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搬进来的那天我搬进来的那天,下着不大不小的雨。
不是那种倾盆而下、声势浩大的暴雨,而是绵密、阴冷、无声无息的雨。
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把整座城市都泡得发软,空气里全是潮湿的味道,吸进鼻子里,
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凉意。我叫林默,二十三岁,一个人从南方的小城跑到这座一线城市。
没有背景,没有人脉,没有存款,只有一张普通本科的毕业证,
和一身不知道往哪里安放的倔强。毕业半年,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两次家,每一次,
都在往城市更边缘、更便宜的地方退。直到退到这片老城区。
这一带全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旧楼,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楼道狭窄,
光线昏暗,一到下雨天,墙壁就渗出水珠,摸上去又凉又黏。我站在楼下,仰头往上看,
六层楼高的房子,像一头沉默而苍老的巨兽,蹲在雨幕里,安安静静,
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压迫感。带我看房的是房东,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不耐烦的敷衍。“六楼,顶楼,一室一厅,
采光一般,隔音一般,便宜。押一付三,能接受就签合同,不能接受就算了,我还有事。
”我没有犹豫。在这座城市里,“便宜”两个字,就足以压倒一切挑剔。
我看过太多装修精致、采光良好的房子,每一间的价格,都能轻松抽走我半个月的工资。
我不是来享受生活的,我是来活下去的。签合同的时候,房东收了钱,
把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塞进我手里,终于多说了两句话。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
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晚上少出门。”“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别回头,也别管。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问:“什么声音?”房东皱了皱眉,
立刻恢复了之前的冷淡:“没什么,老人留下来的规矩,你照做就行。”她不再多言,
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又急促的声响,很快消失在雨巷尽头。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串冰凉的钥匙,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但也只是一丝而已。
我太累了。拖着半旧的行李箱,我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楼道里没有灯,
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台阶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缺了一角,
扶手锈得厉害,一摸一手褐色的碎屑。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吱呀”声,
仿佛整栋楼都在轻轻呼吸。我数着台阶,一层,两层,三层……越往上,空气越阴冷,
越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雨水打在窗沿上的声音,
听见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终于到了六楼。最顶层,最角落的一间。
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漆皮掉了一大半,锁孔有些歪,钥匙插进去,要用力转两下才能打开。
“咔哒。”门开了。一股尘封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恶臭,也不是霉味刺鼻,
而是一种被时光闷了很久的味道——像放了十几年的旧书本,像晒过太阳的棉被放久了,
又像被遗忘在柜子最深处的旧衣服。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只是很陌生,很陌生。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加起来不过三十几个平方。客厅窄小,摆下一张沙发,
就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破旧的衣柜,一张掉了漆的桌子,
便是全部家当。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
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哭。
可我看着这间破旧不堪的屋子,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至少,我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了。至少,
我不用再睡在朋友家的沙发上,看人脸色。至少,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空间。
我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开始一点点收拾。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把被子铺在床上,
把带来的几本书摆在桌上。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城市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暖黄的光晕。我打开灯,头顶是一盏惨白的节能灯,
光线微弱,却勉强照亮了这间小小的屋子。收拾到一半,我拉开衣柜门,
想把剩下的衣服放进去。就在衣柜门完全拉开的那一刻,
一股淡淡的、很轻很轻的味道飘了出来。不是霉味,不是灰尘味。
是一种很干净、很温柔的味道,像是很久以前用过的香皂,又像是某种廉价却好闻的香水,
淡得几乎抓不住,却又真实存在。我愣了愣,伸手摸了摸衣柜内壁。干燥,干净,没有水渍,
没有霉斑,甚至比屋子其他地方都要整洁一点。像是有人,一直在这里面住着一样。
我当时只当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味道,笑了笑,没放在心上。这座城市里,每一间出租屋,
都藏着别人的人生。我只是下一个过客。收拾完一切,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酸痛。
窗外的雨还没停,世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我拿出手机,
翻了翻通讯录,从上翻到下,从家人翻到朋友,最后,又默默锁上了屏幕。
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所以不能说自己过得不好。不想让朋友觉得自己狼狈,
所以不能随便诉苦。成年人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再累,再难,再孤单,也要咬着牙,
一个人扛。我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沙发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这一睡,
我第一次听见了那个声音。2 夜半的轻响我睡得很沉,几乎是沾到沙发就失去了意识。
连日奔波的疲惫,在终于有一个固定落脚点之后,一股脑地涌了上来,把我整个人都淹没。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深夜,也许是凌晨。迷迷糊糊之间,
我被一阵极轻、极细、极温柔的声音,从梦里拉了出来。不是敲墙。不是脚步声。
不是水管异响。是有人,在轻轻哼歌。声音很软,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调子很简单,简单到有点单调,没有歌词,
只有断断续续的旋律,轻轻的,柔柔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我一下子清醒了。
心脏“咚、咚、咚”地跳,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胸口。我不敢动,不敢睁眼,
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把身体蜷缩在沙发上,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拼命捕捉那声音的来源。屋子不大。客厅和卧室,只隔了一道门。那声音,清清楚楚,
就在客厅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背一阵阵发凉。
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恐怖故事、鬼片片段、都市传说,每一个,都足以让我当场崩溃。
我在心里拼命告诉自己:是错觉,是风吹窗户,是隔壁邻居,是楼上,是楼下,是水管响,
是我太累了出现幻觉……任何一个理由,都比“客厅里除了我还有别人”要好接受一万倍。
可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我能听出那是一个女生的声音。清晰到,
我能听出她哼得很认真,很温柔。清晰到,那旋律像是有记忆一样,钻进耳朵里,
就再也忘不掉。她哼了一会儿,停了。世界重新陷入死寂。连雨声,都好像消失了。
我睁着眼,盯着黑暗的天花板,一动不动,直到天微微发亮,窗外泛起灰白色的光,
才敢缓缓松一口气。一夜无眠。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从沙发上爬起来。
脑袋昏沉,浑身酸痛,心脏还在隐隐发慌。我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客厅中央,把灯打开。
惨白的灯光照亮整个屋子。沙发空荡荡。地板干干净净。桌子上一尘不染。
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没有陌生人,没有脚印,没有异常。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干涩。大概真的是太累了吧。人在极度疲惫和压力之下,
出现听觉幻觉,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我甩了甩头,努力把昨晚的恐惧压下去,
转身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
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眼神疲惫的自己,深吸一口气。不能怕。不能退。退了,
就只能回老家,过一眼望到头的日子。我不甘心。那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
简单收拾了自己,换上干净的衣服,出门上班。楼道里依旧昏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
我拍一下手,灯亮一会儿,走几步,又陷入黑暗。我一层一层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荡,“咚、咚、咚”,像是有另一个人,跟在我身后,一步一步,
踩着同样的节奏。走到五楼半的转角处,我下意识停下脚步。楼梯转角的墙上,
有人用很浅、很淡的铅笔,写了一行小小的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别和她说话。”只有五个字。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蹲下来,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很淡,几乎要和墙壁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不会发现。
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像是带着某种恐惧,某种警告,某种不顾一切的提醒。谁写的?
她是谁?为什么不能和她说话?无数个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就在这时,声控灯熄灭。
周围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我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站起身,快步往上跑,
一口气冲回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关门,反锁。一连串动作做完,我靠在冰冷的门上,
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狂跳不止。昨晚的歌声,房东的警告,墙上的字……所有的一切,
串联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网,把我牢牢罩住。这间屋子,这栋楼,真的不对劲。那天,
我最终还是去上班了。坐在拥挤的地铁里,被人群挤得动弹不得,
看着一张张麻木而疲惫的脸,我忽然有点恍惚。这座城市这么大,这么多人,这么多灯火,
为什么我偏偏要住进一栋让人害怕的旧楼里?为什么我要过得这么辛苦?下班的时候,
雨又下了起来。我没有伞,只能抱着包,在雨里狂奔。雨水打湿头发,打湿衣服,
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冷得我瑟瑟发抖。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霓虹闪烁,每一处,
都热闹而繁华。可我只觉得孤单。那一刻,我无比想家。
想那个安静、落后、永远不会让我害怕的小城。想家里温暖的灯光,想妈妈做的饭,
想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陌生和恐惧的日子。可我回不去了。人一旦从安逸里走出来,
一旦见过更大的世界,一旦尝过为自己拼命的滋味,就很难再心甘情愿地回到原点。
我咬着牙,冲进雨幕,往那栋旧楼的方向走。越靠近,心里越沉。那栋楼在夜色和雨幕里,
像一头沉默的怪物,静静等着我回去。3 她的痕迹那天晚上,我把卧室门反锁,
把客厅和卧室所有的灯,全部打开。亮如白昼的灯光,多少驱散了一点恐惧。我坐在床上,
抱着膝盖,不敢睡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房东的话,墙上的字,还有半夜那若有若无的歌声。
我开始认真地想,上一任租客,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房东不肯多说?为什么这栋楼的人,
都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恐惧?我掏出手机,给房东发消息,
尽量用平静、不经意的语气旁敲侧击。“姐,我想问一下,我这间屋子,
上一个租客是什么时候搬走的啊?”过了很久,房东才回了一句,语气极其不耐烦。
“早就搬走了,你住你的,问那么多干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的,
想问问是不是女孩子住过。”这一次,房东再也没有回复。无论我再发什么,都石沉大海。
她在隐瞒。她一定知道什么。我握着手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这间屋子,
一定发生过什么。某个周末,我不用上班。从早上醒来,我就坐在屋子里,
看着四周破旧的墙壁,心里那股探究的念头,压都压不住。与其每天提心吊胆,
不如弄清楚真相。我决定,彻底大扫除。我要把这间屋子,从里到外,翻一遍。
我挪开沉重的沙发,沙发底下全是堆积多年的灰尘、头发、碎纸屑,
还有几颗不知道滚进去多久的玻璃球。我用扫帚一点点扫出来,灰尘扬起,呛得我不停咳嗽。
我擦窗户,把十几年积累下来的污垢一点点擦掉,玻璃渐渐变得透亮,窗外的光线照进来,
屋子终于有了一点生气。我清理柜子,清理桌子,清理角落每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就在我清理卧室那个破旧衣柜最底层的时候,我的手,摸到了一个硬硬的、薄薄的东西。
我蹲下来,伸手把它掏了出来。是一本日记。封面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发白,
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封面没有名字,没有图案,只有一片朴素的浅粉色,
被岁月熏得微微发暗。没有锁。我犹豫了很久。偷看别人的日记,是很不礼貌的事情,
是侵犯隐私。可是,好奇心和恐惧,像两只手,死死拽着我。我想知道,她是谁。我想知道,
这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我想知道,每晚哼歌的,是不是她。最终,
我还是轻轻翻开了那本日记。第一页,日期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是很多年前。
字迹很秀气,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像个心思细腻、性格安静的女孩子。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日记里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没有爱恨纠缠的情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