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年会那晚,我学会了狗叫手机屏幕的光,冷冰冰地打在陆沉脸上。
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办公区只剩他头顶一盏灯还亮着。
朋友圈里正刷着屏——五星酒店水晶灯璀璨,龙虾刺身摆成塔,香槟杯碰出清脆的响。
配文:“王总大气!年会爽翻天!”陆沉往下滑。下一张是林薇薇的九宫格自拍,
背景是酒店落地窗外的江景,文案:“感恩公司,爱您们哦~”她手指比心,
胸口那枚新买的蒂芙尼项链反着光。上周,她让陆沉跑腿去退一条旧项链,
理由是“戴过季了,看着烦”。退回来的钱,她转手买了个更贵的。再往下,
赵强发了段小视频。镜头晃过喝得面红耳赤的同事,最后定格在孙副总身上。
孙副总端着酒杯,笑容温和,正拍着一个年轻员工的肩膀说话。
赵强配字:“孙总亲自指导新人,感动!这就是我们公司的温度!”温度。陆沉扯了扯嘴角。
中央空调八点就关了,他现在裹着去年的旧羽绒服,手指还是冻得发僵。胃里空得发疼,
晚饭是便利店买的冷饭团,塑料包装纸还丢在脚边。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视频通话邀请——王德发。陆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吸了口气,按下接听。
嘈杂的笑声、音乐声、碰杯声瞬间炸进耳朵。镜头晃动着,扫过一张张醉醺醺的脸,
最后定格在王德发油光满面的胖脸上。他今天穿了件紧绷的枣红西装,领带歪在一边。
“来来来!静一静!”王德发对着镜头外喊,转回头时,嘴角咧到耳根,“给大家看看!
咱们公司的忠诚卫士!年会坚守岗位的陆沉同志!”镜头被转过去,
陆沉看到视频里投射到包厢大屏幕上的自己——苍白,瘦削,坐在空荡的办公位里,
身后是成排的黑着屏的电脑。“哇!真的在加班啊!”林薇薇尖细的声音传来。
“爱岗敬业模范!”有人起哄。王德发把镜头转回自己,挤眉弄眼:“小陆啊,
年会这么热闹,你一个人寂寞不寂寞啊?领导们关心你,给你送点温暖!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杯金黄色的液体。“这样!”王德发把酒杯凑近镜头,
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屏幕上,“你隔着屏幕,敬领导们一杯!再……再学两声狗叫,
给咱们年会助助兴!热闹热闹!”包厢里爆发出巨大的哄笑。“王总牛逼!”“快叫快叫!
”“陆沉,表现的时候到了啊!”镜头又开始晃,扫过一张张笑得扭曲的脸。
赵强笑得最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林薇薇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
就连一向以“儒雅”著称的孙副总,也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嘴角噙着一丝看戏的笑意。
陆沉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屏幕里的他也看着自己。三秒。
他举起手边那个印着公司logo的、掉漆的保温杯,对着镜头,慢慢拧开盖子。“汪。
”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隔着屏幕,他清晰地看着王德发的笑容僵了一下,
包厢里的哄笑也诡异地停顿了半拍。似乎没人料到他会这么干脆,干脆得让人……有点不适。
但下一秒,更猛烈的哄笑炸开。“真叫了!卧槽!”“录音录音!明天当闹钟!
”王德发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胖脸涨得更红:“好!懂事!回头我跟行政说说,
给你这月考勤加两分!”视频被挂断了。嗡嗡的噪音瞬间消失,寂静像冰水一样灌满耳朵。
太静了,静得能听见头顶灯管的电流声,和自己喉咙里压着的一声闷咳。陆沉放下手机。
右手食指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猛地攥紧拳头,把手指死死压在掌心。指甲抠进肉里,
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又慢慢泛红。又来了。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眼底那点细微的波动已经平复得像口古井。解锁手机,
屏幕亮起——屏保是一张有些模糊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
穿着九十年代样式的衬衫,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阳光透过叶子洒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是陆沉自己加的:“妈妈,32岁。”他拇指轻轻抚过屏幕,
然后点开朋友圈。刚才那条年会动态下,又多了一条评论。一个陌生头像,
名字是一串英文乱码,评论内容只有一个简单的点赞图标。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三年,
每隔一段时间,这个乱码号就会出现在他某些动态下面。有时是他深夜打卡下班,
有时是他转发行业文章,有时甚至只是随手拍的阴天。没有留言,只有一个赞。像幽灵。
也像……注视。陆沉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朋友圈,点开手机加密相册。
输入密码——母亲的忌日。相册里没有照片,全是截图、扫描件和录音文件,
密密麻麻排了几百条。
、林薇薇-虚报报销发票记录、赵强-窃取客户资料转卖聊天记录……他往下翻,
翻到最底部。那里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孙。点开,
里面只有三份文件,创建时间分布在过去三年。第一份是笔迹样本,第二份是技术分析报告,
第三份……是一串海外地址和电话号码,后面标注着“关键证人?待核实”。还差一点。
就差最后一点能钉死孙振华的铁证。胃又抽搐了一下,这次带着酸水往上涌。
陆沉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苏打饼干,干嚼了两片。味同嚼蜡。不,连蜡的味道都不如。
他已经快记不清食物真正该有的味道了。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十二点了。他该走了。
明天是周一,还有一堆王德发丢给他的杂活,
还有林薇薇“不小心”弄乱需要他重新整理的报表,还有赵强“忘”了写要他代笔的周报。
关电脑,收拾背包。起身时,脖颈上挂着的细绳从衣领里滑出来,
绳子末端拴着个银色的小U盘,旧得边角都磨白了。这是母亲留下的少数遗物之一,
里面存着她工作几年写的总结和随笔。父亲当年整理遗物时递给他的,说:“你妈妈的东西,
你留着。”U盘很轻,坠在胸口却像块石头。陆沉把它塞回衣服里,贴上皮肤,一片冰凉。
关灯,锁门。走廊长得望不到头,应急指示牌泛着幽绿的光。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孤零零地投在墙上。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自动播放起一段声音——不是母亲真实的声音,他早记不清了。
而是一段字正腔圆的新闻旁白,冰冷,平稳,
无数次在他梦里循环:“……本市某公司职员苏晴,女,三十二岁,
于二零零三年九月十六日晚,从公司顶楼坠亡。警方初步调查显示,
死者系因工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愧疚自杀……”“愧疚”。“自杀”。
电梯“叮”一声到达一楼。陆沉睁开眼,眼底一片寒潭。走出大楼,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
他裹紧羽绒服,抬头看了一眼顶层。那里一片漆黑。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不是微信,
是一条短信,来自未知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没头没尾:东西放在老地方了。小心孙。
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迅速敲击回复:你是谁?信息发送失败。
号码已是空号。老地方。他抿紧嘴唇,转身走向大楼侧面那条堆满杂物的狭窄防火通道。
在第三个锈蚀的垃圾桶后面,墙上有一块松动的砖。三年前他偶然发现的。之后,
每隔几个月,这里就会出现一些“东西”。有时是复印件,有时是照片,
有时是一段录音的存储卡。没有署名,没有解释。像有人,在暗中给他递刀。陆沉撬开砖块,
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冰冷的、硬质的物体。拿出来,是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张纸。借着远处路灯昏暗的光,
他看清了最上面一页的内容——那是一份银行流水截图。账户名是孙振华。
时间跨度长达二十年。最近一笔交易就在上周,一笔五万元的汇款,来自一家境外空壳公司。
备注栏里手写着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添加的:“与二十年前受贿账户关联,模式一致。
”落款处,盖着一个熟悉的、小小的私章印迹。印章图案很特别,是一颗被荆棘缠绕的星星。
陆沉瞳孔微微一缩。这个图案,他小时候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刻在一枚玉石镇纸上。
寒风卷着废纸从他脚边刮过。他捏着文件袋,站在原地,良久。然后,
他把文件袋仔细塞进背包最内层,拉好拉链。砖块推回原处。转身走进浓重的夜色里。
背影挺直,一步一步,踩碎地上凝结的薄冰。远处,城市霓虹闪烁,映亮半边天。
年会酒店的方向,隐约还有音乐声飘来。他一次都没有回头。第二章 母亲的忌日,
我跪着擦咖啡清晨六点半,陆沉站在洗手池前。冷水泼在脸上,刺激得皮肤发紧。
他抬头看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右手很稳,没有抖。很好。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他从衣柜最底层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母亲买的,
他考上大学那年。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他每年只穿两次:母亲生日,和今天。穿上衬衫,
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素银戒指,
内侧刻着“SQ”——母亲名字的缩写。这是父亲去年匿名寄到老房子的,
附着一张字条:“她应该希望你有件东西傍身。”陆沉把戒指穿进项链,
和那个旧U盘挂在一起,贴肉藏着。七点整,他准时出门。今天的地铁格外拥挤。人贴着人,
各种气味混在一起。陆沉靠门站着,耳机里循环播放着一段音频——不是音乐,
是他昨晚从U盘里新解压出来的,母亲的一段工作汇报录音。声音清澈,
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关于三季度市场分析,我认为……”他闭上眼睛。
到公司时还差五分钟八点。前台林薇薇已经在了,正对着一面小镜子补口红。看见陆沉,
她眼皮都没抬:“哟,今天穿这么‘复古’啊?地摊货清仓买的?”陆沉默默刷卡进门。
工位在最角落,挨着茶水间和后门。桌上已经堆了一叠文件,最上面贴着黄色便签,
王德发狗爬似的字迹:“上午整理完,我下午要。”他放下包,打开电脑。还没坐下,
内线电话响了。“陆沉,来我办公室。”王德发的声音。
经理办公室里弥漫着隔夜外卖的味道。王德发靠在真皮转椅里,脚翘在桌上,
手里翻着什么报表。见陆沉进来,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陆沉没坐。
王德发也不在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把这个填了。”是一张请假申请单。
事由栏空着。陆沉抬头看他。“看我干什么?填啊。”王德发点了根烟,“你不是要请假吗?
今天是你妈忌日,对吧?”空气安静了两秒。“你怎么知道?”陆沉问。“我什么不知道?
”王德发吐出一口烟圈,笑了,“我是你领导,关心下属家庭情况,不应该吗?填吧,
半天够不够?下午三点前回来,市场部那边要个数据,你去对接一下。”陆沉拿起笔,
在事由栏写下:扫墓。笔尖刚要落到签名处,王德发忽然伸手,把单子抽了回去。“哎呀,
我看看……”他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突然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今天不行啊小陆。
下午总公司纪检组突然要下来抽查,咱们部门得全员在岗。你这假……批不了。
”他把单子慢慢对折,再对折,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公事为重,理解一下。
”王德发咧着嘴,“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爱岗敬业,肯定也欣慰,对吧?
”陆沉看着垃圾桶里那几片碎纸。右手食指开始发麻,细微的颤抖从指关节传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还有事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了,
出去吧。”王德发挥挥手,像赶苍蝇,“对了,薇薇好像有事找你,去前台看看。
”陆沉转身离开。关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嗤笑。前台那边围了几个人。
林薇薇正举着手机自拍,背景是行政刚送来的一排绿植。“新到的天堂鸟,好看吧?
我特意选的,提升办公室格调~”看见陆沉,她眼睛一亮:“哎,来得正好!陆沉,帮个忙。
”她指了指地上两个大纸箱:“我闺蜜开了家咖啡店,今天开业。我定了六十杯招牌拿铁,
请全部门喝。你跑一趟呗?地址我发你。”旁边有人起哄:“薇薇姐大气!”“六十杯?
那得多重啊。”“没事,陆沉力气大,对吧?”林薇薇把手机屏幕转向陆沉,
上面是地图定位,离公司四站地铁。“十点半之前送到哦,我要赶在上午茶时间给大家。
迟到的话……”她眨眨眼,“咖啡凉了可就不好喝了,你说是不是?
”陆沉看了眼时间:九点零七分。“十点半,”他重复,“四站地铁,六十杯咖啡。
”“对呀,很轻松嘛。”林薇薇笑得甜蜜,“哦对了,我没零钱,你先垫着。
回头……回头我请你吃饭。”旁边传来低低的窃笑。谁都知道,“回头”就是没有回头。
陆沉没说话。他走到纸箱前,蹲下试了试重量。很沉,一箱三十杯,密封包装,
摞得整整齐齐。他站起来,看向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
远处隐隐传来雷声。要下雨了。“快点呀,”林薇薇催促,“马上要下雨了,你没带伞吧?
跑快点说不定淋不着。”陆沉弯腰,抱起一个纸箱。重量压得他手臂肌肉绷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把另一个纸箱摞上去。视线被完全挡住了。他只能侧着头,
艰难地看着前方的路。“让让。”他对挡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说。有人让开了,
有人故意慢吞吞的。赵强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直到陆沉走到跟前,才慢悠悠地挪了半步,
纸箱边缘差点刮到墙。电梯下行时,陆沉靠在轿厢壁上,大口喘气。
纸箱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也硌着那枚戒指和U盘。一楼大堂,旋转门外,雨已经下起来了。
不是细雨,是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风裹着雨往门里灌,
大理石地面很快就湿了一片。陆沉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他冲进雨里。雨水瞬间浇透全身。
白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头发糊在额前。纸箱被雨打湿,边缘开始变软。
他不得不把箱子抱得更高,用下巴抵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视线一片模糊。雨水流进眼睛,
又涩又疼。地铁站入口就在两百米外,却像隔着千米。每一步都踩在水洼里,皮鞋灌满了水,
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路过的人匆匆跑过,偶尔投来诧异的目光,没人停下。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个数字在倒计时:十点半。四站地铁。
他计算着时间:步行到地铁站5分钟,等车2-3分钟,车程12分钟,
出站步行到咖啡店7分钟,再步行回公司……勉强够。如果一切顺利。地铁里,
他抱着两个湿漉漉的纸箱站在角落。周围的人自动空出一小圈,
有人皱眉看着纸箱底部滴落的水渍。陆沉低着头,
看着自己湿透的裤脚在地面上积出一小滩水。第二站时,手机震了。林薇薇的消息:“亲,
到哪了?同事们都等着呢[可怜]”他没回。第三站,又一条:“十点半前不到的话,
大家会失望的哦[叹气]”第四站,他抱着箱子挤出车门。雨还在下,甚至更大了。
咖啡店在出站后还要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60秒。他看着倒计时数字跳动,
手臂因为长时间负重开始发抖。雨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冰冷。绿灯亮起。他冲过去。
咖啡店门口,店员看着他,表情复杂:“是林女士订的?您这……怎么淋成这样?
快进来擦擦。”“不用。”陆沉把纸箱放在相对干燥的门口,“六十杯,核对一下。
”店员清点的时候,他靠在门边,喘着气。身体很热,但皮肤是冰的。
衬衫湿透后变成半透明,紧紧贴着身体,他甚至能感觉到脖颈上那根细绳的轮廓。
U盘和戒指,都在。“对的,六十杯。”店员递过来一张小票,“林女士已经在线支付过了。
需要我们帮忙送吗?”“不用。”陆沉重新抱起箱子。这次,
店员帮他在外面套了两层大塑料袋,又塞给他一把一次性雨伞。“这个您拿着吧。”伞很小,
勉强遮住最上面的箱子。他的大半身子仍然淋在雨里。回程的路感觉更长。十点二十九分,
他踏进公司大堂。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长串湿脚印。电梯缓缓上行时,
他看着镜面轿厢里的自己——头发紧贴头皮,脸色苍白得像鬼,蓝色衬衫湿成深蓝,
皱巴巴地贴在身上。狼狈不堪。“叮。”门开。办公区里飘着咖啡香。
不少人已经端着纸杯在喝了,说说笑笑。林薇薇就站在电梯口,好像专门在等。看见他,
她夸张地“哎呀”一声:“你怎么淋成这样!快,放这边。
”她指挥着陆沉把箱子放在前台旁边的空桌上。纸箱放下时,底部渗出一些水,晕湿了桌面。
“大家快来拿呀!”林薇薇招呼着,自己先拿了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嗯~就是这个味道!我闺蜜手艺绝了。”同事们围过来,很快就把六十杯咖啡分完。
最后只剩下一杯,孤零零留在箱子里。林薇薇拿起那杯,看了看,忽然手一滑——“哎呀!
”纸杯掉在地上。塑料盖崩开,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正好溅在陆沉湿透的裤腿和鞋子上。
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过来。林薇薇捂住嘴,眼睛睁得圆圆的,
满是“无辜”:“对不起对不起!手滑了!陆沉你没事吧?”陆沉低头看着裤腿上的污渍。
温热,黏腻,正慢慢渗进湿透的布料里。“你看你,衣服都脏了。
”林薇薇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他,“快擦擦呀。”陆沉没接。“哎呀,
生气啦?”林薇薇歪着头,“我真不是故意的。
要不这样——”她把那包纸巾整个塞进陆沉手里,“你跪下来擦干净,
我就不计较你把咖啡送迟了,好不好?”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几道目光投过来,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更多是漠然的。赵强在不远处嗤笑了一声。
王德发办公室的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他正端着茶杯,往这边看。陆沉握着那包纸巾。
塑料包装被他捏得哗啦响。他缓缓地,蹲下身。然后,单膝跪了下去。
湿透的裤子贴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他抽出纸巾,开始擦拭地上的咖啡渍。动作很慢,
很仔细,从最外围一圈一圈往里擦,直到所有褐色液体都被吸进纸巾,地面恢复光亮。
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胸口那枚戒指硌着皮肤,
能闻到咖啡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奇怪的味道。膝盖很冷。地面很硬。最后一片污渍擦干净。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擦完了。”他说。林薇薇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干脆,愣了两秒,
才挤出一个笑:“……好了好了,没事了。你去换件衣服吧,这样要感冒的。”陆沉转身,
走向自己的工位。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林薇薇的声音,这次是对大家说的:“所以说呀,
做人还是要守时。迟到了,总要付出点代价的,对吧?”一阵附和的笑声。陆沉坐到工位上,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右手放在鼠标上,食指又开始微微颤抖。
这次他没握拳。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2023.09.16-咖啡”。在正文里,
他敲下两行字:时间:上午10:35事件:林薇薇故意打翻咖啡,
要求当众下跪擦拭附加信息:围观者7人,无人出声。王德发在办公室内旁观。保存,加密。
然后他点开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空白。附件是一份PDF。
他下载,打开。是一份医院病历的复印件。患者姓名:林薇薇。时间:三年前。
诊断项目:面部轮廓整形、鼻综合、胸部自体脂肪填充。附有一张手写便条的照片,
字迹锋利:“她报销的单据里混着整形医院的发票。已核对,非直系亲属。”便条右下角,
盖着那个熟悉的印章——荆棘缠绕的星。陆沉关掉文件,删除邮件。窗外,雨还在下。
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他摸出手机,给那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妈,
今天雨很大。但我没哭。”发送。和往常一样,没有回音。他放下手机,
开始整理桌上那堆王德发要的文件。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角落里,规律得像心跳。
一下。一下。像是在倒数。第三章 人赃并获?我笑了周一上午九点,
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陆沉刚把王德发要的文件整理好送去,回到工位,
就感觉到不对劲。太安静了。平时这个点,办公区里总有打电话的声音、键盘声、闲聊声。
但现在,只有一种压抑的、带着窥探意味的寂静。他抬眼扫了一圈。
几个同事飞快地移开视线,装作忙碌。林薇薇在前台和行政小声说着什么,
眼神却往他这边飘。赵强坐在不远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嘴角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古怪的兴奋。出事了。陆沉不动声色地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右下角的内部通讯图标在疯狂跳动。点开。部门大群已经炸了。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孙副总,
十分钟前发的:紧急通知:与宏远集团的重要合作合同原件失踪。
该合同涉及年度最大项目,现已启动内部紧急排查。请各位同事配合,暂时不要离开工位。
下面跟了一连串的回复:“收到!”“怎么会丢?”“谁最后见过的?”陆沉往下翻。
有一条赵强五分钟前发的,格外扎眼:“@陆沉,陆哥,
你周五下午是不是去档案室调过资料?我记得你好像拿了个黄色文件夹?”这条下面,
安静了几秒。然后陆续有人跟:“对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也看见了。”“陆沉,
你看见合同了吗?”陆沉的指尖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周五下午,他是去过档案室,
是为了查三年前的一份旧报销记录。他手里确实拿过几个文件夹,但都是灰色封皮的。
赵强当时也在,还“好心”地帮他找了一会儿。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关掉聊天窗口,
继续做手头的事——核对一份数据报表。刚敲了两行字,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抬头,
王德发站在他桌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身后跟着行政部的两个人,还有赵强。“陆沉,
”王德发声音很沉,“站起来。”陆沉站起身。“公司丢了重要文件,
现在要紧急检查所有工位和个人储物空间。”王德发公事公办的口吻,“请你配合,
暂时离开座位。”陆沉没说话,往旁边退了一步。行政部的人上前,开始检查他的桌面。
文件被一份份拿起,抖开,又放下。抽屉被拉开,
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笔、记事本、半包饼干、胃药、充电线……动作很粗暴。
笔筒被碰倒,笔哗啦散了一桌子。记事本被翻得哗哗响。陆沉静静地看着。他的工位很简单,
几乎没什么私人物品。几分钟就查完了。“没有。”行政人员对王德发摇头。
王德发皱了皱眉,看向陆沉脚边那个旧的双肩包:“包里。”陆沉弯腰,把包拿起来,
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包里更简单:一个磨损的皮夹,一包纸巾,一把钥匙,一个充电宝。
还有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那件换下来的湿衬衫。行政把每样东西都拿出来,
皮夹打开看了看里面仅有的几张零钱,充电宝摇了摇,湿衬衫的塑料袋也被打开,抖了抖。
“没有。”王德发的眉头皱得更紧。他环视了一圈陆沉的工位,
目光落在那把带锁的、最底层的抽屉上。“这个,打开。”“私人物品。”陆沉说。“打开。
”王德发加重语气,“公司规定,紧急情况下,任何空间都必须接受检查。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围过来了。林薇薇也挤在前面,眼睛亮得吓人。
陆沉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找到那把最小的黄铜钥匙,弯下腰,开锁。“咔哒。”抽屉滑开。
里面东西不多:一个铁皮盒子,几本旧书,还有一个用深蓝色绒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体。
行政伸手,先把铁皮盒子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枚褪色的奖章——陆沉大学时得的,
还有一张泛黄的、母子合影。照片上的苏晴搂着少年时的陆沉,两人都在笑。
周围有细微的吸气声。林薇薇撇了撇嘴。盒子被放在一边。旧书也被拿出来,抖过,
没有夹带。最后,是那个深蓝色绒布包。行政人员拿起它,手感有点硬。他看了王德发一眼,
在王德发点头后,解开了系着的带子。绒布滑落。露出一个黄色牛皮纸文件夹。很厚,
封面上印着公司的logo,还有手写的黑色大字:宏远项目-最终合同。
空气瞬间凝固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嗡声。
王德发脸上的严肃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种混合着震惊、愤怒和某种……如愿以偿的表情。
他一把抓过那个文件夹,飞快地翻开。里面是完整的合同原件,末页盖着双方公司的红章,
签着孙副总和宏远董事长的名字。“陆沉!”王德发的声音猛地拔高,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这是什么?!你说!这是什么!”文件夹被狠狠摔在陆沉面前的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陆沉看着那个文件夹。很新,边角锋利。
不像他工位里任何一样东西。“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平静。“不知道?!
”王德发气得笑起来,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从你锁着的抽屉里搜出来的!
你告诉我不知道?!陆沉啊陆沉,我真没想到,你平时看着老实巴交,
居然敢偷公司这么重要的合同!你想干什么?卖给竞争对手?啊?!”“我没有偷。
”陆沉重复,“这个文件夹,不是我放进去的。”“笑话!”赵强跳了出来,
一脸“痛心疾首”,“陆沉,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周五下午我就看见你鬼鬼祟祟的,
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这合同要是流出去,公司损失有多大你知道吗?几个亿啊!”“就是!
”林薇薇也尖声附和,“平时装得可怜兮兮的,原来是个贼!
”周围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真看不出来……”“难怪他穷成那样,是不是缺钱啊?
”“这也太狠了,这是想弄垮公司吧?”“报警!必须报警!”王德发深吸一口气,
像是努力压住怒火,但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他拿起内线电话:“孙总,人赃并获。对,
就在他抽屉里。好,我们等您。”挂断电话,他看向陆沉,眼神冰冷:“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沉的目光扫过王德发,扫过一脸正义的赵强,扫过兴奋得脸颊发红的林薇薇,
扫过周围那些或鄙夷或躲避的面孔。最后,他看向自己那个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工位。
母亲的合影被随意丢在桌上,奖章散在一旁。他弯腰,把照片和奖章一样样捡起来,
仔细地收回铁皮盒子里,盖好。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我在等。”他说。
“等什么?等孙总来收拾你?”王德发冷笑。陆沉没回答。他把铁盒子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那个蓝色绒布。布是很普通的绒布,但折叠的痕迹很新。他拎起来,
对着头顶的灯光,仔细地看。“看什么看!证据确凿!”赵强有点急,想上来抢。
陆沉侧身避开,依旧看着那块布。然后,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绒布内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轻轻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了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指蜷起。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人群自动分开。孙副总来了。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脸色铁青,平时那种温和儒雅的表情荡然无存,
只剩下冰冷的怒意。他身后跟着公司保安主管和两名身材高大的保安。“孙总!
”王德发立刻迎上去,双手递上文件夹,“您看,就是他!陆沉!合同在他抽屉里找到的!
”孙副总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确认是原件。他抬起头,看向陆沉。那眼神像刀子,
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如释重负。“陆沉,”孙副总开口,声音不大,
但整个办公区都听得见,“解释。”“我解释不了我没做过的事。”陆沉平静地说,
“这个文件夹,是被人放进我抽屉的。锁孔有新鲜的划痕,
绒布内侧有石膏粉——公司最近只有十六楼在装修。赵强,”他转向脸色突然一白的赵强,
“你姐夫是那个装修队的工头,对吧?”“你胡说什么!”赵强猛地跳起来,“你想诬陷我?
!”“是不是诬陷,查一下监控,或者去十六楼装修垃圾里找找同样的绒布碎屑,就知道了。
”陆沉语气依旧平淡,却像扔下了一颗炸弹。人群骚动起来。
目光在陆沉和赵强之间来回移动。孙副总眼神闪烁了一下,
但很快重新冷硬下来:“这些细节,警方会调查。但现在,合同是从你这里找到的。
你是最大嫌疑人。”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报警。通知法务部。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给全公司一个交代!”保安主管一挥手,两名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陆沉的胳膊。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孙总!”王德发急忙说,“这种害群之马,不能轻饶!
必须让他付出代价!”“对!开除!送他去坐牢!”林薇薇跟着喊。陆沉被扭着胳膊,
转过身。保安推着他,开始往外走。穿过办公区。几十双眼睛盯着他。有好奇,有恐惧,
有幸灾乐祸,有麻木。他像一件展览品,一个罪犯,被押送着,
走过他坐了三年、忍受了三年的地方。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即将走出部门玻璃门的那一刻——一阵音乐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从陆沉口袋里传出的。不是普通的手机铃声,是一段钢琴曲。清冷,孤高,
在死寂的空气里流淌开来。《月光奏鸣曲》,第一乐章。两名保安停住了动作,看向孙副总。
孙副总皱了皱眉。王德发冲上来,一把从陆沉口袋里掏出那个屏幕碎裂的旧手机。
来电显示没有名字,只有一串极其特殊的号码格式:+41 79 XXX XX XX。
瑞士的区号。“还敢接电话?!”王德发想都没想,狠狠把手机往地上一摔!“砰——咔嚓!
”塑料外壳崩裂,电池弹了出来,屏幕彻底黑了。音乐声戛然而止。碎片溅到陆沉脚边。
他看着那堆碎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表情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遗憾的叹息。好像摔碎的,不是一部手机。而是某个,
终于被打破的平衡。“带走!”孙副总厉声道。保安不再犹豫,押着陆沉,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区里,死一样的寂静持续了几秒。然后,嗡的一声,议论轰然炸开。
王德发捡起地上手机的残骸,掂了掂,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啐了一口:“晦气!
”他转身,对着还在发愣的众人,拍了拍手:“都看见了?这就是背叛公司的下场!
都给我引以为戒!干活!”人群散去。赵强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凑到王德发身边,压低声音:“王哥,那绒布……”王德发狠狠瞪他一眼:“闭上你的嘴!
什么绒布?我没看见!”赵强一哆嗦,不敢说话了。林薇薇看着垃圾桶里手机碎片,
又看看陆沉空荡荡的工位,忽然觉得有点冷。她抱了抱胳膊,转身回了前台。角落里,
陆沉的工位一片狼藉。那个深蓝色绒布,不知被谁踢了一脚,皱巴巴地蜷在桌脚边。上面,
一点灰白色的粉末,在从窗口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第四章 审讯室的灯,
为他换了三次派出所的审讯室,有一股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灯光惨白,
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人无所遁形。陆沉坐在固定在地面的铁椅子上,
手腕上是冰冷的金属铐。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年轻的那个在做笔录,年长的靠着椅背,
眼神带着审视。“姓名。”“陆沉。”“年龄。”“二十七。”“知道为什么带你过来吗?
”陆沉抬起眼。他的衬衫在上午的挣扎中皱得更厉害,领口沾着一点灰尘,
手腕被铐住的地方已经磨出了红痕。但眼神很静,像深潭。“公司丢了合同,
在我抽屉找到的。”他说,“但不是我拿的。”年长的警察嗤笑一声,
把手里文件夹往前一推。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还有初步的情况说明。“这话我听得多了。
不是你拿的,难道是合同自己长腿跑你抽屉里的?”年轻警察插话:“陆沉,坦白从宽。
你知道那合同值多少钱吗?涉案金额特别巨大,态度好点,还能争取从轻。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一个辅警探进头:“李哥,外面有人找,说是他们公司领导。
”年长警察——李警官站起身:“你看好他。”走了出去。门没关严,
走廊里的声音隐约传进来。“……孙总您放心,我们一定严肃处理。”“影响太坏了,
必须严惩,以儆效尤。”“是是是,我们明白……”是孙副总的声音。温和的语调里,
透着冰冷的压力。陆沉垂下眼,看着自己被铐住的手。右手食指又开始细微地颤抖,
他曲起手指,用拇指用力按住指根。疼痛传来,颤抖停了。年轻警察看着他,
忽然叹了口气:“看你也不像那种人。但东西确实从你那找到的,
监控也显示你周五下午去过档案室……有没有可能,是一时糊涂?”陆沉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审讯室角落的摄像头上,红灯亮着,表示正在录制。门外,脚步声重新靠近。
李警官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严肃,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孙副总。孙副总没看陆沉,
先是对两位警察点了点头,语气沉痛:“给各位添麻烦了。这件事,
是我们公司管理上的疏忽,出了这样的败类。”他这才转向陆沉,痛心疾首,“陆沉,
我真的……很失望。公司待你不薄,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陆沉默默地看着他。
看着这张二十年过去、保养得宜、此刻写满“正义凛然”的脸。母亲的遗照里,
也有这个人年轻时的合影。那时他站在母亲旁边,笑得一脸真诚。“孙总,”陆沉开口,
声音因为长时间没喝水有些沙哑,“您还记得苏晴吗?”审讯室里空气一滞。
孙副总脸上的表情,极其细微地僵了半秒。眼底有什么东西快速闪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是惊愕?是慌乱?还是……杀意?“什么苏晴?”他皱眉,转向警察,“李警官,你看看,
他还在胡言乱语!是不是精神不太正常?”李警官也皱眉:“陆沉,问你什么答什么,
别扯无关的。”“无关吗?”陆沉轻轻重复,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却让孙副总的后背莫名一凉。“可能吧。我只是突然想起来,孙总二十年前,
也丢过一份文件。后来查出来,是一个叫苏晴的女员工‘不小心’弄丢的。
她因此‘愧疚自杀’了。真巧,是不是?”“你胡说八道什么!”孙副总猛地抬高声音,
手指着陆沉,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警察同志,他这是诬陷!是报复!因为我要开除他,
他就……”“孙总。”李警官打断他,语气带了点公事公办的疏离,“审讯过程,
请您不要干扰。如果是证人,可以在外面等。”孙副总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深吸几口气,
才勉强压住:“好,好。我不干扰。但李警官,这件事性质极其恶劣,
我们公司会保留追究他诽谤的权利!”他狠狠瞪了陆沉一眼,转身出去,关门的声音格外重。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李警官重新坐下,
看着陆沉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你刚才说的苏晴,怎么回事?”“一个旧案。”陆沉说,
“和我母亲有关。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调取2003年9月16日,鑫源大厦坠楼的卷宗。
死者的名字,就是苏晴。”年轻警察已经开始在电脑上敲击查询了。
李警官盯着陆沉:“你觉得,你现在的案子,和二十年前的旧案有关?”“我觉得,
”陆沉慢慢说,“有些人的手段,二十年都没变。裁赃,陷害,然后站在道德高地上,
要求别人‘付出代价’。”他手腕动了动,金属手铐哗啦轻响:“就像现在。
”李警官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上升。
“你说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但眼前这个案子,证据对你很不利。”他弹了弹烟灰,
“如果没有新的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大概率是要移送检察院的。你最好想想,
有没有能帮你的人?家人?朋友?”家人?陆沉眼前闪过父亲书房里那枚荆棘星的镇纸,
闪过那些匿名送到“老地方”的文件,闪过摔碎的手机里那通未接的瑞士来电。“没有。
”他说。李警官看了他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摇头:“那你先……”话没说完。
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不是敲,是直接推开。力道很大,门板撞在墙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门口站着三个人。最前面的是一位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穿着剪裁极佳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手拄一根乌木手杖。他面容清癯,眼神平静,
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他身后,
是两名提着公文箱、穿着定制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
面容冷峻;另一个微微笑着,眼神却锐利如鹰。这三人的出现,让狭小逼仄的审讯室,
瞬间显得拥挤而怪异。李警官愣了一秒,迅速站起来:“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这里是……”老者完全无视了他。他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从他被铐住的手,
看到他皱巴巴的衬衫,看到他平静无波的脸。然后,老者上前一步,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对着陆沉,弯下了腰。九十度鞠躬。姿态恭敬,标准,无可挑剔。“少爷。
”老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三年试炼期已满。老爷病重,
星渊集团需要您立刻回去主持大局。”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李警官手里的烟,
燃尽的烟灰掉在桌上。年轻警察张着嘴,手指僵在键盘上。走廊里隐约的嘈杂声,
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陆沉看着面前深深鞠躬的老者——沈管家。三年没见,
他鬓角的白发多了些,但背脊依旧挺直。“沈伯,”陆沉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
“起来吧。”沈管家直起身,目光转向李警官:“这位警官,请问我家少爷,犯了什么事?
”李警官终于回过神,但舌头还有点打结:“他……涉嫌盗窃公司重要文件,
涉案金额巨大……”“盗窃?”沈管家身后的金丝眼镜男人上前一步,
从公文箱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我是星渊集团首席法律顾问,张维安。
根据我国刑法,盗窃罪的立案标准,请贵所出示一下?另外,所谓‘涉案金额巨大’的依据,
是合同标的额吗?这恐怕不符合司法解释。”他语速平稳,用词专业,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另一个微笑的男人也开口:“我是星渊集团特别事务助理,周正。
刚才在门外,好像听到有位孙先生,在向贵所施加压力,要求‘严惩’?”他笑容不变,
“方便的话,我想和他聊几句。关于二十年前,一桩可能的诬陷致死案。
”李警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他干了十几年警察,眼前这阵仗,这气场,
这轻描淡写间透露出的能量……绝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干涩。沈管家看了他一眼,没回答,而是再次转向陆沉:“少爷,老爷的意思是,
这里的事情,交给张律师和周助理处理。您需要立刻去医院,老爷想见您。”陆沉没动。
他看向李警官:“能打开吗?”李警官如梦初醒,连忙掏出钥匙,上前给陆沉打开手铐。
金属脱离手腕,留下一圈明显的红痕。陆沉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身。三年底层生活,
让他的身形比从前清瘦了些,但此刻站直了,那股被刻意压抑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还是隐隐透了出来。“张律师,”他说,“这里的案子,你跟进。证据方面,”他顿了顿,
“我工位抽屉的锁孔有新鲜划痕,里面的蓝色绒布内侧有石膏粉,
来源应该是公司十六楼装修现场。另外,指证我的同事赵强,他的姐夫是那个装修队的工头。
这些,可能比合同本身更有趣。”张维安点头:“明白,少爷。
”陆沉又看向周正:“周助理,孙副总那边,好好‘聊’。把二十年前苏晴的案子,
也‘聊’清楚。”周正微笑:“您放心。”吩咐完毕,陆沉才看向沈管家:“沈伯,走吧。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将走出审讯室时,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小跑的脚步声。
分局局长满头大汗地出现在门口,看见沈管家,立刻上前,腰微微弯下:“沈老!
您怎么亲自来了!下面人不懂事,您多包涵,多包涵!”他的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陆沉,
又迅速垂下。沈管家淡淡点头:“王局长,麻烦你了。后续事宜,我的律师会处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陆沉没有停留,径直走出审讯室,
走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走廊。身后,传来压抑的、难以置信的低声议论,
传来王局长赔笑的声音,传来沈管家沉稳的吩咐。他都没有回头。走出派出所大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门口停着三辆车。两辆黑色奔驰护航,
中间是一辆低调的黑色奥迪A8。沈管家快走两步,替他拉开后座车门。陆沉坐进去。
真皮座椅柔软舒适,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雪松香氛——父亲惯用的味道。
沈管家坐进副驾,对司机说:“去瑞金医院。”车子平稳启动,驶离。陆沉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右手食指,彻底不抖了。他伸手,从脖颈里拉出那根细绳。U盘和戒指都在。
戒指内侧的“SQ”,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微微反着光。“沈伯。”他忽然开口。
“少爷。”“我的手机,被砸了。”沈管家从公文包里,
取出一个全新的、未拆封的手机盒子,转身双手递过来:“老爷早就备好了。卡已经补办,
号码还是原来的。里面的联系人……也都在。”陆沉接过盒子,拆开。最新款的旗舰机,
墨黑色。他按亮屏幕,壁纸是默认的星空图。他点开通话记录。最上面一条,来自“瑞士”,
时间显示是今天上午,他“学狗叫”的那个时刻。未接。下面还有几条,来自同一个号码,
分布在过去三年。都是未接。他点开通讯录。寥寥几个名字。最上面一个,
备注是:“父亲”。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去。他关掉屏幕,
看向窗外。城市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熟悉的街景,熟悉的高楼,熟悉的一切。但似乎,
又有什么不一样了。三年蛰伏,结束了。游戏,该换一种玩法了。他缓缓地,勾起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