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践踏的珍珠拍卖行后台的空调开得极低,姜璃却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跪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面前是一堆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火彩的钻石碎片——或者说,
曾经是一颗价值连城的10克拉艳彩蓝钻,属于已故慈善家苏曼女士的遗物,
今晚慈善拍卖的压轴品。而现在,它碎成了十七八片,最大的一片也不过米粒大小。
“价值八千万的钻石……”拍卖行主管陈蓉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锥,“姜璃,你拿什么赔?
”周围的同事窃窃私语,眼神里有同情,更多的是幸灾乐祸。姜璃,26岁,
苏富比拍卖行香港分部最年轻的珠宝鉴定助理,出身普通,
全靠奖学金和拼命三郎的劲头才挤进这行业金字塔尖。漂亮,努力,却也因此招人嫉恨。
“不是我碰碎的。”姜璃抬起头,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接手时,
装钻石的丝绒盒搭扣就是松的。”“谁能证明?”陈蓉冷笑,
保养得宜的手指敲击着手中的iPad,上面是监控截图——确实只有姜璃接触过那个盒子,
“监控显示得很清楚,苏曼女士的钻石交到你手里时是完整的,
十分钟后你打开准备做最后检查,它就碎了。”“搭扣是磁吸式的,
如果有人提前动了手脚……”“够了!”陈蓉厉声打断,“我不想听借口。
苏曼女士的女儿就在外面贵宾室等着,你说我怎么交代?
说我们最‘优秀’的助理把她母亲的遗物弄碎了?”姜璃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她知道是谁干的——同事周雯雯,
那个永远对她笑脸相迎、却在背地里散播她靠脸上位谣言的女人。
昨天她无意中撞见周雯雯在保管室鬼鬼祟祟,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给你两个选择。
”陈蓉俯身,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第一,承认是你操作失误,公司会起诉你,
你下半辈子就背着债务过吧。第二……”她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下个月澳门何家的那场私人珠宝拍卖,我需要一个‘内应’。
你只要在几件拍品的鉴定书上稍微‘调整’一下描述,这件事,我可以帮你压下来。
”姜璃猛地睁大眼睛。何家那场拍卖,业内早有风声,涉及几件来源不明的古董珠宝。
陈蓉这是要她做假鉴定,洗白赃物?“这是违法的。”她声音发颤。“那你就选第一条。
”陈蓉直起身,恢复公事公办的语调,“报警吧。损坏贵重物品,金额特别巨大,
够你在监狱里待上十年八年了。”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姜璃看着地上那些冰冷的钻石碎片,想起病床上母亲苍白的面容——宫颈癌晚期,
这个月的靶向药费用还没着落。如果她入狱,母亲怎么办?“我……”“姜璃!
”一个愤怒的女声打断了她。贵宾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却掩不住怒容的中年女人冲进来,正是苏曼女士的独女,
林薇。她身后跟着拍卖行的总经理和几个保镖。“我母亲的钻石!”林薇看到地上的碎片,
眼眶瞬间红了,“这是我母亲最珍爱的宝石,是她和我父亲的定情信物!
你们拍卖行就这么保管的?!”总经理连连鞠躬道歉,冷汗直流。
林薇的目光如刀般刺向姜璃:“就是这个助理弄碎的?”“林女士,
我们正在处理……”陈蓉试图解释。“处理?怎么处理?”林薇的声音尖利,“我要报警!
我要这个助理坐牢!我要拍卖行赔偿!八千万?不,我要一个亿!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是无价的!”场面一片混乱。姜璃跪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警笛声由远及近,
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陈蓉在她耳边飞快低语:“想清楚,现在改口还来得及。
”姜璃看着林薇通红的眼睛,
想起资料里苏曼女士的生平——那位毕生致力于妇女儿童慈善的优雅女士。这枚蓝钻,
是她丈夫在非洲矿业起步时淘到的第一颗大钻石,见证了他们白手起家的爱情。
如果她为自保而妥协,帮着洗白那些可能沾着血泪的珠宝……“不是我弄碎的。
”姜璃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刺痛,背脊却挺得笔直,“我要求查看更完整的监控,
包括保管室前24小时的记录。另外,我请求对钻石碎片进行专业检测,
看断裂面是否有旧伤或人为处理的痕迹。”陈蓉脸色一变。林薇愣了一下,
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年轻女孩。“可以。”出乎意料,
林薇竟然同意了,“但如果最后证明是你……”“如果是我的责任,我承担一切后果。
”姜璃平静地说。警察带走了钻石碎片作为证物,姜璃也被要求暂时停职配合调查。
走出拍卖行大楼时,夜色已深,香港的霓虹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手机震动,
是医院护工发来的消息:“姜小姐,您母亲今晚情况不太好,
医生说可能需要提前进行下一阶段治疗。”还有银行账户余额提醒:287.64元。
姜璃靠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仰头望着这座繁华都市的璀璨灯火,
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无助。
她没有回家——那个十平米、月租六千的劏房此刻只会让她窒息。鬼使神差地,她坐上地铁,
来到了深水埗。这里是香港的老区,与中环的摩天大楼仿佛两个世界。
狭窄的街道两旁是霓虹灯招牌闪烁的旧楼,空气里弥漫着烧腊、药材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她的目的地是福华街一栋六十年代唐楼的二楼——外公留下的旧物。
外公曾是广州有名的金银匠,文革时逃到香港,在这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靠修补首饰为生。
母亲曾说她小时候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在外公的工作台旁,看他用那双神奇的手,
让破损的珠宝重获新生。外公去世后,这里就空置了,母亲舍不得租出去,也不常来,
只定期缴管理费。姜璃用钥匙打开生锈的铁闸门,灰尘扑面而来。三十平米的空间,
拥挤而杂乱。靠墙是老旧的水泥工作台,
落着各种小工具:锉刀、镊子、放大镜、酒精灯、焊枪……玻璃柜里堆着些蒙尘的瓶瓶罐罐,
标签早已模糊。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她打开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室尘埃。
走到工作台前,手指拂过台面,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灰尘下,台面竟异常光滑温润,
那是几十年工作留下的包浆。鬼使神差地,她在工作台前的旧木凳上坐下。凳子吱呀作响,
却意外地贴合腰背。目光扫过台面一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暗格。她小时候见过外公打开,
里面放着他最珍爱的工具。她摸索着按下隐藏的卡扣,暗格弹开。没有想象中的金银工具,
只有三样东西:一本用繁体字手写、纸页泛黄脆化的笔记,
封面写着《匠心录》;一个巴掌大的老旧鹿皮工具包,
已经磨损得发亮;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致阿璃”。姜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地展开信纸,外公颤抖却依旧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阿璃:如果你看到这封信,
说明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别怕,外公给你留了饭食。台面下左数第三块地砖是空的,
里面有我攒的一点金子,够你应急。这本《匠心录》,是我一生所学,
还有些你外婆娘家传下来的古法。咱们这行当,手艺在心,不在器。珠宝再贵重,也是死物。
人手上的温度,眼里的光,心里的秤,才是真宝贝。记住:修物,更是修心。
外公字”泪水模糊了视线。姜璃跪下来,按照提示撬开地砖——果然,
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整齐地码着十几根小金条,还有几张老式存折。她抱紧铁盒,
像抱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一晚,姜璃没有离开工作室。她拂去灰尘,整理工具,
在昏黄的台灯下,翻开了那本《匠心录》。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天工有缺,人心可补。
以手为度,以眼为尺,以心为火。”后面密密麻麻,
全是图文并茂的记录:各种宝石的物理特性、微观结构图、修复案例、工具改良心得,
艺——点翠的羽线接续法、累丝烧焊的微温控制、翡翠裂绺的树脂渗透补强……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一个普通金银匠的笔记?许多理念和方法,甚至超越了现代珠宝修复技术!
翻到中间,一张夹着的旧照片滑落。照片上是年轻的外公和一位气质高雅的老妇人,
背景是某个欧洲古堡。老妇人手中拿着一顶破损的王冠,外公正在仔细查看。
照片背面写着:“1978年,维也纳,为罗森堡伯爵夫人修复家传冠冕。
酬金:伯爵夫人的一个承诺。”什么样的承诺?姜璃疑惑。她继续翻阅。笔记最后几页,
记录了一种名为“心锻法”的特殊技艺——不是用物理或化学手段修复,
而是通过极致的专注和精神力,感知宝石内部的结构和“伤痕”,用类似意念引导的方式,
让材料在微观层面自我修复。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此法玄奥,需心静如镜,神凝如针。
余终其一生,仅入门耳。”听起来近乎玄学。但笔记中记录的几个成功案例,
又让姜璃不得不信:一根断裂成三截的唐代金簪,在“心锻法”下修复如初,
接口处天衣无缝;一块因高温而失色的清代点翠,经此法后重现碧蓝光彩……窗外天色渐亮。
姜璃合上笔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母亲的治疗费,有了。但她的职业生涯呢?
被拍卖行开除,背着“毁坏天价珠宝”的嫌疑,还有哪家机构会要她?
除非……她能证明自己的清白,甚至,证明自己的价值远超那些人的想象。
目光落在工作台一角,那里有个小锦盒,里面是母亲的一条旧项链——18K金链子,
吊坠是一颗小小的淡水珍珠,因为长期佩戴,珍珠层已有磨损,光泽暗淡。
这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礼物,父亲病逝后,母亲一直戴着。姜璃拿起项链,
指尖抚过那颗温润却已老去的珍珠。忽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她深吸一口气,
按照《匠心录》中最基础的一篇“珍珠养护与微损修复”,
准备好工具:软布、特制的珍珠养护油、鹿皮抛光板、还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专用针。
清洁、上油、用鹿皮极轻柔地抛光……她的动作生疏却异常专注。
当最后一点养护油被珍珠完全吸收,在晨光下,那颗原本暗淡的珍珠,
竟焕发出一种温润柔和的晕彩,虽然仍有磨损痕迹,却显得古朴雅致,
仿佛岁月给予的独特勋章。姜璃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珍珠,又看向那本《匠心录》。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不要逃避,不要妥协。她要回去,
回到那个让她坠入深渊的地方。但这一次,她手中握着的,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软弱。
而是能让破碎之物重获新生的——力量。一周后,
警方调查有了初步结果:钻石碎片检测显示,部分断裂面有极细微的酸蚀痕迹,
且断裂发生时间早于姜璃接手前。监控虽未直接拍到周雯雯动手,
但她案发前频繁出入保管室、行为异常,已被列为嫌疑人。姜璃的清白得以证明,
但拍卖行以“管理疏忽导致公司声誉受损”为由,婉转地请她离职。陈蓉被调离原岗位,
周雯雯被辞退并面临刑事起诉。离开公司那天,姜璃只带走了自己的私人物品。在电梯里,
她遇到了林薇。“姜小姐。”林薇叫住她,神色复杂,“钻石的事……抱歉,
我当时太激动了。”“我能理解。”姜璃平静地说。林薇看着她,
忽然问:“你之后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我可以写推荐信……”“谢谢林女士,
但我有别的计划。”姜璃微微一笑,“另外,关于您母亲的蓝钻……如果有一天,
您考虑修复它,可以联系我。”“修复?”林薇愣住,“碎成那样,怎么可能修复?
”“万物皆可修复,只是看值不值得,以及……”姜璃目光清澈,“有没有人能修。
”她递上一张朴素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及一行小字:珠宝修复。
林薇接过名片,看着姜璃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从容,仿佛不是离开,
而是去赴一场重要的约。走出大楼,姜璃抬头望向天空。香港的四月,空气潮湿温热。
她拨通了一个电话:“您好,是深水埗福华街58号的业主吗?
我想租下二楼的整个单位……对,长期。”又拨通另一个号码:“陈律师吗?
我想注册一家个人工作室,经营范围是珠宝鉴定与修复……名字?就叫‘璃光修复’。
”挂断电话,她走进路边的邮局,
将一封挂号信寄往维也纳某个古老的地址——那是外公照片背面写的地址,罗森堡家族。
信里只有一句话和那张旧照片的复印件:“1978年的承诺,兑换的时候到了。
我需要一个机会。——姜璃,沈金荣的外孙女。”做完这一切,姜璃站在街头,
看着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从今天起,她不再是拍卖行里战战兢兢的助理。她是姜璃。
一个能让破碎之物重生,能让蒙尘之光再现的——修复师。而这座城市,
很快将会记住她的名字。第二章 第一缕璃光“璃光修复”的招牌很小,深褐色木牌,
烫金字,挂在福华街58号唐楼二楼的铁闸门外,毫不显眼。楼下的茶餐厅老板看了一眼,
摇摇头:“后生女,呢度做珠宝?边个会嚟啊。”年轻人,这里做珠宝?谁会来啊。
姜璃只是笑笑。工作室的改造花光了她大部分积蓄。她请工人重做了水电,
安装了专业的无影灯和放大镜支架,定制了符合人体工学的工作椅,购置了基础的检测仪器。
外公留下的工具被她仔细清理保养,那些老旧却趁手的锉刀、镊子、焊枪,
在重新打磨后焕发出温润的光泽。最显眼的是靠墙的玻璃陈列柜,里面空空如也,
只在一角放着母亲那条修复过的珍珠项链,下方标签手写:“第一件作品。
修复时间:2023年4月7日。修复师:姜璃。”开业一周,门可罗雀。
偶尔有街坊好奇张望,看到里面简洁专业的陈设,便嘀咕着“肯定好贵”走开。姜璃不急,
她每天准时开门,打扫,整理工具,研读《匠心录》,
用便宜的人造宝石和废旧金属练习手艺。她在等两件事:一是维也纳的回音,
二是第一个真正的客人。第四天下午,门上的铜铃响了。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
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红布袋,神情局促不安。“姑娘,
呢度……系唔系整首饰嘅?”姑娘,这里是不是修首饰的?“系啊,阿伯请坐。
”姜璃起身,倒了杯温水。老伯坐下,小心地打开红布袋,倒出一条银链子和一个吊坠。
链子氧化发黑,吊坠是个心形相片盒,边缘有磕碰,铰链也坏了。
“系我老伴嘅……”老伯眼眶微红,“佢走咗三年啦。呢个系我当年打第一份工,
攒钱买畀佢嘅。佢戴咗几十年,宜家我想整好佢,等个孙仔结婚嘅时候,
当做传家宝……”是我老伴的……她走了三年了。这个是我当年打第一份工,
攒钱买给她的。她戴了几十年,现在我想修好它,等孙子结婚的时候,
当做传家宝……姜璃接过相盒,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小照,一对年轻夫妻,笑容羞涩。
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我可以修复。”姜璃仔细检查后说,“银链清洗保养,
相盒边缘补平,铰链重做。里面的照片……我也可以做数字化修复和翻印,
放进新的护胶片里,能保存更久。”“要几多钱?”老伯紧张地问。姜璃看了看他粗糙的手,
洗得发白的衣领,计算了材料和工时成本,报出一个数:“八百港币,阿伯。
”老伯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得得得!几时可以攞?”好好好!什么时候可以拿?
“三天后。”送走老伯,姜璃开始了她在璃光的第一单正式工作。
清洗银链用的是外公笔记里的古法——不是用化学洗银水,而是用加热的柠檬酸钠溶液浸泡,
再用软刷轻柔刷洗,最后用鹿皮抛光。这样不会损伤银质,还能形成一层自然的保护膜。
相盒边缘的磕碰,她用极细的银丝填补,再一点点锉平、打磨,直至与原弧度完全一致。
铰链重做最费神,需要重新车制微型合页,焊接时必须控制温度,不能烧到相盒本体。
照片的修复她借助了电脑软件,一点点修复折痕和褪色,调整对比度,
让那对年轻夫妻的笑容重新清晰明亮。打印出来后,
她选用了博物馆级的无酸卡纸和防UV胶片。第三天,老伯如约而至。
当他看到焕然一新的项链,打开相盒看到清晰如初的照片时,手都在抖。
“好似……好似翻到几十年前……”他喃喃道,老泪纵横。姜璃用丝绒布袋装好项链,
双手递还:“阿伯,好好保存。银饰偶尔戴戴,反而会更亮。”老伯付了钱,走到门口,
又回头深深鞠了一躬:“多谢你,姑娘。你系好心人。”铜铃轻响,门关上。
姜璃看着工作台上剩下的材料,和那八百港币。钱不多,但心里那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是之前在拍卖行拿着数万月薪时从未有过的。她走到陈列柜前,
将老伯的修复单隐去个人信息和一张修复前后的对比照片,放入一个新的格子。
标签写着:“第二件作品。银相盒项链修复。修复时间:2023年4月18日。
修复师:姜璃。备注:记忆的重量,无法用金钱衡量。”铜铃再次响起。
这次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神色焦急,手里拿着一个断成两截的玉镯。“师傅,这个能接吗?
我奶奶的嫁妆,我不小心摔了……”姜璃接过,对着灯光细看。是只普通的糯种翡翠镯,
种水一般,但颜色温润,显然常年佩戴,已养出油性。断裂面整齐,应该是在硬物上磕断的。
“可以接。”姜璃说,“有两种方法:一是用金缮,用大漆粘合,再描金,
会把裂纹变成装饰;二是用精细的包金,做两个小小的金套箍住两端,
中间用隐秘的卡扣连接,不影响佩戴,也牢固。您选哪种?
”女人犹豫:“金缮……会不会很明显?包金呢?”“金缮会有明显的金色纹路,像伤疤,
也是新生。包金如果做得好,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金套。”姜璃如实相告,
“我个人建议金缮。玉镯断了是缘尽,金缮续上是新的缘分。而且,这是您奶奶的东西,
留一点修复的痕迹,也是一种纪念。”女人想了想,咬牙:“好,就金缮!多少钱?多久?
”“一千二,一周。”这是第二单。接着是第三单、第四单……客人渐渐多起来。
大多是街坊,或是经人介绍来的普通市民。
五花八门:断掉的婚戒、松动的宝石、变形的项链、进水停摆的古董怀表……姜璃来者不拒,
耐心沟通,仔细修复。收费公道,手艺精湛,口碑在街坊间慢慢传开。
她严格遵守《匠心录》里的原则:“不欺料,不欺工,不欺心。” 材料用足,工时给够,
每一件都当成自己的东西来修。一个月后,璃光修复的陈列柜里,
已经有了十几件修复案例的文档和照片。而姜璃的银行账户里,也攒下了一小笔钱,
足够支付母亲下个月的治疗费,还有盈余。她开始尝试笔记里更复杂的技法。
用“微镶”技术,
为一枚掉钻的 vintage 胸针补上缺失的米粒钻;用“金属编织”法,
修复一条几乎散架的古董金丝链;甚至用“心锻法”的入门呼吸法,
在修复一枚清代白玉佩时,尝试感知玉石内部的纹理走向,
让填补的树脂颜色与玉质浑然天成。她发现,当自己完全沉浸在手艺中时,时间会变得很慢,
感官会变得异常敏锐。指尖能感受到金属最细微的纹理变化,
眼睛能在放大镜下捕捉到宝石内部亿万年形成的生长纹。那种与材料对话的感觉,
奇妙而治愈。当然,也有失败的时候。
一次尝试修复一件复杂的 Art Deco 时期铂金钻石胸针,
因为对老式欧洲镶嵌法不熟悉,弄断了一根极细的铂金爪。她懊恼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去请教了香港一位年近八十、早已退休的老金匠,虚心学习,
回来后又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完美修复。老金匠看了她的成品,感叹:“后生可畏。
你外公要是看到,不知多高兴。”这天下午,
姜璃正在为一位客人修复一只民国时期的银鎏金点翠发簪,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悠长的响声。
走进来的不是街坊。是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亚麻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白人男子,
约莫五十岁,灰发蓝眼,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硬壳保险箱。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黑色套装、神情干练的华裔女性。“请问,是姜璃小姐吗?”男子开口,
是略带口音但流利的中文,“我是亚历山大·冯·罗森堡。从维也纳来。
”姜璃放下手中的镊子,站起身,心跳微微加速。她等的人,来了。“罗森堡先生,您好。
我是姜璃。”她伸手,与对方轻轻一握。手掌干燥温暖,力道适中。
亚历山大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工作室,目光掠过简洁的工具台、专业的设备、墙上的陈列柜,
最后落在姜璃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审视。“我收到了你的信,还有那张照片。
”亚历山大开门见山,“我父亲——老伯爵,去年去世了。临终前,
他提起过1978年那个来自香港的金匠,和一个未兑现的承诺。
他说:‘如果他的后人找来,能力所及,务必相助。’”他在工作台前的客椅坐下,
华裔女士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所以,我来了。”亚历山大看着姜璃,“但承诺归承诺,
罗森堡家族不会将珍贵的藏品交给一个……嗯,初出茅庐的修复师。我需要看到你的能力。
”他示意,华裔女士上前,将保险箱放在工作台上,输入密码,打开。黑色天鹅绒衬垫上,
躺着一件珠宝。姜璃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那是一条项链。主体是铂金,
镶嵌着大小渐变的钻石,构成流畅的藤蔓花纹。
但项链的吊坠部分——本该是中心宝石的位置,现在只有一个空荡荡的镶嵌托,
边缘有轻微变形。而项链本身,也有几处钻石松动,金属部分可见细微划痕。即便如此,
它依然美得令人窒息。那种设计的大气与优雅,镶嵌的精准与灵动,
是只有顶尖大师和漫长时光才能共同孕育出的作品。“这是?”姜璃戴上手套,
小心地拿起项链,在无影灯下细细查看。“罗森堡家族的传家宝之一,‘维也纳森林’项链。
”亚历山大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由我的曾祖母,
伊丽莎白女大公在1910年委托 Cartier 定制,
纪念她与丈夫在维也纳森林的相遇。主石是一颗28克拉的斯里兰卡无烧蓝宝石,
被称为‘森林之瞳’。”他顿了顿:“1945年,战争末期,家族城堡遭劫掠,
项链被抢走。直到十年前,我们才通过拍卖行将它寻回,但主石已经遗失,项链也有损伤。
我们找过欧洲几位顶尖的修复大师,他们都认为,
缺失的主石无法替代——不是找不到大小颜色合适的蓝宝石,而是‘维也纳森林’的灵魂,
就是那颗特定的‘森林之瞳’。任何替代,都是亵渎。”亚历山大看向姜璃,
目光锐利:“所以,姜小姐,如果你的‘修复’,只是找一颗类似的蓝宝石镶上去,
那就不必了。我要的,是让‘维也纳森林’重生,是找回它失落的那只‘眼睛’。
你能做到吗?”工作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市声、楼下的车流,仿佛都远去了。姜璃的手指,
轻轻拂过项链空荡的镶嵌托,拂过那些松动的钻石,拂过铂金藤蔓上细微的岁月痕迹。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实物,仿佛看到了百年前,那位女大公戴上它时,
眼中倒映的森林光影;看到了战火中,它被粗暴地从天鹅绒衬垫上扯下;看到了它辗转流离,
失去最重要的心脏,却依然保持着骄傲的骨架。她能修吗?按照常规修复思路,不能。
主石缺失,如同灵魂丢失。但是……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匠心录》最后一篇,
关于“心锻法”终极应用的模糊记载。外公的批注是:“此法近乎道,非人力可强求。
需物有情,人有意,天有时,三者共鸣,方有一线可能。”物有情——这条项链,
承载着百年的爱恋、战火的创伤、家族的守望,它没有“情”吗?人有意——她想让它重生,
这份心意,不够“诚”吗?天有时——此刻,它来到了她的工作台前,这不算“时”吗?
姜璃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罗森堡先生,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回‘森林之瞳’。
”她缓缓说道,“但我可以尝试的,不是用一颗新宝石去填补空缺。而是通过修复项链本身,
通过最大程度地还原它最初的光彩和气韵,通过让这条项链‘完整’起来——或许,
能够唤回那颗失落宝石的一丝‘记忆’,或者,为未来某一天真正的重逢,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