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矛盾呈现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冰冷的通知时,
我正在会议室里等着向总部汇报季度数据。
“您的小型汽车于今日上午9:47在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
因违反道路交通信号灯通行被记录,驾驶证记6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九点四十七。
那个时间,我老婆陈静应该刚送完女儿去幼儿园——女儿八点半入园,
从家到幼儿园开车最多十五分钟。九点四十七,她应该在从幼儿园回家的路上,
或者已经到家了。中山路和解放路,那两条路都不在她接送女儿的线路上。我关掉通知,
继续准备汇报材料,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有点重。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
陈静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盖过了开门声。
女儿朵朵坐在客厅地毯上拼乐高,抬头看见我,脆生生喊:“爸爸!”“宝贝。
”我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今天在幼儿园开心吗?”“开心!王老师夸我画的画好看!
”朵朵举起一张涂得五颜六色的画纸。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陈静端着两盘菜走出来,
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回来啦?今天加班了?”“嗯,季度汇报。
”我把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你今天上午去哪了?”她动作顿了一下,
盘子放在餐桌上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点点。“就送朵朵去幼儿园,然后去超市买了点菜啊。
”她转身又进了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我在餐桌前坐下,
打开了手机里的违章查询页面。六分。她驾照上原本还剩三分。加起来九分。再来一次,
就要重新考科目一了。陈静端着汤碗出来,在我对面坐下,给朵朵盛了一小碗汤,
又给我盛了一碗。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专注地夹菜给朵朵:“朵朵,多吃点青菜。”“陈静。
”我说。她抬起头,眼睛眨了眨:“嗯?”“你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七,
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闯了个红灯。”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她,“扣六分。
”空气安静了两秒。只有朵朵用勺子喝汤的声音。陈静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下,
然后迅速融化成一个无奈的笑:“啊……那个啊。我真是,当时没注意看,
黄灯的时候我以为能过去,结果就……”“中山路不在你送朵朵的路上,
也不在你从幼儿园去超市的路上。”我看着她,“你去那里干什么?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就……绕了点路。”她说,声音开始飘,
“想顺便去那边一家新开的烘焙店看看,结果没开门,白跑一趟。”我靠在椅背上,
没有说话。她放下筷子,语气里带上了点埋怨:“你别这么看着我行不行?我又不是故意的。
闯红灯是我的错,我认罚还不行吗?下次注意就是了。”“你驾照还剩三分。”我说,
“加上这六分,九分了。”“我知道!”她音量提高了一些,“我又不是小孩,我会注意的!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吗?你驾照分不是还多着吗?帮我处理一下不就行了?”又是这句话。
结婚五年,她追尾三次,违停被贴条数不清,每次都是这句话。“不是还有你吗?
”我以前都会说“好”,或者沉默着去处理。但今天,我看着她的眼睛:“帮你处理?
用我的驾照,去替你交罚款,扣我的分?”“不然呢?”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你是我老公啊,这点事都不能帮?”“这是‘这点事’?”我笑了,笑得很冷,“陈静,
交通违章不是小事。闯红灯,万一撞到人呢?你想过没有?”“我不是没撞到吗!
”她彻底放下了筷子,声音尖锐起来,“林旭你什么意思?就一个违章,
你至于这样上纲上线吗?我每天接送孩子、做饭做家务,偶尔犯个错,你就这么揪着不放?
”朵朵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吓了一跳,手里的小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妈妈……”小姑娘怯生生地看着我们。“朵朵乖,先吃饭。”陈静深吸一口气,
努力放柔声音,但眼神还钉在我脸上,“你到底帮不帮?”我没回答,重新拿起筷子,
夹了一口菜。“林旭!”她压着火气喊我的名字。“不帮。”我说。两个字,砸在餐桌上。
陈静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行!你有种!
你不帮是吧?好!我自己处理!用不着你!”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往卧室走,
砰一声关上了门。朵朵扁了扁嘴,
大眼睛里开始蓄起泪水:“爸爸……妈妈生气了……”我把女儿抱到腿上,
轻轻拍她的背:“没事,朵朵不怕。妈妈只是……需要冷静一下。”哄睡了女儿,
我独自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违章通知刺眼地躺在那里。九点四十七。
中山路和解放路。我打开了地图软件,输入起始点和终点。从我们家到朵朵的幼儿园,
再到中山路解放路口,再绕回来……这个路线不可能是“顺便去烘焙店”。
那家所谓的“新开烘焙店”,在完全相反的方向。她在撒谎。这个认知像根细针,
扎进脑子里。我点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滑动。陈静的朋友圈今天没更新,
最新一条还是三天前转发的育儿文章。她的闺蜜群里,下午倒是聊得热闹,
但内容都是约周末去哪里做美甲、逛街。没有任何线索。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她大学校友群——陈静是学金融的,大学时是系里的活跃分子,
毕业后也常参加校友活动。群里最近的消息是昨天,有人@全体成员,
说有个在市中心医院工作的学弟,可以帮忙挂号、安排体检之类的。那个学弟的头像,
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副眼镜,笑得很温和。我点开头像,朋友圈是三天可见,
一片空白。退出微信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通话记录。陈静的通话记录是同步到云端的,
因为之前她总丢手机,我给她设置过。列表最上面,今天上午九点零五分,有一个拨出电话。
备注名是:江晨市中心医院。通话时长:三分二十八秒。九点零五分。
她九点应该刚送朵朵到幼儿园。紧接着九点零五分,给这个叫江晨的学弟打了电话。然后,
九点四十七,在通往市中心医院必经之路的中山路解放路口,闯了红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
在我脑子里“咔哒”一声合上了。不是去什么烘焙店。是去医院。送谁?为什么送?
需要闯红灯这么急?我关掉手机屏幕,客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远处街道的灯光,
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卧室的门依然紧闭。第二天是周六。陈静早上没做早餐,
黑着脸给朵朵热了牛奶和包子,自己只喝了一杯黑咖啡。我送朵朵去上周末的绘画班。
一路上,小姑娘仰着头问:“爸爸,你和妈妈是不是吵架了?”“没有。”我摸摸她的头,
“只是有点事情看法不一样。”“哦。”朵朵似懂非懂,“那你们会和好吗?”我没回答,
蹲下来给她整理了一下小书包的带子:“朵朵只要知道,爸爸妈妈都爱你,就好了。
”送完孩子,我没有立刻回家。方向盘一转,我开向了交警支队。
处理违章的窗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轮到我的时候,
我把行驶证递过去:“查一下这个车牌昨天上午的违章记录,
顺便看看有没有当时的监控照片。”工作人员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嗯,闯红灯,
中山路解放路口,上午九点四十七分零三秒。照片有,你要看?”“麻烦给我看一下。
”屏幕转向我。第一张照片:红灯亮起,我们的白色轿车前轮已经明显越过了停止线。
第二张照片:车子完全进入路口,侧面的路牌和红灯信号清晰可见。
第三张照片:车子驶出路口的背影。我的目光停在第二张照片上。副驾驶的位置,
坐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侧着脸,戴着眼镜。虽然像素不高,但轮廓清晰。
不是江晨还能是谁?驾驶座上的陈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握方向盘,
表情看起来紧张而焦急。“照片清楚了吗?”工作人员问。“清楚了。
”我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这个违章,罚款我交。但扣分……”“驾驶证带了吗?
扣谁的分?”“扣车主本人的。”我说,“我交罚款,分扣她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没多问,麻利地操作起来。交完罚款,拿到回执,我坐在车里,
盯着那张违章处理单看了很久。陈静驾驶证记6分累计记分:9分还差三分,
她的驾照就要暂扣,需要重新参加学习考试。我发动车子,没有回家,
而是开向了市中心医院。周六上午的医院,人满为患。我停好车,走进门诊大厅,
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拿出手机,
找到昨天那个校友群里@江晨的消息。点开他的头像,下面有他的简介:江晨,心血管内科,
主治医师。我走向心内科的楼层。候诊区坐满了人。分诊台后面,两个护士在忙碌。
我走过去:“你好,请问江晨江医生今天在吗?”其中一个护士抬头:“江医生?
他今天上午有门诊,在302诊室。您有预约吗?”“没有,我就问一下。
”“那您得先去挂号。江医生的号可能已经挂完了,今天人特别多。”“谢谢。
”我没有去挂号,也没有去302诊室门口。我只是走到候诊区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像一个普通的、等待叫号的病人家属。视线落在302诊室紧闭的门上。过了大概二十分钟,
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送一位老人出来,耐心地叮嘱着用药事项。
他的侧脸,和违章监控照片里的那个人,完美重合。江晨。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清瘦,
文质彬彬,说话时语气温和。他转身要回诊室的时候,视线无意间扫过候诊区。然后,
他的目光停在了我身上。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空气好像凝滞了一瞬。他显然不认识我。
但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看他,
也许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冷硬。我们对视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推了推眼镜,
若无其事地转身,进了诊室,关上了门。我坐在原地,没动。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已经足够让我确认很多事情。他知道我。不一定知道我是谁,但他一定从陈静那里,
听过“我丈夫”这个存在。所以在看到一个陌生男人用那种眼神盯着他时,
他本能地产生了警觉。我慢慢站起身,离开医院。坐回车里,我没有立刻开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静发来的微信,语气已经缓和了不少,
带着刻意的随意:“中午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排骨。”我看着那行字,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打字:“送完朵朵了。上午去处理了你的违章,罚款交了,
分扣在你的驾照上。”消息发出去后,对话界面顶部立刻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足足半分钟。最后发过来的却只有三个字:“知道了。”没有谢谢。没有解释。
甚至连一句“为什么扣我的分不帮你帮我处理”的质问都没有。她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她在心虚。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突然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累。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冰冷的疲惫。五年婚姻,一个四岁的女儿,
一个我们称之为“家”的房子。我以为至少还有最基本的坦诚。现在看来,连这个都是奢望。
我没有回她“回不回去吃饭”,直接发动了车子。我需要一点时间,
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线头理清楚。下午,我把朵朵接回家。陈静果然炖了排骨,
满屋子都是肉香味。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见我进门,挤出个笑容:“回来啦?
洗洗手准备吃饭吧。”语气正常得像是昨晚的争吵从未发生。吃饭的时候,
她甚至主动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看你最近都瘦了。”朵朵开心地啃着排骨,
小脸上沾满了酱汁:“妈妈做的排骨最好吃了!”“好吃就多吃点。
”陈静温柔地擦掉女儿脸上的酱汁,然后像是无意间提起,“对了,我驾照分是不是快满了?
要不……我去报个班,复习一下科目一?免得以后真的扣满了麻烦。”我抬起眼看着她。
她低着头,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饭,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随你。”我说。
“那……我下周末去报名?”她试探着问,“到时候你帮我带一下朵朵?
”“下周末我要出差。”我说的是实话,季度汇报后有个区域协作会议,地点在外省。
“哦……”她顿了顿,“那我自己带朵朵去吧,反正也就是报名交个费,很快的。
”我没接话。餐桌上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和朵朵偶尔发出的满足的嘟囔声。
这种刻意的平静,比昨晚的争吵更让人窒息。我知道她在试探,在观察,
在想方设法把“去医院送学弟”这件事彻底掩盖过去,
用“复习科目一”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来证明她的“无辜”和“负责任”。
她以为我还蒙在鼓里。以为那个闯红灯,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不小心犯下的交通错误。
晚上,朵朵睡了。我坐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下周出差要用的资料,
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陈静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放在我手边。“还在忙?
”她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我没躲,也没回应。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慢慢收了回去。
“林旭,”她声音很低,“我们……别吵架了好不好?为了朵朵。”我转动椅子,面对着她。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线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扭曲地交叠在一起。“陈静,”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昨天上午,
到底为什么闯红灯?”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说了吗,
我没注意看信号灯……”“不是问你怎么闯的。”我打断她,“是问你,为什么在那个时间,
出现在那个路口。”她的眼神开始闪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
“我就……想去那边转转……”“中山路解放路口,往前开两个路口,就是市中心医院。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九点零五分,给市中心医院的江晨医生打了个电话,
通话三分二十八秒。九点四十七,你带着他,在那个路口闯了红灯。”我每说一句,
她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几乎没了血色。“你……你查我通话记录?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我不该查吗?”我反问,“我的妻子,
一大早匆匆忙忙送走女儿,然后立刻打电话给另一个男人,
紧接着闯红灯送他去医院——作为一个丈夫,我不该问问发生了什么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地辩解,语速很快,“江晨他昨天上午有台很重要的手术,
但是他的车早上突然打不着火了,打不到车,又怕迟到,才临时打电话给我求助的!
我们是大学同学,又是老乡,我能不帮吗?人命关天的事!”“人命关天。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点了点头,“所以,为了他的‘人命关天’,
你就可以无视交通规则,冒着可能撞到其他‘人命’的风险,闯红灯?
”“我……”她被我问得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我当时也是着急!我没想那么多!
而且不是没出事吗?”“如果出事了呢?”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如果因为你的‘着急’,
撞了人,或者被别的车撞了,你想过朵朵吗?想过我吗?”“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的!
”她的音量又抬高了,带着哭腔,“林旭,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吗?帮朋友一个忙,
怎么就罪大恶极了?你就非要揪着这个不放,把我往坏处想?”“往坏处想?”我笑了,
是真的觉得好笑,“陈静,从昨天到现在,你给过我一句真话吗?烘焙店?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