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进红星机械厂当工人,是祖坟冒青烟的好事。我哥托关系把我塞进去那天,
整个大院都轰动了。他怕我受委屈,偷偷给我塞了块上海牌手表,
又托他的铁哥们、团长陆峥对我多加“关照”。可我没想到,这份“关照”成了催命符。
一张检举我“作风不正”的大字报,贴满了工厂的宣传栏。在全厂职工的批斗大会上,
我的对象赵建军为了撇清关系,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水性杨花”。而始作俑者,
车间主任李红霞,正得意洋洋地炫耀她即将攀上的高枝——一位年轻有为的“文团长”。
她描述着心上人的英武,满脸憧憬。我听着,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口中那位前途无量的文团长,正是我那远在军区的亲哥。01我叫文澜,1982年,
我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在那个年代,城里待业青年的出路不多,我哥文韬动用关系,
把我安排进了人人眼红的红星机械厂。报到那天,我哥开着军绿色的吉普车送我,
车轮卷起的黄土,和周围羡慕又探究的目光一样,尘嚣甚上。“澜澜,到了厂里,
要和同事搞好关系,别耍大小姐脾气。”文韬一边帮我拎着行李,一边不放心地叮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精心包裹的东西塞给我,“这个你拿着,看时间方便。
”我打开一看,是一块崭新的“上海牌”女士手表,银色的表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在人均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的年代,这块表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小半年的收入。“哥,
这太贵重了!”我急忙要还给他。“给你的你就拿着!”文韬眉头一拧,语气不容拒绝,
“一个女孩子家,没块表多不方便。记住,在外面受了委屈,就给哥打电话。”他顿了顿,
又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托了我的老战友陆峥照顾你。他是你们这片儿的驻军团长,
有事就找他,别自己硬扛。”我心里一暖,点点头。我哥文韬,从小就疼我,
如今他已经是全军区最年轻有为的营长,前途无量,
却还是把我当成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我被分到了二车间,当一名学徒工。
宿舍是六人间,条件简陋,但室友们都很热情。为了尽快融入集体,
我把文韬给我带来的大白兔奶糖和水果罐头分给了大家。“文澜,你家是干部家庭吧?
出手真大方!”室友张敏咬着奶糖,满眼羡慕。我含糊地笑了笑:“就是普通家庭,
我哥在部队,这是他发的福利。”我不想太张扬,只说我哥是个当兵的。
可我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还是在小小的车间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车间主任李红霞,
一个三十岁出头、眼角带着精明和刻薄的女人,第一次见我时,
目光就在我的手表上停留了好几秒。“新来的?叫文澜是吧?”她上下打量我,
语气带着审视,“小姑娘家家的,戴这么好的表,心思要多放在工作上,别整天想着打扮。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工人都听见了。我脸上一热,攥紧了拳头,
低声应了句:“知道了,主任。”和我一起进厂的,还有我的对象,赵建军。
他比我早一年进厂,现在已经是车间的技术骨干,长得白净,戴副眼镜,
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是厂里很多女工的梦中情人。他看到我的手表,也皱了皱眉:“澜澜,
这表太扎眼了,你还是收起来吧。咱们是来干革命工作的,不是来比阔气的。
”“这是我哥送的……”“你哥也太惯着你了。”赵建军打断我,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你这样,会让别人说闲话的。”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但看着他“为我好”的认真模样,还是把手表摘下来,小心地放进了口袋里。可我没想到,
麻烦还是找上了门。起因是陆峥的“关照”。周末,陆峥开着车来厂里看我,
给我带来了一网兜新鲜的苹果,还以部队联谊的名义,
请我们整个车间的年轻人去军人俱乐部看了场电影。陆峥三十岁左右,身材高大挺拔,
一身笔挺的军装衬得他英气逼人。他话不多,但眼神沉稳,看人时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平静。
他对我哥言语间满是赞赏,对我,则是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关怀。“文营长一再交代,
让我务必照顾好你。以后有什么困难,直接来部队大院找我。”他把苹果递给我,
声音低沉有力。这次“关照”彻底引爆了厂里的流言蜚语。02“看见没,
那个开吉普车的军官,就是文澜的‘靠山’。”“啧啧,难怪又是手表又是苹果,
原来是攀上高枝了。”“我就说她一个待业青年,凭什么能进咱们红星厂,
原来路子在这儿呢。”风言风语像是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工厂。我走在路上,
总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原本热情的室友,也开始若有若无地疏远我。
赵建军找到我时,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文澜,我不是让你低调点吗?
你跟那个陆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他质问的语气,像一把锥子扎进我心里。
“他是我哥的战友!我哥托他照顾我!”我极力辩解,声音都有些发颤。“照顾?
有这么照顾的吗?又是送东西又是请看电影!”赵建军冷笑一声,“现在全厂都在传,
说你作风不正,靠男人上位!我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赵建军!”我气得浑身发抖,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们在一起这么久,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
”“我以前以为我知道,现在我不知道了!”他甩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失望和鄙夷,
“文澜,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说完,
他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车间主任李红霞更是变本加厉。
她开始处处针对我,给我安排最脏最累的活儿,动不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我。“文澜!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你还能干什么?心思都用到歪门邪道上去了吧?
”“别以为有靠山就了不起,我们红星厂不养闲人,更不留作风有问题的人!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我身上。我咬着牙,
把所有的委屈和泪水都咽进肚子里。我知道,解释是没用的,我唯一能做的,
就是把工作做到最好,让他们无话可说。我开始跟着老师傅拼命学技术,别人下班了,
我还在车床前练习。手被铁屑划破了,用布条随便一缠继续干。很快,我就能独立操作车床,
加工出来的零件精度,连最挑剔的老师傅都点头称赞。然而,
我的努力并没有换来李红霞的认可,反而让她更加忌惮。她看我的眼神,像是淬了冰。
那天下午,车间要赶制一批出口任务的精密零件,对精度要求极高。
李红霞当着全车间人的面,把最难的一个任务派给了我。“文澜,你不是能耐吗?
这个活儿就交给你了。要是出了差错,耽误了出口任务,你可担待不起!”她抱着胳膊,
幸灾乐祸地看着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李红霞在故意刁难我。赵建军也在人群里,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撇过了头。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但我没有退缩。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车床前。我相信我哥,也相信陆峥,更相信我自己。
他们教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做事要踏踏实实。我屏住呼吸,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
车床的轰鸣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我的眼里只有飞速旋转的零件和手中的刻刀。两个小时后,
我满头大汗地关掉机器,拿着游标卡尺一遍遍地测量。“怎么样?成了吗?”老师傅凑过来,
紧张地问。我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师傅,您看。”数据完美。
周围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喝彩声。李红霞的脸,瞬间变得铁青。我以为,这次之后,
她总该收敛一些。可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恶。03第二天一早,我刚走进工厂大门,
就感觉气氛不对。所有人都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窃窃私语。直到我看到宣传栏,
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宣传栏上,贴着一张用毛笔写的大字报,
标题触目惊心——《严查不正之风,揪出腐蚀我们工人队伍的糖衣炮弹!》。
内容没有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我。说某个新来的女工,不思进取,
靠着和部队某领导搞“特殊关系”进厂,生活腐化,戴名表,坐小车,
严重败坏了工人的淳朴风气,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活靶子。大字报的末尾,
还用极其煽动的语言号召全厂职工,要“擦亮眼睛,提高警惕,坚决抵制这种歪风邪气”。
我站在大字报前,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周围的指指点点,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身上。
“我就说吧,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年纪轻轻不学好,真是丢人现眼。
”“这种人就该开除,省得带坏了厂里的风气!”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愤怒和屈辱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不用想也知道,这一定是李红霞的杰作。我冲进车间,
双眼通红地瞪着李红霞:“宣传栏的大字报,是不是你写的?”李红霞正在和几个女工聊天,
看到我这副样子,非但不心虚,反而嗤笑一声:“哟,我当是谁呢,火气这么大。怎么,
大字报上说的人是你吗?这么急着对号入座?”“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我气得口不择言。“我可没点你的名。”李红霞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
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末,“不过啊,文澜,有句话叫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没做亏心事,
别人说什么,你怕什么?”“你……”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赵建军走了过来。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看着他:“建军,你相信我,我没有……”“够了,文澜,
别再丢人了。”他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厌恶,“厂里都传遍了。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的心,彻底碎了。下午,厂领导紧急召开了全厂职工大会。
厂长在台上慷慨激昂地强调着纪律和作风问题,李红霞则作为工人代表,上台发言。
她意有所指地把大字报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最后义正言辞地总结:“我们工人阶级是先进的阶级,我们的队伍是纯洁的队伍!
我们决不允许任何腐化分子玷污我们的荣誉!我建议,对这种害群之马,必须严肃处理,
以儆效尤!”台下响起了一片附和的掌声。我坐在角落里,
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犯人。就在这时,陆峥走进了会场。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
肩膀上扛着星,表情严肃,径直走到了主席台前。厂长显然没想到他会来,
连忙起身迎接:“陆团长,您怎么来了?”陆峥没有理会他,拿起话筒,
沉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我的身上。“今天,我来这里,是为了一名军属,
也是为了一名优秀的工人同志,澄清一些事实。”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大字报我看了,
流言我也听了一些。有人说文澜同志靠不正当关系进厂,生活腐化。我今天就告诉大家,
安排文澜同志进厂的,是我,更是我们部队组织。因为她的哥哥,文韬营长,
在边境执行任务时,为了掩护战友,身负重伤,立下了一等功!
”“部队为了解决英雄的后顾之忧,特批了他的妹妹文澜同志的工作。至于所谓的手表,
是他用自己的津贴买的。所谓的专车,是我受他所托,代为看望和照顾他的妹妹!
”陆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会场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我抬起头,
泪水模糊了视线。我看到陆峥挺拔的背影,像一座山,为我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04会场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那个如山般挺拔的男人身上。
陆峥的眼神冷得像冰,缓缓扫过台下,最后定格在脸色煞白的李红霞身上。“是谁,
在没有经过任何调查核实的情况下,就用大字报这种形式,去诋毁一个英雄的妹妹?是谁,
在煽动群众,搞个人攻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压力,“这种行为,
和那些年我们批判过的东西,有什么区别?这是在破坏我们军民团结,
是在往我们战斗在一线的英雄身上捅刀子!”李红霞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哆嗦嗦,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陆峥的目光又转向了赵建军。赵建军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他下意识地想往人群里缩,却被陆峥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还有你。
”陆峥的声音里带着失望,“作为文澜同志的对象,在你的爱人遭受不白之冤的时候,
你非但没有站出来保护她,反而跟在别人身后,用流言蜚语伤害她。你,不配当一个男人,
更不配拥有她。”赵建军的头,深深地埋了下去。整个会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厂领导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件厂内的“作风问题”,
竟然会牵扯出一位战斗英雄,还引来了驻军团长亲自问责。“陆团长,您消消气。
”厂长连忙出来打圆场,额头上全是冷汗,“这……这是个误会,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
我们一定严肃调查,给文澜同志一个交代!”“交代是必须的。”陆峥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我希望厂方能尽快查清事实,处理相关责任人。我也会将此事上报给军区和地方政府。
我们不能让英雄在前线流血,家属在后方流泪。”说完,他走下主席台,径直向我走来。
在全场几百人的注视下,他停在我的面前,脱下自己的军大衣,披在了我有些颤抖的肩膀上。
“别怕,有我。”他低声说,宽厚的手掌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那温暖的触感,
和沉稳有力的声音,瞬间击溃了我强撑的所有防线。泪水,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不是委屈,也不是后怕,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感动。那天之后,
厂里对这件事进行了雷厉风行的调查。很快,结果就出来了。大字报的始作俑者,
正是车间主任李红霞。她因为嫉妒我受到的“特殊关照”,又见不得我技术上超过她,
便伙同几个平日里与她交好的女工,炮制了这出闹剧。
厂里的处理决定很快下达:李红霞因恶意中伤、捏造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