赵澄璟被封为太子那日,同我系了满枇杷树红绸,许诺我正妃之位。可三个月后,
他八抬大轿娶回的,是丞相府三小姐顾倾璃。而我,却接到一纸侧妃诏书。大婚那晚,
我去了后院的枇杷树下。满树红绸晃得人眼疼。我踮脚,解下了最高处他最初系上的那条。
赵澄璟,你许诺过的,负我一次,解下一绸。这,是第一次。1.“小姐,
他们……欺人太甚!”我死死攥着那卷侧妃诏书,手几乎要掐出血来。是欺人太甚。
昔日全京城都知道我云念潇是未来太子正妃,如今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册封太子的热闹仿佛还在昨日,赵澄璟拉着我的手站在枇杷树旁,眼里满是浓情蜜意,
许诺给我正妃之位。可才三个月,他就需要丞相的助力来稳固他的太子之位了。助力的代价,
是丞相府三小姐顾倾璃凤冠霞帔,从正门抬入东宫。太子大婚当晚,我身着浅粉嫁衣,
坐着轿子从侧门进了东宫。大婚的喜乐,隔着几道墙飘进了我的耳中。我不由得落下泪来。
我让侍女碧珠帮我更衣,换上一条家常衣裙,去了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
满树红绸在夜风里飘动发出轻响,像数不清的嘲弄。
那根最高的枝丫上系着赵澄璟为我亲手系的第一条红绸,上面写着“永不相负”。永不相负?
我苦笑了一声,踮起脚伸手去够那个结。结系得很紧,我用力扯了几下才松开。
“你在干什么!”一声惊怒交加的呵斥从身后传来。我攥着解下的红绸,缓缓转身。
赵澄璟和顾倾璃正站在几步开外,两人身穿大红色喜服,看得我痛苦不已。“殿下,
云妹妹心里难受,您别怪她。”顾倾璃柔声细语,挽住赵澄璟的手臂。随即,她又看向我,
假惺惺地说:“云妹妹,快别闹了,侧妃之位是殿下念着旧情给你的,
你莫要辜负了殿下的心意。”我看向赵澄璟,他眼中满是不悦。“念潇,你在闹什么!
把红绸系回去,我不与你追究。”赵澄璟冷冰冰地开口,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意味。
“念潇,你要多学学倾璃,大度一些,适才还是她说你会伤心,劝我来看你。你虽为侧妃,
她是不会为难你的。”“不会为难我?”我重复了一遍,觉得荒谬至极。
仿佛他们是一对璧人,而我才是那个插足的第三者。我举起那条写着“永不相负”的红绸,
当着赵澄璟的面,一点一点撕碎。红色的绸屑从我手中飘落,我抬眼盯着赵澄璟:“赵澄璟,
看清楚。这,是第一次。”说完,我不再看他骤然铁青的脸,转身离开。2.撕绸的第二天,
东宫风平浪静。赵澄璟和顾倾璃都没有来找我麻烦,仿佛我已经被人遗忘。碧珠走过来,
压低声音:“小姐,刚碰见两个太子妃院里的宫女嚼舌根,说太子妃今日动气摔了茶盏,
隐约听见‘枇杷树’‘碍眼’什么的。”这时,东宫的管事太监进来:“云侧妃,
太子妃娘娘体恤您心情不佳,特命奴才来送些安神的香料。”“另外,娘娘说,
院里那棵枇杷树枝叶过于繁茂,不雅观,已经请示过殿下,打算请花匠来修剪一番。
”“有劳太子妃费心。这树如何处置本就应由殿下和太子妃决定,无需我定夺。
”太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顺从,愣了一下,才讪讪告退。
碧珠气的眼圈都红了:“他们分明是想把那些红绸都弄掉!小姐,您就任由他们这么欺负?
”“找理由拒绝,反倒会让她想出更多法子来针对我,更何况修剪一事找不出理由拒绝。
”夜里,我并没有点顾倾璃送的安神香。我早早熄了灯,却久久不能入眠。
“不好啦——走水了!”我慌忙坐起来。碧珠快步进来:“是院中的枯枝落叶着了火,
被值守的小厮发现,已经去救火了。”院中只有枇杷树附近有不少尚未清理的落叶。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们是想直接毁了这棵树!3.赵澄璟踏进我的偏殿时,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愠怒。“念潇,受惊了。”他快步上前,握住我的手。
“所幸救火及时,枇杷树没有被烧毁,可以安心了。
打扫院子的侍女没有将落叶及时清理干净,险些酿成大祸,倾璃已经罚过她了。
”他言辞恳切,仿佛还是当年那个会为我一点委屈就心疼的赵澄璟。
我假装十分迟疑:“殿下,此事真的不是有人故意……”赵澄璟打断我的话:“好了念潇,
别再胡思乱想了,此事已经了结了。”我装出信任的样子应下。可我没想到的是,即便如此,
东宫里仍有流言散开。说此事全是云侧妃自导自演,就为了不给太子妃好脸色,
还想借此博得太子的关心。又说太子妃为了顾全颜面重重处罚了侍女,
实际上太子妃才是最委屈的。就连赵澄璟也开始指责我不懂得顾全大局。碧珠听到这些话,
气得眼泪打转:“他们怎么能如此是非不分!”我的心又冷上一分。这第二条红绸,
解得不冤。我将解下的第二条红绸撕得粉碎,随手扬在空中。4.皇后生辰宴,
皇后特意下诏让我同去,我不得不去。宴会上歌舞升平,热闹非凡。“云妹妹琵琶精妙,
不如当众弹一曲,既向皇后娘娘贺寿,又好让我们饱饱耳福。”瞬间,
无数道目光钉在我身上。当众演奏取乐,与乐伎何异?顾倾璃这话是赤裸裸的折辱。
可一旦拒绝,便是不愿给皇后贺寿。进退两难。我起身行礼:“陛下,娘娘,
妾身近日身体抱恙,手颤无力。妾身虽愿弹奏,但恐琴音不佳,扫了诸位雅兴。
且昔日琴音为知音而奏,今时不同往日,难以奏出昔日的曲调,还请陛下、皇后娘娘恕罪。
”“无妨,不必弹奏了。”皇后温和地笑了笑。赵澄璟眼神冰冷,带着警告:“既然不适,
便回去歇着。倾璃也是一片好意,念潇,你言辞过激了。”心像被冰水浸透,
最后一点余温也消失殆尽。“殿下教训的是,妾身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完,
我转身离席。回到东宫,我径直走向那棵枇杷树。我一眼看到一条红绸,
上面是他蘸着金粉写下的“不离不弃”。不离不弃?我嗤笑一声,一把将它扯下,
绸带撕裂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赵澄璟,你如此纵容她践踏我的尊严来维护自己的体面。
等到树上再无红绸,我就离你而去,永不回头。5.宴会风波的后劲,在第二日砸了下来。
来的是太监总管,捧着太子手谕,面无表情地宣:“侧妃云氏,言行失当,有损东宫体统。
罚禁足偏殿一月,宫中用度减半。”这是明确告诉所有人,昨日宫宴错在我,而非顾倾璃。
太监走后,碧珠站起来,眼泪啪啪直掉:“他们怎么能这么黑白不分!明明是太子妃先挑事!
”“她挑事,可殿下默许,便是我的错。”我把手谕扔在桌上:“去打听打听,
昨夜我离席后,宴上还说了些什么。”碧珠抹着泪出去了,回来时眼睛更红:“小姐,
他们说,太子妃后来落泪了,说只是好心,没想到惹妹妹不快。殿下好生安慰了她许久,
还向皇后娘娘求了把玉如意赏给她,说、说她才识得大体。”心又冷下去一层。半个月后,
顾倾璃“纡尊降贵”,进了我的院门。“妹妹受苦了,要是缺什么,尽管开口。
”“只是妹妹往后说话还需谨慎,殿下最不喜人旧事重提,昨日还与我感叹,
说妹妹如今到底不如从前温婉了。”句句带刺,字字诛心。“不劳太子妃挂心。
妾身如今只求安分度日,至于温婉与否,看对谁罢了。”顾倾璃笑容淡了淡,
似乎觉得我如今落魄到这般地步,无趣得很,转身走了。夜里,我冒着寒风,
悄悄走到枇杷树下。禁足?他越不让我来,我偏要来。我一把扯下第五条红绸。红绸冰凉,
上面写着的“永结同好”依旧清晰,却像最辛辣的讽刺。赵澄璟,这第五条红绸,
是你用太子手谕,亲手扯断的。6.禁足的第二十天,事情出现了转机。
碧珠从负责采买的小太监那儿得了条消息:戎狄侵扰北疆,连破两镇,军情急报昨夜抵京。
陛下震怒,太子主理军务,首当其冲。碧珠在我耳边悄声说:“听说军需粮草调度出了纰漏,
北疆守军都快断粮了。”我心思转得飞快。军需腐败,丞相在劫难逃,
赵澄璟这个倚重丞相的太子,更是难辞其咎。这个时候,
赵澄璟比任何时候都需要能解决问题的人。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爹爹虽是礼部侍郎,
但早年曾在兵部任职,了解不少军需转运的门道,也有许多兵部的友人。
母亲娘家是雍州数一数二的富商,与不少常年往来北境的商队熟识。“碧珠,我写封信,
你想办法送到我父亲手中。”信很简单,只提到了一件事:北疆急需粮草,
希望爹爹和母亲娘家能想办法,以最快速度筹调一批粮草,送到北境可信将领手中。
碧珠有些不解:“太子殿下如此让小姐伤心,小姐怎么还这么拼命帮他。
”我笑着开口:“这不是为了帮赵澄璟,是为了让爹爹有机会在此事上立功,
也让赵澄璟知道,离了我云家,他连粮草都玩不转。”“况且,北疆安定本就事关我朝稳定。
戎狄侵扰北疆,战争不断,民生困苦。我不能因为私心,苦了平民百姓。
”信送出去后又过了五日,禁足突然提前解了。来传话的太监态度恭敬了不少:“殿下口谕,
云侧妃今日起解禁。另外,殿下晚膳后会过来。”看来爹爹那边动作很快,
他不得不抬头看看被他扔在角落的棋子了。7.晚膳时分,赵澄璟果然来了。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看我的眼神不再全是厌烦。他挥退下人,沉默片刻,
开口:“你父亲今日上奏,举荐了几人,还联络商贾,筹募了一批急粮。”他顿了顿,
像是松了口气:“解了燃眉之急。”“父亲身为朝臣,自当为君分忧。”我答得滴水不漏。
赵澄璟缓了缓语气:“此次你云家有功。之前禁足,是罚你宫宴失仪,如今便算过去了。
日后安分些,莫要再与倾璃冲突。”“妾身谨记。”我顺从道。他似乎满意了我的态度,
目光扫过屋内简陋的陈设,吩咐了一句:“你这里太简薄了,明日让人添些东西。缺什么,
直接说。”“谢殿下。”我依旧垂着眼。解禁?施舍点用度?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抹平一切?
未免太可笑了。大概觉得无话可说,赵澄璟起身要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回头看我:“你常去看看枇杷树倒也无妨。只是,莫要再做撕扯绸子的事。你若有什么心结,
也趁早解了吧。”“殿下放心,妾身知道分寸。该解的,自然会解。”他皱了皱眉,
似乎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或者不想懂,转身走了。他一走,我就来到枇杷树下。月光很亮,
照得满树红绸清清楚楚。我解下一条红绸,上面写着“共享荣华”。我扯了扯嘴角,
将它撕了个粉碎。赵澄璟,你欠我的,又何止是荣华。8.解禁后,
赵澄璟来我这里的次数多了些。不过他多是坐坐,问几句吃穿用度如何,
有时也会提起朝堂烦心事。可顾倾璃却坐不住了。一次在花园里,她带着人堵住我们,
眼圈通红,楚楚可怜:“殿下近日繁忙,妾身不敢打扰,没想到原来是陪在云妹妹身边。
”她看向我,泪珠摇摇欲坠:“云妹妹,你若对我有何不满,直说便是,何苦总要霸着殿下?
殿下心软念旧,可你也要知些廉耻!”字字带着哭腔,仿佛我才是那个横刀夺爱的恶人。
听着她的控诉,赵澄璟斥道,语气却并不严厉:“倾璃,胡闹什么!念潇并未纠缠,
是本宫自己过来。”“殿下还护着她!”顾倾璃听完,哭得更凶:“自她解禁,
殿下变了多少?妾身才是您的正妃!她一个侧室,整日里不知检点,就知道勾引殿下!
”“殿下若不处置她,妾身、妾身便不活了!”她竟以死相逼。赵澄璟脸色难看极了。
“云念潇,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我目光平静地扫过顾倾璃愤怒扭曲的脸:“太子妃娘娘误会了。妾身从未勾引殿下,
殿下想要去往何处,非妾身能左右。娘娘若有疑心,该问殿下才是。”赵澄璟眼底怒意升腾。
他厌恶我不在这个时候服软认错,给他台阶下。“够了!”赵澄璟低喝一声,
带着不耐:“别闹了。倾璃,回去!云念潇,你也回自己院子!往后安分守己些。
”又是各打五十大板,但明显是为了安抚顾倾璃。顾倾璃得意地瞥我一眼,
依偎着赵澄璟走了。目送他们离开后,我直接去了枇杷树下。第七条红绸,
写着“唯卿而已”。唯卿而已?那顾倾璃是什么?我抬手,用力扯下。9.又过去三月,
枇杷树上,只剩两条红绸孤零零挂着。北疆戎狄再犯,战事吃紧,赵澄璟忙得焦头烂额。
丞相一方办事不力,连累他数次被陛下问责。而我父亲,因为有之前粮草之功,
反倒更得陛下几分青睐。此消彼长,赵澄璟对顾倾璃,似乎不如以往那般百依百顺了。
顾倾璃记恨心中,把这笔账算在了我头上。顾倾璃生辰这日,东宫设了小宴。我不得不去。
席间,她众星捧月,接受着各家女眷的恭维。有人为了讨好她,故意问我,
语气带着嘲讽:“云侧妃入东宫也有些时日了,不知何时能为殿下开枝散叶?
”满座目光落在我身上,似针一般,席间不少人窃窃私语,不怀好意地揶揄。“子嗣之事,
讲究缘分。何况殿下常宿正院,太子妃娘娘都未有动静,妾身岂敢僭越?”一句话,
堵了回去,也狠狠戳了顾倾璃的痛处。顾倾璃脸上的笑瞬间僵硬。赵澄璟也在席上,
闻言脸色一沉,警告地瞪了我一眼。宴席最终不欢而散。赵澄璟陪顾倾璃送走宾客,
转身就来了我这儿,带着怒气。“云念潇!你今日为何故意让倾璃难堪,你就不能安分一日?
”“殿下觉得,是妾身让她难堪,还是她,以及那些趋炎附势的人,从未给过妾身尊严?
”“你!”赵澄璟气急败坏,却被我一句话噎住。“你总是这般尖锐!
倾璃纵然也有不对的地方,她也尽力在容你!你却这样步步紧逼!”“容我?”我笑了,
笑声有点凉薄:“殿下说的容我,就是四处散布我仇怨的流言吗?”赵澄璟一愣,
眼神躲闪:“真有此事?”“殿下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我转身,
不再看他:“妾身累了,殿下请回吧。”他站在原地半晌,最终拂袖而去。没有道歉,
也没有承诺去查,只有对我不顺从他心意的恼怒。赵澄璟走后,我来到枇杷树下。
月光清冷如玉。我抬手,抚上那条写着“结发同心”的红绸。赵澄璟,你怨我尖锐,
恨我不够大度。但你可曾想过,是谁把我逼到这一步?我用力扯下了红绸,绸子飘落在地,
像一声无声的叹息。枇杷树上,只剩最后一条了。我抬头望着那最后一点醒目的红色。快了。
不知道最后一条,会因为什么而解下呢?10.只剩下一条红绸后,赵澄璟突然变了。
他开始频繁地赏赐我,东西流水般送进偏殿。我明白,赵澄璟在补偿,或者说,在不安。
因为我父亲在朝中越发得力,而丞相那边却接连出错。更重要的是,
他发现那棵树上的红绸快没了。这天,宫里突然传来消息,陛下旧疾复发,情况不稳。
朝中暗流汹涌。赵澄璟这个太子之位,忽然变得虎视眈眈起来。赵澄璟在这夜来了偏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