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归乡入秋的皖南山里,雨是缠人的。陈生坐在颠簸的中巴车上,
看着窗外被雨水泡得发沉的青山,指尖夹着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堂哥早上发来的那条微信上:阿生,奶奶凌晨走了,寿终正寝,
你赶紧回槐溪村,见最后一面。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子砸在玻璃上,
噼里啪啦地响,把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中巴车在坑洼的乡道上晃悠,像一叶飘在水里的破船,车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汗味,
还有老乡背篓里散出来的竹笋和腌菜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陈生今年二十四岁,
在合肥的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师,毕业两年,没混出什么大名堂,手里没攒下几个钱,
连房租都要掐着日子交。槐溪村是他的老家,在皖南深山里,开车到镇上要一个小时,
到县城要三个小时,是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村子。他父母走得早,
是奶奶一手把他拉扯大的,中专毕业就出去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
没想到上次过年一别,竟成了永别。鼻子一酸,眼泪就混着窗外的雨意,涌了上来。
他别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脑子里全是奶奶的样子,佝偻着背,
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煮好的茶叶蛋,笑着喊他的小名。中巴车晃了三个多小时,
终于在下午三点多,停在了槐溪村的村口。陈生背着背包,撑着一把半旧的黑伞,下了车。
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把村口的老槐树浇得透湿,黑褐色的树干上,
挂着不少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地上的青石板路被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
每一步都能踩出一汪积水。村口很热闹,不是他想象中白事的肃静,反而吹吹打打的,
唢呐声隔着雨幕传过来,高亢又热闹,还夹杂着鞭炮的炸响,一点悲伤的意思都没有。
陈生愣了一下,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穿着孝服的半大孩子,问:小子,
这是哪家办丧事?怎么这么热闹?孩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咧嘴说:是村西头刘老太的出殡!百岁喜丧!可热闹了!陈生哥,你回来给你奶奶奔丧啊?
陈生这才想起来,村里的刘老太,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老寿星,今年正好一百岁,
无病无灾的,是村里人都羡慕的喜丧。老辈人都说,高寿老人的喜丧,是白事里的红事,
要热热闹闹地办,不能哭,哭了老人走得不安心,所以才会吹唢呐、放鞭炮,
比办喜事还热闹。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记挂着奶奶,撑着伞,
快步朝着村东头的自家老宅子走去。奶奶的灵堂就设在堂屋里,
一口漆黑的楠木棺材停在正中央,棺材前点着长明灯,香烛缭绕,纸钱在火盆里烧得噼啪响,
堂哥和几个本家的亲戚穿着孝服,跪在火盆边烧纸,看到陈生进来,都抬起了头。阿生,
你可算回来了。堂哥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奶奶走得很安详,
凌晨睡着走的,没遭罪。陈生走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看着棺材上奶奶的黑白遗照,老人笑得一脸慈祥,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他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守在火盆边,一边烧纸,
一边听堂哥说着后事。奶奶的后事安排在三天后出殡,该请的阴阳先生、吹鼓手都请好了,
本家的亲戚也都通知了,就等他这个唯一的亲孙子回来主事。陈生点着头,脑子里乱糟糟的,
奶奶的样子,从小到大的一幕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眼泪止不住地掉,
烧纸的火星子溅到手上,都没感觉到疼。一直忙活到天擦黑,亲戚们都散了,
堂哥也回家吃饭了,灵堂里只剩下陈生一个人,守着奶奶的长明灯。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地打在院门上,风穿过堂屋的门缝,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棺材上的引魂幡轻轻飘着,
整个老宅子,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烛火的噼啪声。陈生坐在蒲团上,看着奶奶的遗照,
心里空落落的。他总觉得对不起奶奶,毕业两年,没给奶奶买过什么好东西,
也没好好陪过她几天,现在人走了,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越想心里越堵得慌,他站起身,
拿起墙角的伞,想出去走走,吹吹风,散散心里的郁气。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天彻底黑了下来,村里的路灯稀稀拉拉的,昏黄的灯光被雨水裹着,照不了多远。
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只有村西头的方向,还亮着灯,唢呐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刘老太家的喜丧,应该还在办流水席。陈生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着,
脚下的青石板路滑溜溜的,两边的老宅子黑黢黢的,只有偶尔几扇窗户里透出点灯光,
雨幕里,连狗叫声都没有,安静得有些诡异。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子中间的岔路口,
一边是回自家的路,一边是通往村西头的近路,也是明天刘老太出殡要走的路。
这条路窄得很,两边都是老宅子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湿漉漉的爬山虎,黑黢黢的,
像无数只手,扒在墙头上。陈生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了,雨小了一点,
他想着抄近路去村西头的小卖部,买包烟,再买两瓶水,就抬脚走进了那条窄巷。巷子很窄,
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院墙很高,挡住了所有的灯光,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他手里的手机手电筒,能照出前面几米的路。雨水顺着院墙往下流,滴答滴答的,
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走了没几步,突然听到巷子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人说话的声音,夹杂着抬东西的号子声,越来越近。陈生愣了一下,心里犯嘀咕,
这都晚上八点多了,天又黑又下雨,谁会在这条巷子里抬东西?他下意识地,
往旁边的院墙根靠了靠,想让对方先过去。手电筒的光往前一照,瞬间,他浑身的血液,
几乎都凝固了。巷子那头走过来的,是一支抬棺的队伍。八个穿着黑色寿衣的壮汉,
抬着一口漆黑的、巨大的楠木棺材,走在最前面,棺材上盖着红色的绒布,绑着大红花,
棺材头贴着一个大大的寿字。棺材后面,跟着十几个穿着孝服的男男女女,
手里拿着引魂幡、哭丧棒,却没有一个人哭,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再后面,是吹唢呐的班子,
却没有吹唢呐,安安静静地跟着走。整个队伍,静得可怕,只有脚步踩在积水里的哗啦声,
还有抬棺人整齐的号子声,在漆黑的巷子里,回荡着。是刘老太的出殡队伍?陈生的脑子,
瞬间一片空白。不对啊,刘老太的出殡时间,是明天早上八点,村里的老人都知道,
喜丧要赶在日出前下葬,怎么会晚上八点多出殡?而且,老辈人有规矩,棺材抬出门,
就不能再落地,更不能走夜路,尤其是高寿老人的喜丧,绝对不能在黑天抬棺,这是大忌!
这支队伍,到底是干什么的?陈生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紧紧地贴在冰冷的院墙上,连呼吸都屏住了,想等这支队伍先过去。
可就在队伍走到他面前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抬棺人,脚下突然一滑,踉跄了一下,
抬着的棺材,猛地晃了一下,棺材头,正好撞在了陈生面前的院墙上,停了下来。哐当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老规矩,出殡的棺材,抬出门就绝对不能落地,
更不能撞墙,一旦撞了,就是大凶,必须有人拦棺接喜,才能化解。陈生的脑子,
瞬间想起了村里老人常说的这句话。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陈生的身上。十几双眼睛,在黑暗里,死死地盯着他,没有一点表情,
像一尊尊雕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香烛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还有一股淡淡的、腐朽的木头味,从棺材上飘过来,冷得刺骨。陈生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动都动不了,手里的伞掉在了地上,雨水浇在他的身上,他都感觉不到冷。
他拦了刘老太的棺材。他犯了村里最大的忌讳。就在这时,队伍里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
是刘老太的大儿子,刘建国,村里的村支书,陈生小时候见过他好几次。
刘建国走到陈生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陈生娃,谢谢你,
拦了我娘的喜棺。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一点起伏,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我娘托梦了,说拦棺的人,是她的有缘人,要认你做干孙子,接她的喜。陈生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想解释,他不是故意拦棺的,
他只是想让个路,他根本不想接什么喜。可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刘建国就对着身后的人,
挥了挥手。两个穿孝服的年轻人,立刻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
托盘上放着一杯白酒,一块红布包着的东西,还有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
刘建国端起那杯白酒,递到陈生的面前,声音依旧平平的:陈生娃,喝了这杯认亲酒,
你就是我娘的干孙子了,她的喜,你接了,她的遗产,也分你一半。陈生看着那杯白酒,
酒面在黑暗里泛着诡异的光,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香烛的味道,冲进鼻腔里。他的手,
抖得不成样子,想推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巷子里的十几双眼睛,
依旧死死地盯着他,像无数根针,扎在他的身上。他知道,在槐溪村,拦了喜丧的棺,
就必须接下这个喜,不接,就是打死者的脸,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全村人都会戳你的脊梁骨,
甚至会把你赶出村子。而且,他现在,根本没得选。陈生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
接过了那杯白酒,闭着眼睛,一饮而尽。白酒辛辣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
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刘建国看着他喝完了酒,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
把那块红布包着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刘家的干亲了。
明天我娘正式出殡,你过来披麻戴孝,摔老盆。说完,他转过身,
对着抬棺的人喊了一声:起棺!八个壮汉再次抬起棺材,喊着整齐的号子,抬着棺材,
从陈生的身边走了过去。整个队伍,再次恢复了寂静,一步步朝着巷子那头走去,很快,
就消失在了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巷子里,只剩下陈生一个人,
站在冰冷的雨水里,手里攥着那块红布包着的东西,浑身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低头,打开了那块红布。里面包着的,是一个小小的、银质的长命锁,上面刻着一个刘
字,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写着密码的纸条。雨还在下,浇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陈生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从他接过那杯白酒,接下这个喜
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入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里。他拦下来的,
根本不是什么百岁老人的喜,是一场持续了百年的、沾满了鲜血和怨气的劫。
第一章 天降横财陈生是被冻醒的。他在那条漆黑的巷子里,站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蒙蒙亮,
雨停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点鱼肚白,他才回过神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捡起地上的伞,
一步步走回了自家的老宅子。灵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烛火燃了一夜,只剩下短短的一截,
火盆里的纸钱灰,被风吹得散了一地。陈生坐在蒲团上,看着奶奶的棺材,
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拦棺、认亲酒、长命锁、银行卡,
还有刘建国说的,分他一半的遗产。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个银长命锁,
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还有那张银行卡和写着密码的纸条,都在提醒他,昨晚的一切,
都是真的。他真的拦了刘老太的喜棺,认了一个百岁的干奶奶,还成了刘家的干亲,
能分刘老太的一半遗产。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刘老太在村里住了一辈子,年轻的时候是地主家的小姐,手里有不少老物件,
还有镇上的两间门面房,听说存款也有不少,就算分一半,也至少有几十万。
对于兜里只剩几千块钱,连奶奶的丧葬费都凑得费劲的陈生来说,这无疑是一笔巨款。
可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反而莫名地发慌,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老辈人常说,无功不受禄,天上不会掉馅饼,只会掉陷阱。他和刘家非亲非故,
就因为拦了一下棺材,喝了一杯酒,就能分走刘老太一半的遗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有昨晚那支诡异的出殡队伍,黑天抬棺,静悄悄的,没有哭声,没有唢呐声,
根本不符合喜丧的规矩,到底是怎么回事?陈生越想越不对劲,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拿出手机,想给堂哥打个电话,问问这件事,可手指刚碰到拨号键,堂哥就推门走了进来。
阿生,你昨晚去哪了?我早上过来,看你不在灵堂里,吓我一跳。堂哥说着,
把手里的早餐放在桌子上,看到陈生脸色惨白,魂不守舍的样子,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脸色这么难看?一夜没睡?陈生抬起头,看着堂哥,把昨晚拦棺、认干亲的事,
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堂哥听完,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包子掉在了桌子上,
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陈生,像看一个疯子一样。你说什么?你昨晚拦了刘老太的喜棺?
还喝了认亲酒,认了刘老太当干奶奶?堂哥的声音都抖了,阿生,你疯了?!
你不知道槐溪村的规矩吗?喜丧的棺,是能随便拦的吗?!我不是故意的,
我就是抄近路,他们的棺材撞了墙,停在了我面前……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慌乱,
堂哥,拦棺接喜,到底是什么意思?村里是不是有什么说法?堂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陈生,声音沙哑地说:阿生,
你闯大祸了。槐溪村的拦棺接喜,根本不是什么认干亲、分遗产,那是老辈人传下来的,
替死的规矩!陈生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替死?什么意思?
高寿老人的喜丧,看着是风光,其实最容易出事。堂哥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老辈人都说,活过百岁的老人,魂魄重,死了之后,
阎王爷不敢收,会困在阳间,走不了。而且,百岁老人去世,大多都有未了的心愿,怨气重,
会缠上自己的儿女,让家里不得安宁。所以,就有了拦棺接喜的规矩。出殡的时候,
故意让棺材撞墙停下,找个外姓的、和老人有缘分的年轻人,拦棺,认干亲,喝认亲酒。
表面上是认干亲,分遗产,实际上,是让这个年轻人,接下老人的怨气和未了的心愿,
替老人的儿女,扛下这份因果,说白了,就是找个替死鬼!替死鬼。这三个字,
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了陈生的心上。他的手,瞬间抖了起来,手里的长命锁,当啷
一声掉在了地上。不……不可能……陈生摇着头,不敢相信堂哥说的话,刘建国说,
是刘老太托梦,认我当干孙子,还分我一半遗产,怎么会是替死鬼?遗产?
堂哥冷笑了一声,阿生,你用脑子想想,刘老太四个儿女,个个都精得像鬼一样,
怎么可能把一半的遗产,分给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他们就是用这点钱,买你的命!
之前村里也发生过这种事。三十年前,村东头的王老栓,九十六岁去世,也是喜丧,
出殡的时候,棺材撞了墙,拦棺的是外村来的一个货郎,喝了认亲酒,
分了王老栓家的三间瓦房。结果呢?不到一个月,货郎就在河里淹死了,死的时候,
手里还攥着王老栓的长命锁,死状和王老栓一模一样!还有十年前,李老太的喜丧,
拦棺的是村里的一个年轻娃,结果呢?认亲不到半个月,就疯了,天天说自己是李老太,
最后在李老太的老宅子上吊死了!堂哥的话,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进陈生的心里。
他终于明白,昨晚那支诡异的出殡队伍,为什么会在黑夜里抬棺,
为什么会正好停在他的面前。根本不是巧合,是他们故意的。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在这条窄巷里,让棺材撞墙,找他来拦棺,让他当这个替死鬼。那……那我现在怎么办?
陈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浑身冰凉,像掉进了冰窖里,堂哥,
我把长命锁和银行卡还给他们,不认这个干亲了,行不行?不行!堂哥立刻摇了摇头,
脸色更加难看,认亲酒你都喝了,名字也写进刘老太的干亲谱里了,这门亲,你认也得认,
不认也得认。酒喝了,喜接了,因果就定了,你现在退回去,就是打刘老太的脸,
拂了她的意,她的怨气,会直接缠上你,死得更快!陈生瘫坐在蒲团上,浑身发软,
脑子里一片空白。喝了酒,就不能退了。不认,是死。认了,也是替死。
他掉进了刘家精心设计的陷阱里,根本没有退路。那……那我就只能等死吗?
陈生的眼睛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才二十四岁,他还有大好的人生,
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堂哥皱着眉,在屋子里来回踱着步,脸色凝重,半天,
才停下脚步,看着陈生说: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顺着他们来。明天刘老太出殡,
你该去披麻戴孝就去,该摔盆就摔,先把表面功夫做足了。然后,你得弄清楚,
刘老太到底是怎么死的,她到底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有什么怨气。老辈人说,拦棺接喜,
接的是喜,也是债。你只有把她的债还了,了了她的心愿,化解了她的怨气,才能活下来。
不然,你就会像之前那些拦棺的人一样,被她的怨气缠上,最后替她死。了却心愿,
化解怨气。陈生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对,他不能坐以待毙。他必须弄清楚,
刘老太到底是怎么死的,她的怨气,到底来自哪里。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刘建国带着他的三个弟弟妹妹,提着烟酒补品,走了进来。
刘建国依旧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笑,走到陈生面前,看着他,说:阿生,醒了?
昨晚没冻着吧?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长命锁,又看向陈生惨白的脸,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温和:阿生,我知道,这事来得突然,
你心里肯定犯嘀咕。你放心,我们刘家说话算话,我娘的遗产,分你一半,绝对不会食言。
他身后的二弟刘建军,也笑着说:是啊,阿生,这是我娘的缘分,也是你的福气。以后,
你就是我们刘家的干亲,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陈生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笑脸,
心里一阵发冷。就是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平安,设计把他推出来当替死鬼,
现在还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简直令人作呕。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才忍住了没有发作。他想起了堂哥说的话,现在不能撕破脸,必须先顺着他们,
才能查清楚真相。陈生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说:谢谢大伯,谢谢叔叔阿姨。
只是我奶奶刚去世,灵堂还在这里,明天刘老太出殡,我去披麻戴孝,会不会对我奶奶不好?
不会的不会的。刘建国立刻摆了摆手,笑着说,我娘是百岁喜丧,福气大着呢,
只会给你奶奶添福,不会有坏处的。而且,我娘说了,你奶奶和她,当年还是结拜的干姐妹,
本来就是一家人,没什么忌讳的。陈生的心里,咯噔一下。奶奶和刘老太,
是结拜的干姐妹?他从来没听奶奶说过这件事。他抬头,看向堂哥,堂哥也愣了一下,
显然也不知道这件事。刘建国看着他们的样子,笑着说: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小姑娘,拜了干姐妹,后来各自成家,就少来往了。不然,
我娘怎么会偏偏认你当干孙子?都是缘分。他说得合情合理,可陈生的心里,
却更加不安了。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刘建国他们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把带来的烟酒补品放下,就走了,临走前,反复叮嘱陈生,明天早上七点,
一定要去刘家老宅,给刘老太披麻戴孝,送她出殡。他们走了之后,堂哥立刻凑到陈生身边,
低声说:阿生,不对劲。我从小在村里长大,从来没听说过奶奶和刘老太是干姐妹,
刘建国肯定在撒谎。陈生点了点头,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刘建国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奶奶和刘老太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昨晚的拦棺,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
从他回乡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这个陷阱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那个银长命锁,
冰凉的金属表面,映出他惨白的脸。他必须查清楚真相。不仅是为了活下去,
也是为了弄清楚,奶奶和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第二章 夜半梳头人奶奶的灵堂,
依旧要守。陈生压下心里的慌乱和恐惧,和堂哥一起,打理着奶奶的后事,
接待前来吊唁的亲戚,给奶奶的长明灯添油,给火盆里烧纸钱,忙得脚不沾地,
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能静下心来,想刘老太的事。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的时候,亲戚们都散了,堂哥也被嫂子叫回了家,灵堂里,又只剩下陈生一个人。
天又黑了,山里的夜,来得格外早,才六点多,外面就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打在院门上,风穿过堂屋,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整个老宅子,
又陷入了一片死寂。陈生坐在蒲团上,看着奶奶的遗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
都是堂哥说的话,还有刘建国那张虚伪的笑脸。他必须去查清楚,刘老太到底是怎么死的。
明天就是刘老太出殡的日子,按照村里的规矩,出殡前一晚,要守灵,
刘家老宅肯定会有很多人,正好可以去探探口风,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陈生打定主意,
站起身,把灵堂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给长明灯添满了油,锁好了院门,撑着伞,
朝着村西头的刘家老宅走去。刘家老宅在村子的最西头,是一栋带院子的二层小楼,
是村里最好的房子,院墙很高,大门是气派的朱红铁门,门口挂着两个白灯笼,在雨夜里,
泛着惨白的光。离得很远,就能听到老宅里传来的唢呐声,还有嘈杂的说话声,
流水席的桌子从院子里摆到了门口,坐满了村里的人,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热闹得像办喜事,一点白事的悲伤都没有。果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喜丧,办得风光又热闹。
陈生撑着伞,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心里一阵发冷。刘老太死了,她的儿女们,
没有一点悲伤,反而借着喜丧的名头,大摆宴席,收着礼金,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儿女,
怎么可能真心孝顺?堂哥说的,刘老太的死有蹊跷,绝对不是空穴来风。他正想着,
刘建国就看到了他,立刻笑着迎了出来,拉着他的手,往院子里走:阿生,你来了!
快进来坐!正好,我正想让人去叫你呢!他把陈生拉到院子里的主桌前,对着一桌的亲戚,
大声说:各位,这是陈生,我娘认的干孙子,以后就是我们刘家的人了!一桌的人,
都笑着看向陈生,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还有一些隐晦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像看一个即将赴死的人。陈生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对着众人笑了笑,坐了下来。
刘建国给他倒了酒,不停地给他夹菜,热情得过分,一桌的人也不停地给他敬酒,
说着恭维的话,说他好福气,认了个百岁的干奶奶,天降横财。陈生应付着他们,
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耳朵却竖起来,听着周围人的谈话,想从他们的嘴里,
听到一点关于刘老太的消息。可一桌的人,翻来覆去地,都是说刘老太有福气,活了一百岁,
寿终正寝,儿女孝顺,是村里的楷模,没有一句有用的信息。陈生心里着急,却也没办法,
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喝酒,等着机会。一直喝到晚上九点多,酒席散了,
村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只剩下刘家的几个儿女,还有几个帮忙的本家亲戚,
在收拾桌子。刘建国喝得满脸通红,拍着陈生的肩膀,笑着说:阿生,走,
大伯带你去看看我娘的灵堂,给她老人家磕个头,明天你就要给她摔老盆了。
陈生心里一动,立刻点了点头:好,大伯。机会来了。刘老太的灵堂设在老宅的堂屋里,
一口巨大的楠木棺材停在正中央,棺材上盖着红色的绒布,绑着大红花,棺材前的供桌上,
摆满了水果点心,香烛缭绕,长明灯燃得正旺,刘老太的黑白遗照挂在供桌上方,
老人满脸皱纹,眼神浑浊,嘴角微微向下,没有一点笑意,哪怕是黑白照片,
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陈生看着遗照,心里莫名地一寒,总觉得照片里的老人,
眼睛在动,正死死地盯着他。刘建国递给他三炷香,说:来,阿生,给你干奶奶磕个头。
陈生接过香,点燃,对着棺材,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在了香炉里。
就在他弯腰磕头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棺材的底部。棺材是架在两条长凳上的,
离地有一点距离,棺材的底部,靠近地面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划痕里,
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迹一样的东西。陈生的心脏,猛地一缩。喜丧的棺材,
都是提前做好的,打磨得光滑无比,怎么会有这么深的划痕?还有那暗红色的痕迹,
到底是什么?他还想再仔细看看,刘建国就拉着他,站起身,笑着说:好了,阿生,
磕完头就行了。走,大伯带你去看看我娘的房间,她生前最喜欢的东西,都在里面,她说了,
要分一半给你。陈生只能收回目光,跟着刘建国,朝着二楼走去,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
那道划痕,还有那暗红色的痕迹,绝对不对劲。刘老太的死,绝对不是寿终正寝那么简单。
刘老太的房间在二楼的最东头,房间很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家具,擦得锃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梳妆台,上面放着木梳、镜子,
还有一些雪花膏、头油之类的东西,看起来,老人的晚年生活,过得很不错。你看,阿生,
刘建国指着房间里的家具,笑着说,这些都是我娘当年陪嫁过来的老物件,都是好东西,
还有那边的柜子里,都是我娘的金银首饰,她说了,都分你一半。陈生的目光,
扫过整个房间,看似干净整洁,却处处透着不对劲。房间里,没有一点老人生活的气息。
梳妆台上的雪花膏,瓶子是满的,看起来从来没有打开过;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没有一点睡过的痕迹;甚至连地上的地板,都干净得没有一个脚印,像很久没有人住过一样。
一个百岁的老人,怎么可能把房间收拾得这么干净,连一点生活的痕迹都没有?除非,
这个房间,根本就不是她住的。陈生的心里,疑团越来越大。他假装好奇,走到梳妆台边,
拿起那把木梳,木梳是桃木的,很旧了,梳齿里,却干干净净,没有一根头发。
一个长头发的老太太,用了很多年的木梳,怎么可能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就在他拿着木梳,
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刘建国突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带着笑,却多了一丝阴冷:阿生,
你在看什么?陈生心里一惊,立刻放下木梳,转过身,笑着说:没什么,大伯,
就是觉得这木梳挺好看的,老物件,做工真好。刘建国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随即又笑了起来,说: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反正也是我娘的东西,给你正好。
不用了不用了,大伯,这是干奶奶的东西,我怎么能随便拿。陈生连忙摆了摆手。
刘建国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带着陈生,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下楼的时候,
陈生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越来越确定,刘老太的晚年,
根本不是刘家儿女说的那样,安享晚年,儿孙孝顺。这个房间,根本就不是她住的。
她很可能,根本就没有住在这里。那她住在哪里?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从刘家老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雨还在下,夜更深了,
村里连一点灯光都没有,只有刘家老宅门口的两个白灯笼,在雨夜里晃悠着,
像两只惨白的眼睛。陈生撑着伞,走在漆黑的村道上,
脑子里全是刘家老宅里的那些不对劲的地方,棺材上的划痕,空荡荡的老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