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和许易安吃晚饭。酸菜鱼，他做的，味道一般，但我习惯了。
手机响了，是我妈。我接起来，她说：“菲菲，妈有个事跟你说。”“嗯。”“我怀孕了。
”我筷子上的鱼片掉进碗里，油溅到手上，烫了一下。“你说什么？”“怀孕了，
快两个月了。”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欣喜，“我和你爸商量了，想留下来。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北京十二月的夜，风很大，吹得树枝乱晃。“妈，
你四十七了。”“我知道。”“我二十三了。”“我也知道。”我深吸一口气：“你生下来，
那不得靠我养。”“这是你弟弟啊。”她笑了，“妈一直遗憾没有儿子，这下圆满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气的。“我不想要一个靠我养的弟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变了：“程菲，你这话什么意思？
那是你亲弟弟。”“还没生呢。”“怀上了就是命！”她的声音拔高了，“你爸也同意，
我们都想要这个孩子。你就是独生女，不知道有兄弟姐妹多好，以后我们老了，
你们俩有个照应——”“照应？”我打断她，“妈，你生他的时候六十多了，
他二十岁的时候你八十了，谁照应谁？”电话被抢走了，换成了我爸：“程菲，
你怎么跟你妈说话呢？这么多年供你读书上大学，你就这么回报我们？”又来了。
我闭上眼睛，听着我爸在电话里数落我，说我不懂事，说我自私，说我没有家庭观念。
那些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就能背出来了。“爸，”我等他喘气的空档开口，“我说了不算，
你们要生就生。但我把话撂这儿，我不想要这个弟弟，也不会管。”挂了电话。
许易安走过来，看着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坐回餐桌前，继续吃酸菜鱼。鱼凉了，
有点腥。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热搜——“44岁产妇生下二胎，
女儿被造谣是孩子亲妈”。点进去看，评论区乌烟瘴气。有人说“高龄生子的，
有几个不是让大女儿养小的”，有人说“这种家庭最恶心，生个儿子让女儿当妈”，
还有人说“听说那女的就是孩子的亲妈，装姐姐而已”。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不是没有可能。我妈要是真生了，再过两年我回老家，别人会怎么说？
那是我弟弟还是我儿子？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买了一个新的手机，
专门用来拍照。每个月一号，我换上运动内衣，对着镜子拍几张露腹肌的照片，
发到一个只有我和许易安的微信群里，仅我们俩可见。备注：2023年1月，程菲，
月经正常。2023年2月，程菲，月经正常。另外，每次和我妈打电话，我都录音。
她去产检，我陪她视频，截图保存。她说怀孕的辛苦，我录下来。她让我以后多照顾弟弟，
我也录下来。许易安问我干嘛这么小心。我说：“防人之心不可无。”他沉默了一会儿，
点点头：“你做得对。”2023年8月，我弟弟出生了。七斤二两，顺产，
我妈在产房待了十三个小时。我爸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皱巴巴的婴儿躺在襒绿的床单上，
眼睛都睁不开。“你弟弟，程杰。”我看着那张照片，没什么感觉。不是我的孩子，
我能有什么感觉？月子是我爸伺候的，我妈身体恢复得不太好，毕竟年纪大了。
她给我打电话，抱怨腰疼，抱怨睡不好觉，抱怨孩子闹。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
最后她说：“菲菲，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弟弟？”“工作忙，走不开。”“你请几天假嘛，
弟弟还没见过姐姐呢。”“视频不是见过了吗？”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变了。
”我没说话。“以前你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这么冷漠？那是你亲弟弟，你就一点都不心疼？
”我看着她视频里的脸，比去年老了很多，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白了一片。“妈，
”我说，“我每个月给你打三千块，够请半个保姆了。别的，我做不到。”“谁要你的钱？
我们要你回来看看！”“钱都收了，就别嫌少了吧。”她愣住了。我挂了电话。从那天起，
我每个月一号准时给家里打三千块，雷打不动。我妈偶尔打电话来，说孩子会笑了，
会翻身了，会爬了。我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我爸也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够用。
然后加一句：“你要是有空，还是回来看看。”我说好，有空就回。一直没空。
2024年国庆，我和许易安结婚了。婚礼很简单，就在北京办的，我爸妈带着程杰来了。
一岁多的孩子，正是闹的时候，婚礼上哭了好几回，我妈抱着他哄，满头大汗。
许易安的爸妈倒是没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们不太高兴。敬酒的时候，我妈拉着我的手，
眼眶红了：“菲菲，妈以前有些话说得不对，你别往心里去。现在看到你结婚了，
妈就放心了。”我看着她，突然有点心软。“妈，我也不是怪你。
就是……我们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吧。”她点点头，擦了擦眼睛。那天晚上，
我送他们去酒店，临走的时候，程杰突然朝我伸出手，咿咿呀呀地叫。我妈笑了：“看，
弟弟认得姐姐。”我没接那个孩子的手。2025年6月，我生了女儿。许随心，小名心心。
她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团，闭着眼睛，皱巴巴的，跟所有新生儿一样丑。但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她就想哭。护士把她放在我怀里，她软软的，热热的，我低头看她，
她也睁开眼睛看我，那一眼，我的心就化了。从那以后，我好像变了一个人。
心心的一切都是最重要的。她哭了我哄，她饿了我喂，她睡着我守着。许易安说我太紧张了，
我说你不懂。我确实不懂。不懂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这么护着，这么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可能因为我太清楚，不是所有孩子都被爱着。心心半岁的时候，
我爸妈带着程杰来北京看我们。三岁的程杰，虎头虎脑的，挺可爱。但我看着他，
就像看别人家的孩子，客气，疏远。我妈抱着心心，喜欢得不行：“哎呀，
跟菲菲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眼睛，这鼻子，太像了。”我爸在旁边笑，
程杰拽着我妈的衣角：“妈妈，抱抱。”“等会儿，妈妈抱妹妹呢。”程杰嘴一瘪，开始哭。
我妈只好放下心心，去哄程杰。我抱起心心，轻轻拍着她的背，没说话。那天晚上吃饭，
我妈突然说：“菲菲，你看弟弟多可怜，从小没妈疼。”我筷子一顿。“他生下来的时候，
你也不在身边，现在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他长大了，跟你不亲，你就不难受？”“妈，
”我说，“他是我弟弟，不是我儿子。”“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我说的是事实。
”我给心心擦了擦嘴，“他有爸有妈，轮不到我疼。”我妈脸沉下来，还要说什么，
被我爸拦住了。那天晚上他们住在家里，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临走的时候，
我妈塞给我一个红包，说是给心心的。我接了，没拆。后来打开一看，两千块。
我每个月给他们三千。2026年开始，我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开头总是那些话：弟弟想你了，弟弟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弟弟说想跟姐姐视频。我敷衍着，
每次都说忙，等有空。后来话风变了。“菲菲，弟弟要上幼儿园了，学费有点贵。
”我打了五千过去。“菲菲，弟弟身体不好，老是生病，医药费花了不少。
”我又打了三千过去。“菲菲，弟弟想学钢琴，一堂课好几百。”我没打。“妈，”我说，
“我每个月给你们三千，是生活费。其他的，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们自己有什么办法？
你爸退休金才两千多，我这几年带孩子，什么都没干，哪来的钱？”“那是你们的事。
”“程菲！”她的声音尖锐起来，“那是你亲弟弟！你就看着他输在起跑线上？”“妈，
”我说，“他输不输，跟我没关系。我有自己的女儿要养。”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是不是就只疼心心？弟弟不是你生的，你就不管？”我没回答。
挂了电话之后，我给许易安发了条消息：“以后我妈打电话，你帮我接。
”他不解：“怎么了？”“没什么，就是不想接了。”2026年冬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自己想回的，是我妈打电话说我爸住院了，让我回去看看。许易安带着心心在北京，
我一个人坐高铁回去的。我爸没什么大事，就是高血压犯了，住了几天院就出院了。
我在家待了三天，那三天，让我彻底看清了一些事。第一天，我妈让我去接程杰放学。
四岁的孩子，从幼儿园里蹦蹦跳跳出来，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问我妈：“她是谁？
”我妈说：“是你姐啊，快叫姐姐。”程杰看着我，没叫，
跑到我妈身边拽着她的衣服：“妈妈，我想吃冰淇淋。”我妈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