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冬。凤栖宫的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却驱不散苏清沅骨子里的寒凉。她斜倚在铺着雪貂绒的软榻上,
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微微垂落,衬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愈发苍白,唯有一双眼,
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妩媚,只是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死寂。入宫三年,
从左丞独女到清沅贵妃,她一步登天,享尽荣宠。父亲苏明哲是权倾朝野的左丞,
手握半部朝纲,母亲是温婉贤淑的世家贵女,自小对她千娇万宠。她生得姝色无双,
眉眼间自带一股媚态,无需刻意逢迎,便让当今圣上萧景珩对她一见钟情,破例封妃,
一路晋至贵妃,位同副后,连中宫之位空悬多年,朝野上下都默认,这后位迟早是她的。
可谁也不知道,这份荣宠背后,是她日益疯长的妒忌与残忍。
她见不得萧景珩对其他妃嫔有半分青睐,见不得谁的家世能与苏家抗衡,
更见不得有人觊觎她的贵妃之位。宫里的妃嫔,稍有不慎触了她的逆鳞,轻则被废去位分,
打入冷宫,重则满门抄斩,株连九族。久而久之,宫里人人对她望而生畏,无人敢近,
连萧景珩,有时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三个月前,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席卷了凤栖宫,苏清沅高烧不退,昏迷了整整三日三夜。太医束手无策,
都说贵妃娘娘怕是熬不过去了,苏家上下急得团团转,萧景珩也每日前来探望,
面上满是担忧,可苏清沅昏迷中,却看清了这一切的真相。梦里,
她看到萧景珩并非真心爱她,他对她的宠,不过是因为苏家的权势,是为了拉拢左丞,
巩固自己的皇位。等到他根基稳固,便会毫不犹豫地卸磨杀驴,以苏家谋逆为由,
将苏家满门抄斩,连她这个贵妃,也不过是他夺权路上的一颗棋子。
她还看到了自小到大的好姐妹沈知予,那个总是温柔体贴、处处为她着想的沈小姐,
竟是害她永无子嗣的元凶。沈知予暗恋萧景珩多年,嫉妒她拥有的一切,
便暗中在她的汤药里下了慢性毒药,让她这辈子都无法怀上龙裔,
断了她坐稳后位、母凭子贵的可能。梦里的结局,惨烈得让她浑身发冷。苏家被满门抄斩,
父亲、母亲、兄长,一个个惨死在她面前,鲜血染红了她的裙摆。萧景珩废了她的贵妃之位,
将她打入冷宫,沈知予则取而代之,被封为皇后,风光无限。她在冷宫里受尽折磨,
皇恩尽失,众叛亲离,曾经的千娇百宠,都成了笑话。最终,她被赐了一尺白绫,
在冷宫里悬梁自尽,死时,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苏清沅猛地从梦中惊醒,
冷汗浸湿了她的寝衣,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满是惊魂未定。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那些惨死之人的哀嚎,让她不寒而栗。
贴身侍女云溪连忙上前,递上温热的茶水和干净的寝衣,担忧地说道:“娘娘,您醒了?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太医说您身子还弱,可不能再受惊吓了。”苏清沅接过茶水,指尖冰凉,
茶水的暖意丝毫没有传递到她的心底。她看着云溪,这个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梦里,
云溪为了护她,被萧景珩的人乱刀砍死,死得极为凄惨。“我没事。”苏清沅的声音沙哑,
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皇上呢?”“皇上刚走没多久,说让娘娘好好休息,等您醒了,
再来看您。”云溪低声说道,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还是补充道,“娘娘,沈小姐也来了,
就在殿外候着,说想来看望您。”沈知予。听到这个名字,苏清沅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底瞬间染上了冰冷的恨意。可她很快就压了下去,梦里的她,就是因为太过张扬,
太过冲动,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她醒了,看清了所有人的真面目,不能再重蹈覆辙。
“让她进来吧。”苏清沅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那个惊魂未定的人不是她。沈知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裙,身姿窈窕,眉眼温柔,
走进殿内,便快步走到软榻边,眼眶微红,语气关切:“清沅,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我这几天天天都来,就怕你出什么事。”她说着,便伸手想去碰苏清沅的额头,
查看她的体温。苏清沅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淡淡说道:“劳你费心了,
我已经没事了。”沈知予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随即又恢复了温柔的模样,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太医说你身子虚,得好好补补,
我特意让厨房炖了燕窝,你快尝尝。”苏清沅看着那碗燕窝,眼底一片冰冷。她知道,
这燕窝里,肯定也加了那种慢性毒药,只是剂量轻微,不易察觉,长期服用,
便会让她彻底失去生育能力。梦里的她,就是日日服用沈知予送来的燕窝,才落得那般下场。
“不了,我没什么胃口。”苏清沅放下茶杯,语气疏离,“我累了,想再休息一会儿,
你先回去吧。”沈知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苏清沅会这样对她。她们从小一起长大,
苏清沅一向对她掏心掏肺,从未如此疏离过。但她很快就掩饰过去了,点了点头,
温柔地说道:“好,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看着沈知予离去的背影,
苏清沅的眼底恨意翻涌,可更多的,是绝望。她醒了,可一切都还在按照命定的轨迹行驶。
萧景珩依旧对她虚与委蛇,沈知予依旧在暗中害她,苏家依旧是萧景珩夺权路上的绊脚石,
而她,除了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她试过提醒父亲,让他收敛锋芒,
远离朝堂纷争,可父亲却以为她是大病初愈,胡思乱想,笑着安慰她,说有他在,
没人能伤害苏家,也没人能伤害她。她试过拒绝沈知予送来的一切,
可沈知予总能找到各种理由,将那些有毒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她若是太过抗拒,
反而会引起沈知予的怀疑,得不偿失。她也试过疏远萧景珩,
可萧景珩却以为她是大病初愈后性情大变,反而对她更加宠爱,赏赐不断,
甚至提出要立她为后。看着萧景珩那张虚伪的脸,苏清沅只觉得无比恶心,
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迎合他的心意。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清沅看着苏家的权势越来越盛,
看着萧景珩眼底的野心越来越明显,看着沈知予的笑容越来越虚伪,她的绝望也越来越深。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命运操控着,一步步走向那个惨烈的结局,无能为力。
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若是没有那场大病,若是没有看到那个梦,她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
天真烂漫,享受着千娇百宠,哪怕最终结局悲惨,也能糊涂一世,
不用这般清醒地承受着这份痛苦。直到永和四年的初春,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
凤栖宫的宫门被人叩响,打破了这死寂的氛围。云溪匆匆走进殿内,神色有些复杂,
低声对苏清沅说道:“娘娘,外面有个人,说是玥国的质子谢临渊,
他说……他求您救他母妃一命,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现在就在宫门外跪着,
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了。”谢临渊。听到这个名字,苏清沅的身体猛地一震,
眼底的死寂瞬间被打破,泛起了一丝微光。她想起了梦里的片段,梦里,
在苏家被灭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这个玥国质子,凭借着自己的隐忍和智谋,一步步崛起,
最终推翻了萧景珩的统治,登基为帝,成为了大靖王朝最年轻的帝王,
也是那个唯一能与萧景珩抗衡的人。梦里的谢临渊,落魄过,卑微过,被人欺辱过,
却始终没有放弃,隐忍蛰伏,最终一飞冲天。他母妃早逝,一生孤苦,却有着一颗坚韧的心,
是个成大事之人。苏清沅猛地站起身,不顾云溪的劝阻,快步走出殿外。大雪纷飞,
寒风刺骨,宫门外的雪地上,跪着一个身着破旧锦袍的年轻男子。他身形挺拔,即便跪着,
也难掩一身清贵之气,墨发上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嘴唇发紫,却依旧脊背挺直,
眼神坚定,没有一丝卑微与怯懦。那便是谢临渊。他抬起头,看到快步走来的苏清沅,
眼底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急切与恳求取代。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为跪得太久,
双腿麻木,又重重地跌坐回雪地里。“贵妃娘娘,求您,求您救我母妃一命!
”谢临渊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母妃病重,太医束手无策,
唯有娘娘您,唯有苏家,能救她。只要娘娘愿意救我母妃,我谢临渊,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任凭娘娘差遣,哪怕是做牛做马,哪怕是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辞!”他一边说,
一边重重地磕着头,额头撞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就渗出血迹,
与雪花交融在一起,格外刺眼。苏清沅站在台阶上,看着雪地里卑微磕头的谢临渊,
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恳求,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终于看到了希望,
看到了摆脱那个悲惨结局的希望。萧景珩要夺权谋害苏家,沈知予要毁了她,
那她就偏不遂他们的愿。她要救谢临渊的母妃,要扶持谢临渊,要让他一步步崛起,
要借他的手,推翻萧景珩的统治,保住苏家,也保住自己。等到谢临渊登基为帝,
她便功成身退,带着苏家的人,离开这吃人的皇宫,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
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再也不卷入这朝堂纷争,再也不面对这些虚伪与背叛。“我愿意。
”苏清沅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异常坚定,她快步走下台阶,走到谢临渊面前,伸出手,
想要扶起他,“我非常愿意!”谢临渊愣住了,他没想到苏清沅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他抬起头,看着苏清沅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真诚与坚定,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娘娘……您?”“我说,我愿意救你母妃。”苏清沅重复道,语气坚定,“你起来吧,
这么冷的天,再跪下去,身子就垮了。你的母妃,我会让人去医治,一定会治好她的。
”谢临渊看着苏清沅,眼底充满了感激,他用力点了点头,在苏清沅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
双腿依旧麻木,几乎无法站立。“多谢娘娘,多谢娘娘!大恩大德,谢临渊没齿难忘,
日后定当涌泉相报!”“报就不必了。”苏清沅淡淡说道,眼底闪过一丝期待,
“我救你母妃,只是举手之劳,不过,我确实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娘娘请讲,
无论是什么事,只要我谢临渊能做到,定不推辞!”谢临渊语气坚定,眼神里满是决绝。
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苏清沅愿意救他母妃,必然是有条件的,而他,
无论是什么条件,都愿意答应。“很简单。”苏清沅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你,
留在我身边,留在凤栖宫,做我的人。我会帮你,帮你站稳脚跟,帮你报仇雪恨,
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而你,只需听我的话,等到时机成熟,帮我做一件事即可。
”谢临渊眼底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苏清沅的条件会是这样。留在凤栖宫,做她的人?
他知道苏清沅是萧景珩的贵妃,权倾后宫,若是留在她身边,必然会引起萧景珩的猜忌,
甚至会招来杀身之祸。可他没有犹豫,立刻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答应你!从今往后,
我谢临渊,便是娘娘的人,任凭娘娘差遣,绝不背叛!”对他而言,母妃是他唯一的牵挂,
只要能救母妃,哪怕是以身犯险,哪怕是被人唾骂,哪怕是成为别人的棋子,他也心甘情愿。
更何况,他看得出来,苏清沅并非真心依附萧景珩,她的眼底,有不甘,有恨意,
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算计。或许,跟着苏清沅,他真的能找到一条出路,能为玥国报仇,
能让自己不再受辱。“好。”苏清沅满意地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那笑容妩媚动人,却又带着几分算计,“云溪,带谢公子下去,找一间干净的偏殿,
给他换身干净的衣服,再请太医给他看看腿,好好照料着。另外,立刻让人去质子府,
把谢公子的母妃接过来,安置在凤栖宫的侧殿,派最好的太医去医治,一定要保住她的性命。
”“是,娘娘。”云溪连忙应道,走上前,对谢临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谢公子,
请跟我来。”谢临渊深深地看了苏清沅一眼,眼底满是感激与坚定,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才跟着云溪离去。看着谢临渊离去的背影,苏清沅站在雪地里,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
却是喜悦的泪水。她知道,她的命运,从这一刻起,终于有了转机。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毁灭的提线木偶,她有了反抗的资本,
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大雪依旧纷飞,寒风依旧刺骨,可苏清沅的心底,却充满了暖意。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萧景珩,沈知予,你们欠我的,欠苏家的,
我一定会一一讨回来。这一次,我定要逆天改命,活出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