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我研发的纺织新技术获得了全国金奖。领奖台上，
丈夫江远山却牵着女大学生的手，捧起了奖杯。他将我的名字从专利申报书中抹去，
换成了那位年轻漂亮的实习生。庆功宴上，江远山苦口婆心地劝我：“你是老板娘，
要这些虚名做什么？晓婷还没转正，这个奖对她的前途至关重要，你要大度一点。
”看着两人在聚光灯下接受掌声。我摘下了厂长夫人的胸花，随手丢进垃圾桶。
既然他觉得老板娘这个身份无关紧要。那我就换个身份。比如，
作为最大竞争对手公司的创始人。第1章.庆功宴定在了海市刚刚开业的“东海渔港”，
霓虹灯牌在夜色里闪烁着刺眼的红光，像是要把这八五年的夜空烧出个窟窿。
包厢里热气腾腾，大圆桌上摆满了我不爱吃的油腻菜色。江远山喝红了脸，一只手举着酒杯，
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徐晓婷的椅背上，那是虚掩着的拥抱姿态。“来！
让我们敬咱们的大功臣徐晓婷同志一杯！这次双面提花技术的革新，
让咱们远山纺织厂拿下了全国金奖，这是咱们厂的光荣，也是咱们海市的光荣！”掌声雷动。
车间的老刘、销售科的小张，还有那些平日里叫我“嫂子”叫得亲热的亲戚们，
此刻都笑得脸上的褶子开了花，眼神却有意无意地避开坐在角落里的我。
徐晓婷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显得格外时髦的淡黄色收腰连衣裙，脸上泛着娇羞的红晕，
酒杯站起来，声音软得像刚弹好的棉花：“江厂长，您言重了。我……我做了我该做的。
主要的功劳还是大家的，我年纪小，经验不足，以后还得仰仗各位前辈多教教我呢。”说着，
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怯生生地往我这边瞟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哎呀，晓婷就是太谦虚了！”江远山大笑起来，
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告和不耐烦，“婉云，你也别坐着了，
过来给大家讲两句。毕竟你是老板娘，得有个女主人的样子。
”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已经有些发皱的胸花，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是我熬了整整三个月，
在充满机油味和棉絮的车间里，一针一线调试出来的技术。那个只有小学文化的我，
翻烂了父亲留下的笔记，请教了无数老师傅，才攻克的难关。申报书递交上去的前一晚，
江远山还在被窝里搂着我，信誓旦旦地说：“婉云，这个奖肯定是你的。等拿到奖金，
咱们就去把当初为了开厂卖掉的金镯子赎回来。”可今天早上，在颁奖典礼的后台。
他却拦住了正要上台领奖的我，把那本烫金的证书塞到了徐晓婷怀里。“婉云，
晓婷是大学生，又是分配到咱们厂的实习生。如果她能拿到这个奖，就能顺利转正留下来，
还能给咱们厂申请到那个大学生创业扶持的指标。”“你是老板娘，是自己人。
这些虚名对你来说有什么用？你要大度一点，别跟个小姑娘抢风头，让人看了笑话。
”当时我愣在原地，看着徐晓婷穿着我连夜给她改好的礼服，
像一只骄傲的孔雀一样走上了领奖台。此刻，看着江远山那张熟悉的脸，
我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婉云？”江远山见我不动，眉头皱了起来，
语气加重了几分，“大家都在等你呢。”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原本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徐晓婷下意识地往江远山身后缩了缩，江远山则侧过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前面。这一幕，
真是刺眼啊。我没有走向主位，而是走到了包厢门口的垃圾桶旁。抬手。
那朵写着“厂长夫人”红绸字的胸花，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啪嗒”一声，
落进了盛满残羹冷炙的泔水桶里。“江远山，你说得对。”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老板娘这个名头，确实没什么用。
既然徐晓婷同志这么喜欢这份荣誉，那就连带着这个老板娘的位置，我也一并让给她好了。
”死寂。整个包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江远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化作一抹恼羞成怒的潮红：“林婉云！你发什么疯？喝多了就回去睡觉，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第2章.“丢人现眼？”我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老刘低头抠着桌布，
小张尴尬地望着天花板。“当初建厂的时候，为了省钱买二手机器，
我一个人在火车站蹲了三天三夜，那是丢人现眼吗？”“前年厂里资金链断裂，
我回娘家跪了一天借钱给工人发工资，那是丢人现眼吗？”“这双面提花技术，
我在实验室里做了几千次实验，手被染料烧得脱皮，眼睛熬得差点瞎了，这也是丢人现眼吗？
”我每问一句，江远山的脸就黑一分。徐晓婷眼眶瞬间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拉着江远山的袖子，带着哭腔说：“江厂长，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拿这个奖的。林姐生气是应该的，您别怪她。
我现在就把证书还给林姐……”说着，她作势要从包里掏证书，手却抖得厉害，
半天也没拿出来。江远山一看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疼坏了，一把按住她的手，
转头冲我吼道：“林婉云！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个泼妇！
晓婷是为了厂里的大局考虑，你呢？你就知道盯着那点蝇头小利！你的格局呢？你的修养呢？
”“再说了，这技术要是没我拉投资，没晓婷整理资料，光靠你一个人能成吗？
申报书上写谁的名字，那是厂里领导层决定的，是你一个人能说了算的？”领导层？
所谓的领导层，不就是他和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吗？我看着这个曾经同床共枕七年的男人，
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那个会在冬夜里把我的脚揣进怀里捂热的江远山，死了。
死在了名利场的酒色财气里。“好一个大局。”我点了点头，不想再多费口舌。
“既然这技术不是我一个人的，那我也没资格待在这个厂里了。江厂长，
明天我会把辞职报告交给人事科。”说完，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拉开包厢的大门。
“林婉云！你给我站住！”江远山在身后咆哮，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恐慌，
“你敢迈出这个门试试！离了远山纺织厂，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是个只会修机器的村姑！
”“你要是走了，就别想再回来求我！”我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求你？江远山，
咱们走着瞧。”走出东海渔港的大门，夜风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我裹紧了外套，
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不是因为留恋，而是因为这七年喂了狗的青春。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这个年代可是稀罕物。车窗缓缓摇下，
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上车。”男人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清冷。我愣了一下，
借着路灯看清了那人的脸。顾言州。国营第一纺织厂的技术科长，也是我曾经在夜校的同桌。
他怎么会在这儿？“顾科长？”我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有些狼狈，“这么巧？
”顾言州没有看我，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巧。我也在里面吃饭，
听了一场好戏。”我的脸瞬间滚烫。刚才那一幕，怕是被他听了个正着。“让你见笑了。
”我低下头，想绕过车子离开。“林婉云。”他叫住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个双面提花技术，我看过样品。虽然申报书上写的是徐晓婷，但那个织造纹路的手法，
整个海市，除了你，没人做得出来。”我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全世界都装聋作哑，唯独这个竞争对手，一眼就看穿了真相。顾言州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我的路灯。他递给我一块洁白的手帕。“远山厂配不上这个技术，
江远山也配不上你。”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红棉厂正在筹备一个新的分厂，
缺一个总工程师。林婉云，你有兴趣吗？”第3章.那一晚，我没有回家。
我在招待所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直奔远山纺织厂。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除了衣物，更重要的是我放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那些技术手稿，还有那本父亲留下的笔记本。
那是我的命根子。厂里静悄悄的，工人们还没上班。我掏出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却愣住了。
原本属于我的办公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毛绒玩具和零食，
粉红色的蕾丝桌布盖住了我那张磨得掉漆的木桌。墙上挂着的几幅纺织结构图被摘了下来，
换成了徐晓婷的艺术照。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我快步走到角落里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
“咔哒”一声，柜门开了。空空如也。我的手稿、笔记、甚至是我的私章，全都不见了！
“哎呀，林姐，你怎么来得这么早？”身后传来一声娇滴滴的惊呼。我猛地回头。
徐晓婷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身配着裙，手里捧着一杯热咖啡，正倚在门口看着我。
她脸带胜利者的微笑，哪里还有半点昨晚那种楚楚可怜的样子。“我的东西呢？
”我死死盯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徐晓婷抿了一口咖啡，慢悠悠地走进办公室，
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我的椅子上，转了一圈。“你是说那些破纸吗？江厂长说，
那些东西放在这儿太占地方，又不美观，让我处理一下。”“处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把它们怎么了？”徐晓婷耸了耸肩，
指了指窗外的锅炉房：“早上烧锅炉的大爷说缺引火的纸，我就顺手……做了个顺水人情。
”“你！”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想都没想，冲上去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徐晓婷！那是我的心血！你怎么敢！”徐晓婷手里的咖啡泼了出来，
溅得我们两人身上到处都是。她没有挣扎，反而顺势往后一倒，连带着椅子一起摔在地上，
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啊！林姐！你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怎么回事？！
”门口传来一声怒吼。江远山铁青着脸冲了进来。看到地上一片狼藉，
徐晓婷捂着肚子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我则满脸怒容地站在一旁。江远山二话不说，
冲过来一把推开我。力道之大，让我踉跄着撞在了身后的文件柜上，后背一阵钻心的剧痛。
“林婉云！你疯了吗？跑到厂里来行凶？”江远山小心翼翼地扶起徐晓婷，
一脸紧张地问：“晓婷，有没有伤着哪儿？”徐晓婷眼泪汪汪地抬起头，
露出一截擦破皮的手肘，声音微弱：“江厂长，没事的……是我不好，
我不该动林姐的东西……可是那些旧文件真的已经过期了啊……”江远山转过头，
眼神像是在看仇人一样看着我。“林婉云，原本看在夫妻一场的情分上，
我还想给你留点面子。没想到你竟然这么恶毒！”“那些破烂笔记有什么值钱的？
值得你动手打人？晓婷现在是厂里的技术骨干，要是伤了手，耽误了生产，你赔得起吗？
”我扶着文件柜，忍着背上的剧痛，冷冷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女。“破烂笔记？”我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江远山，你忘了那本笔记你是怎么求着我借给你看的吗？
你忘了当初厂里第一台提花机坏了，是谁拿着那本笔记修了三天三夜吗？
”“现在新人进门了，旧人的心血就成了破烂？”江远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但很快就被恼怒掩盖。“少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时代在进步，
你的那些老土技术早就过时了！晓婷是大学生，带来的是最先进的理论！
”“既然你已经辞职了，这里就不欢迎你。赶紧滚！别让我叫保卫科把你架出去！
”我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好，我走。”“江远山，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挺直了脊梁，走出了这间我付出了七年心血的办公室。走到门口时，
我听见徐晓婷在身后小声说：“远山哥，林姐好像真的生气了，
万一她去别的厂……”江远山不屑地嗤笑一声：“就凭她？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村姑，
除了死记硬背那点老黄历，懂什么创新？离了远山厂，她连饭都吃不上！不用管她，
过两天没钱了，自然会回来求我。”我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江远山，
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我林婉云了。我不仅会吃饭，还会吃得比你好。
至于我的笔记……他们真以为烧了就没了吗？那些数据，那些图纸，早就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而且，保险柜里那本被拿走的笔记，不过是我为了防备意外，故意放的一本删减版副本。
真正的核心技术，特别是关于“双面提花”后续改良的关键参数，从来都不在那本笔记上。
而是在顾言州昨天提到的那个“新分厂”里。第4章.出了远山厂的大门，
我直奔国营第一纺织厂。顾言州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袖口挽起，
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站在阳光下，像是一棵挺拔的白杨。看到我，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我。“这是红棉分厂的聘用合同，
还有技术入股的协议书。”我接过来翻了翻，手微微有些颤抖。条件比我想象的还要优厚。
不仅给我总工程师的职位，还给了我百分之十的技术干股，并且承诺给我独立的研发实验室，
资金上不封顶。“顾科长……这……”我有些不敢相信。在这个大家都还在吃大锅饭的年代，
这样的待遇简直是天方夜谭。顾言州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别误会，这不是同情。
我看重的是你的技术。”“红棉厂虽然是老牌国企，但设备老化，技术滞后，再不改革，
就要被市场淘汰了。我们需要你这把尖刀，撕开市场的缺口。”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而且，我相信，你想做的，不仅仅是养家糊口吧？”我抬起头，
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是啊。我要做的，不仅仅是活下去。我要把江远山欠我的，
连本带利地讨回来。我要证明，没有了江远山，林婉云依然是林婉云。而没有了林婉云，
江远山什么都不是。“好。”我拿起笔，在合同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合作愉快，
顾厂长。”顾言州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欢迎加入红棉，林总工。”……接下来的日子，
我像是上了发条一样，一头扎进了红棉分厂的筹备工作中。红棉分厂位于城郊，
原本是一座废弃的仓库。我和工人们一起，清理垃圾，检修电路，安装设备。
顾言州并没有食言，他给了我最大的权限。我根据记忆中的数据，
对从德国引进的那几台旧机器进行了大胆的改造。为了赶进度，
我干脆把铺盖卷搬到了实验室，没日没夜地画图、调试。顾言州每天都会来分厂转一圈。
有时候是送来热腾腾的饭菜，有时候是带来最新的市场布料样本。他话不多，
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递给我最需要的工具，或者帮我挡掉那些来自总厂保守派的质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