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虞糯,是一只妖。准确地说,是一只稻花精。这事儿说来话长,得从三百年前讲起。
那时候我还是青萝山脚下一片野稻田里的一株小稻苗,春天发芽,夏天抽穗,秋天弯腰,
冬天枯死——年年如此,循环往复。别的稻子活一季就完了,我不一样,我活了三百季,
吸了三百年的露水,晒了三百年的太阳,听树伯伯讲了三百年的故事,终于在一个月圆之夜,
"噗"的一声,化了形。树伯伯是山脚下那棵老槐树,活了八百年,见多识广。
他抖着满身的叶子叹气:"没出息的东西,化了形也不想着去人间闯荡,就守着这几亩破田。
你看看人家白娘子,修炼千年,敢去爱许仙。你再看看人家狐妖小红,化作绝世佳人,
迷得那书生神魂颠倒。你呢?你就想种田?"我就想了。人间有什么好的?勾心斗角,
尔虞我诈。今天这个算计那个,明天那个坑害这个。我守着青萝山,春种秋收,夏耘冬藏,
日子过得踏实。我用稻草搭了个小茅屋,屋前挖了口井,井台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
每次打水都得小心着。屋后开了片菜园,种着青菜萝卜,还有几垄茄子。春天的时候,
茄子花开得紫盈盈的,像一串串小喇叭,朝着天吹。我的目标很简单——种好我的田,
过好我的日子,守着青萝山,直到地老天荒。那日是惊蛰,春雷响,万物长。天刚蒙蒙亮,
我就起来了,披着件粗布褂子,赤着脚踩进田里。前夜下了场春雨,田埂泥泞,
凉丝丝的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痒酥酥的,舒服得很。我弯腰补苗。这片胭脂米是我的心血,
三百年年年留种,年年试种,已经种出了一小片。稻苗半人高,叶片比普通稻子更宽,更绿,
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再过两个月,这里会变成一片胭脂色,稻穗是红的,沉甸甸地低着头,
风一过,整片田都在向我鞠躬。这叫什么?这叫踏实。正忙着呢,
上游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进了山溪。我直起身,手搭凉棚望去。
溪水从山顶蜿蜒而下,在青萝山脚汇成一道浅湾,平日里清可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
此刻那浅湾里,似乎漂着个……人?白色的衣裳在水里一沉一浮,像朵被雨打坏的白玉兰。
我犹豫了一下。树伯伯说过,人间的人最麻烦,救了要报恩,不救要结怨,左右都是因果。
我这三百年,最怕的就是因果。可那人在水里一沉一浮的,眼看着就要被冲走了,冲下山去,
就是乱石滩,不死也得残。"算了,"我嘟囔着,把秧苗往田埂上一搁,"就当是积德。
"我卷起裤腿,踩进溪水里。溪水冰凉,初春的山泉还带着雪水的寒气,激得我打了个哆嗦。
那人的衣裳被水浸透,沉沉地坠着,我拽着他的衣领往岸上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岸,自己也摔了个屁股墩,坐在泥水里。是个年轻书生。
我喘着气,低头看他。面白如玉,眉目清朗,即使闭着眼睛,也透着一股子书卷气。
只是嘴唇发紫,浑身冰凉,显然是呛了水,又受了寒。他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却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有——掉水里之前,定是个讲究人。"喂,"我拍了拍他的脸,
"醒醒。"没反应。我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微弱得很,像风中残烛,忽明忽灭。
"算你命大,遇上我。"我把他翻过来,让他趴在我膝盖上,用力拍他的背。他咳出几口水,
身子却还是冷的,像块冰。山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这要是放任不管,今晚就得冻死。
我咬咬牙,把他背回了茅屋。我的茅屋很小,一床一桌一椅,再无多余家具。墙角堆着稻草,
散发着阳光的味道。我把书生安置在床上,生火烧水,
又翻出自己的粗布衣裳——当然是我化形时变出来的,勉强能穿。我把他的湿衣裳扒下来,
用被子裹住,将衣裳晾在火边,滋滋地冒白汽。他做起了噩梦。眉头紧锁,
嘴里喃喃说着胡话:"不要……不要烧……书……我的书……爹……"我凑近了听,
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词句。什么"火",什么"书",什么"爹"。看来是个有故事的人,
而且是个伤心的故事。我叹了口气,用湿毛巾擦他的脸。他的额头滚烫,
显然是受了风寒发起热来。我没办法,只得去后山采了些柴胡、葛根,熬了一碗浓浓的汤药,
捏着他的下巴灌下去。他呛住了,咳嗽着睁开眼。那双眼睛真好看,
像山涧里最清的那汪泉水,只是此刻蒙着一层雾气,迷茫地望着我,望了许久,许久。
"娘……娘子?"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摔了,褐色的药汁洒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你、你喊什么?"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白皙的肩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看了看我,眼神从迷茫转为惊喜,一把抓住我的手,那手滚烫滚烫的:"娘子!
我找到你了!""等等——""我就知道,我不会认错人的。"他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声音都在颤,"那日你送我玉佩,说让我在溪边等你,我等了三天三夜,
却被人推下了水……还好,还好我找到你了……"我懵了。什么玉佩?什么溪边?
什么三天三夜?"书生,你认错人了。"我试图抽回手,可他抓得太紧,像抓着救命稻草,
"我是青萝山下的农户女,不是什么你的娘子。我在溪边捡到你,你差点淹死,我救了你。
就这么简单。"他愣住了,仔细端详我的脸,目光在我眉眼间流连,
像是要把我的模样刻进心里。我也端详他。确实,他的眼神清澈,不像是在说谎。
可我真的不认识他啊,三百年来,我见过的男人不超过十个,且都是路过的行商樵夫,
从未有过什么纠葛。"不可能……"他喃喃道,松开我的手,却又抚上我的脸颊,指尖微凉,
"你的眉眼,你的声音,还有这屋子里的稻花香……都和她一模一样。娘子,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气我没按时赴约?""我说了不是!"我甩开他的手,站起身来,
往后退了两步。火堆噼啪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茅屋的墙壁上,摇摇晃晃的,像个鬼魅。
"听着,书生。我不管你有什么故事,有什么执念,我都不是你要找的人。我叫虞糯,
是这山下的孤女,靠种几亩薄田为生。救你是顺手,你不用报恩,伤好了就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终于清醒了,却见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那颤抖从肩膀传到脊背,像风中的芦苇。"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
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里,连涟漪都激不起,"是我唐突了。我……我大概是烧糊涂了。
"我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地有些失落。"你知道就好。先把药喝了,把身子养好。
"他接过药碗,乖乖地喝了。苦药入喉,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习惯了吃苦。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放下碗,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
那姿势标准得像是在书院里练过千百遍,"在下柳惊渊,汴京人士,本是赴京赶考的举子。
那日在山间遇了强人,被抢了盘缠,推入水中,幸得姑娘相救。"这回说得倒是条理清楚,
字正腔圆。"柳惊渊?"我念了念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惊渊"二字时,
像是要把什么惊动,"那你伤好了之后,打算怎么办?"他苦笑,
那笑容比药还苦:"盘缠被抢,身无分文,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恐怕……要叨扰姑娘几日了。"我皱眉。树伯伯说得对,人间的人就是麻烦,救了一个,
就粘上一个,像块麦芽糖,越扯越长。可看着他苍白的脸,瘦削的肩膀,
还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藏不住的落寞,我心软了。那落寞我太熟悉了,三百年里,
每个秋天的黄昏,我看着夕阳落在稻田里,心里也是这样的落寞。"最多七日,"我说,
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七日之后,你必须走。"他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
忽然就照亮了我这间简陋的茅屋,连墙角的蜘蛛网都像是镶了金边。"好,七日。
"---第一日,他帮着修补了我漏雨的屋顶。我原本打算自己爬上去补的,
往年都是我自己补,踩着梯子,一手拿茅草,一手拿锤子,乒乒乓乓一下午就弄好了。
可他拦住了我,说:"姑娘家爬高上低的,不安全。""我习惯了。"我说。
"习惯不代表对,"他固执地摇头,"让我来。"他爬上去的时候,
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长衫是我给他找出来的,我化形时变出来的男装,
我穿着太大,他穿着倒正合适。我在下面扶着梯子,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像幅年画上的神仙人物,随时都会飘走似的。"柳书生,
你既然是要考功名的人,怎么会做这些粗活?"我问。他在屋顶上钉着茅草,头也不回,
声音从上面飘下来,带着稻草的清香:"家道中落前,家里也有几亩薄田。这些事,
小时候常做。"我好奇心起:"家道中落?"他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干活,
锤子的声音咚咚响:"家父原是县学教谕,因得罪了上官,被诬陷私藏禁书,下了大狱。
家宅被抄,藏书尽焚,父亲……死在狱中。母亲改嫁,我只身一人,带着仅剩的几卷书,
赴京赶考,想谋个出身,为父平反。"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我知道,
那轻描淡写下面,是怎样的血淋淋。书,对于一个读书人,就是命。藏书尽焚,
等于要了他的半条命。父亲死在狱中,等于要了另外半条。"那些烧书的人,"我轻声问,
"就是推你下水的?""是同一伙人,"他说,锤子的声音停了,"他们不想让我到京城。
我手里有父亲留下的证据,能证明他是被冤枉的。他们怕,怕我到京城,
怕我把证据呈给圣上。"我沉默了。树伯伯说过,人间最脏的就是官场,最毒的就是人心。
为了一个"功名"二字,父子分离,家破人亡,值得吗?可看着柳惊渊在屋顶上忙碌的背影,
我又觉得,也许对他而言,这不是"功名",是"公道"。是还父亲一个清白,
是还那些书一个公道,是还他自己一个公道。锤子声又响起来,咚咚咚,像心跳。
---第二日,他帮我翻整了菜园。我原本只种了些青菜萝卜,绿油油的一片,
够我一个人吃了。他却说:"姑娘,这地肥力尚可,可以种些茄瓜豆藤,再搭个架子,
夏日里能遮阴,秋日里能收果。一茬接一茬,地不闲,人也不闲。"他挽着袖子,
赤脚踩进泥里,竟比我这个"农户女"还要熟练。翻土、起垄、播种,一气呵成,
泥土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黑油油的,像是什么宝贝。"你不是说家里是读书人吗?
怎么连农事都懂?"我蹲在田埂上,手里攥着一把菜籽。他弯腰拔草,额头上沁出细汗,
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父亲下狱后,我在乡下外祖家住了三年。外祖是农户,我跟着学了些。
那时候想,万一考不上功名,就做个农户,也挺好。"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至少,踏实。"我心跳漏了一拍。踏实。他说了和我一样的词。
---第三日,他在我的稻草堆里发现了我藏起来的稻种。那是御田胭脂米的种子,
我三百年的心血。我藏在稻草堆最深处,用破布包着,连树伯伯都不知道。
可他却像是有感应似的,扒开稻草,捧出那个布包,惊讶地看着我:"姑娘,
这是……御田胭脂米?"我心里一紧,手心都出汗了:"你……你怎么知道?
""家父曾是县学教谕,"他说,眼睛盯着那几粒种子,像盯着什么珍宝,"我见过图谱。
这种米金贵,对水土要求极高,非福地不能种。据说稻穗成熟时,红如胭脂,香飘十里,
是……是贡品。"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探究,却没有贪婪。"青萝山的水土,
"他说,"倒是适合。"我松了口气,却又提起一颗心。他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你想看看吗?"我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可他已经眼睛亮了:"可以吗?
"我咬咬牙,带他去了屋后那片隐蔽的稻田。那是我的秘密基地,藏在一片竹林后面,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稻苗已经半人高,在春风里轻轻摇曳,叶片比普通稻子更宽,更绿,
透着一股子精神气,像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少年。"再过两个月,"我骄傲地说,
声音都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这里会变成一片胭脂色。稻穗是红的,像晚霞落在田里。
风一吹,整片田都在跳舞。"他蹲下来,轻轻抚摸稻叶,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指尖温柔得不可思议。"姑娘,"他忽然说,"你种这样的稻子,是想……""想什么?
""没什么,"他笑了笑,站起身,看着远方,目光悠远,"只是觉得这稻子和你很像。
""像我?""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看着普通,其实金贵。
藏在深山里,不争不抢,却自有风华。"我脸红了。三百年了,我第一次脸红。脸上烫烫的,
像发烧,却比发烧更难受,又更舒服。
---第四日、第五日、第六日……日子像溪水一样流过,无声无息,却又实实在在。
柳惊渊帮我插完了秧,修好了篱笆,甚至还用剩下的稻草给我编了个新的坐垫。我的茅屋,
因为他的到来,忽然有了生气。早上有读书声,晚上有灯火,连那只常年独来独往的老猫,
都喜欢趴在他膝上打呼噜。第七日到了。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鸡刚叫头遍,
我就去了田里。露水打湿了我的裤脚,凉丝丝的,东方泛起鱼肚白,
像是谁在天边抹了一层胭脂。我知道他该走了。盘缠我攒好了,是我卖米得来的铜钱,
用布包着,沉甸甸的。够他到京城了,省着点用,还能剩下些买笔墨。可我不想让他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吓了一跳。我是妖,他是人,人妖殊途,这是天道。
我怎么能对他……对他有那种心思?"虞姑娘。"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我回头,
看见他站在田埂上,晨曦给他镀了一层金边,像是要羽化登仙。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我给他准备的包袱。"我今日……该走了。
"我低下头,手里攥着一把青草,汁液染绿了手指,黏糊糊的。"嗯,"我说,
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石头,"盘缠在包袱里,我攒了些铜钱,虽然不多,够你到京城了。
路上小心,别露富,别惹事,到了京城,找个便宜的客栈住下,好好读书,
考个功名……"我说不下去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听见他的声音,
从背后传来,轻轻的,像一片落叶:"虞姑娘,我能不能不走了?"我愣住了,回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半点玩笑,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能照见人影。"我想过了,"他说,
向前走了一步,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稻草的清香,墨汁的淡香,
还有阳光晒过的温暖,"京城要去,功名要考,父亲的公道要讨。
可我想……想讨完公道之后,回来这里。""回这里?""嗯,"他笑了笑,
那笑容像春日的阳光,"回这里,和你一起种田。种胭脂米,编蝈蝈笼,春天插秧,
秋天收割,冬日里围着火堆,我给你读书听。"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是疯狂跳动,
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柳惊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的声音都在颤。"知道,
"他说,又向前走了一步,离我更近了,"我在说,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七日够了,
有些人认识七年,也不知心。有些人认识七日,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他伸出手,
轻轻拂去我发间的草屑,指尖擦过我的耳廓,烫烫的。"那日我醒来,喊你娘子,"他说,
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虽是认错人,却也不是全错。我昏迷时,梦见一个女子,
在稻田里对我笑。她的眉眼,和你一模一样。也许……也许前世,我们真是一对夫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前世?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前世。我只记得这三百年的稻花香,
记得化形那夜的月光,记得树伯伯的唠叨。可看着他认真的眼睛,我忽然想,如果真有前世,
如果前世我真的和他是一对夫妻,那该多好。"你……你不嫌我穷?"我憋出这么一句,
蠢得要命,"我只是个山野村姑,没爹没娘,只有这几亩薄田。"他笑了,
眼睛弯成了月牙:"我就喜欢种田的,朝堂太脏,不如稻田干净。"那天,柳惊渊没有走。
我们在田埂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从山后升起,把整片稻田染成金色。
稻苗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谁撒了一把宝石。他说,等他考中进士,为父平反,
就辞官回来,和我一起守在这青萝山下。我说,好,我等你。这是我们的开始。一个妖,
一个人,本不该有的开始。柳惊渊在青萝山住下了,一住就是三年。这三年,
我们像真正的夫妻一样生活,只是没有那纸婚书,没有那场仪式。他叫我"糯糯",
我叫他"柳郎",叫着叫着,就成了习惯,改不了口了。我们在田边搭了间新屋,
比原来的茅屋大些,有卧房,有厅堂,还有一间小小的书房。书房的窗正对着稻田,
春天绿浪翻滚,秋天红霞满天,他说是"天赐的笔墨纸砚"。他读书,我种田。他写字,
我织布。晚上,他坐在油灯下看书,我就坐在旁边搓麻绳。麻绳搓得粗细不均,
他偶尔抬头看一眼,笑我"心太急",我瞪他一眼,他又低下头去,嘴角还翘着。偶尔抬头,
目光相遇,相视一笑,又各自低头做事,什么都不说,却比说了什么都强。
树伯伯看不下去了。那日柳惊渊去镇上卖米了,我一个人在后山采野菜。春日里的蕨菜最嫩,
卷着拳头,紫红紫红的,像婴儿攥紧的小手。我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掐,掐满了一篮子,
起身时腰都酸了。"虞糯。"树伯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苍老而威严,带着八百年的沧桑。
我抬头,看见他的枝叶在风里摇晃,沙沙作响,像是在叹气。"树伯伯。"我应了一声,
继续掐我的蕨菜。"你是妖,他是人,"树伯伯开门见山,"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我的手顿了顿,掐断了一根老蕨菜,汁水溅出来,绿绿的,黏在手指上。"我知道,
"我说,声音轻飘飘的,像山间的雾气,"可爱一个人,又不是下棋,非得算出个输赢。
""糊涂!"树伯伯的叶子抖得哗哗响,惊飞了树上几只麻雀,"人的寿命才多少年?
几十年!你呢?你是稻花精,只要这片田还在,你就能活千年万年!等他死了,你怎么办?
守着他的坟,种一辈子田?"我把那根老蕨菜扔进篮子里,没说话。"他现在是年轻,
是好看,"树伯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痛惜,"可他会老,会丑,会生病,会死。到时候,
你还是这副模样,看着他从青年变成老年,从老年变成一抔黄土。虞糯,那种痛,
你承受得起吗?"我站起身,看着山下的稻田。春日的阳光洒在稻苗上,绿得发亮,
像一块巨大的翡翠。那是我的田,我的稻,我的命。"那我也愿意,"我说,声音不大,
却很稳,"至少这几十年,我是快乐的。树伯伯,三百年了,我第一次知道什么是快乐。
以前,我只知道活着,现在,我知道什么是活着。"树伯伯沉默了。风穿过他的枝叶,
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痴儿,"他最后说,"痴儿啊。
"---可阻碍不止于此。第三年的秋天,柳惊渊考中了举人。消息传来的时候,
我们正在收胭脂米。红色的稻穗沉甸甸的,像一地的晚霞,把人的脸都映红了。他举着信,
激动得手都在抖,那张薄薄的纸在他手里哗哗响,像是要飞走。"糯糯,我中了!明年春天,
我可以去京城考进士了!"我替他高兴,却也隐隐不安。进京赶考,意味着他要离开青萝山,
离开这片庇护我们的土地,进入人间最复杂的漩涡。那里有他的公道,也有他的危险。
"我陪你去,"我说,手里还攥着一把稻穗,"我在京城郊外找片田,继续种。
听说京城郊外的土地肥得很,种出来的稻子粒粒饱满。"他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眼神却有些飘忽。可我们都没能走成。那日,柳惊渊去镇上采买进京的用品。我独自在家,
晒着刚收的稻子。稻子铺在晒谷场上,红彤彤的一片,像铺了一地的胭脂。我用耙子翻着,
让每一粒都晒到太阳,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痒痒的,我用袖子擦了擦。忽然,
院门被踹开了。不是推开,是踹开,"砰"的一声,震得墙上的土都簌簌往下掉。
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像条毒蛇。
身后跟着两个彪形大汉,腰间配着刀,刀鞘上的铜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你就是虞糯?
"锦衣公子打量着我,目光像毒蛇爬过皮肤,黏腻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们是谁?
"我攥紧了手里的耙子,木柄被汗水浸得发滑。"我是谁不重要,"他笑了笑,
那笑容不达眼底,"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我心里一紧,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一个稻花精,"他凑近了,声音压低,带着一股子檀香味,熏得人头晕,
"活了三百年的妖,居然敢和凡人同居,还妄想陪他进京?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后退一步,手心沁出冷汗,耙子"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是道门的人?
""聪明,"他鼓掌,掌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在下青云观弟子,周显。奉师门之命,
巡查天下妖邪。虞糯,你私结凡人,蛊惑人心,按律当诛。""我没有蛊惑他!
"我声音都变了调,"我们是真心——""真心?"周显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个妖,谈真心?你告诉他你是妖了吗?
他知道你每天吃的'米饭',其实是你的妖力凝成的吗?他知道你三百年来,
靠吸取这片土地的灵气活着吗?"我脸色苍白,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些,我确实没告诉柳惊渊。不是想骗他,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他害怕,
怕他觉得我是异类,怕他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你想怎样?"我问,
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很简单,"周显收起笑容,脸色冷得像块冰,"离开他。
永远离开。我会告诉他,你跟人跑了,嫌他穷,嫌他没出息。让他死心,
让他去京城考他的功名,走他的阳关道。你回你的青萝山,做你的妖,两不相干。""否则?
""否则,"周显的眼神冷了下来,像两把刀子,"我就当着他的面,收了你。让他看看,
他爱了三年的'妻子',是个什么怪物。让他亲眼看着,你现出原形,变成一株稻苗,
然后被我连根拔起,烧成灰烬。"我浑身发抖,不是怕死,是怕柳惊渊看见我的真身。
怕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我时充满恐惧和厌恶。怕他说"原来你是个怪物",怕他转身就走,
连头都不回。"我给你三日,"周显转身,青色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三日之后,
他还在这里,我就动手。虞糯,别耍花样,青云观的手段,你承受不起。"他们走了,
像一阵风,来得突然,去得也快。我坐在晒谷场上,看着满地的胭脂米,红得像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目眩,可我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柳惊渊回来时,
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像是个嘲讽的笑脸。他提着大包小包,
满脸喜色:"糯糯,我买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他看见我苍白的脸,愣住了。
桂花糕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甜腻的香味散了一地。"怎么了?"我想说,
却不知从何说起。说我是个妖?说我们要分开?说他爱了三年的妻子,是个怪物?
说他要是再留在这里,就会看见我被烧成灰烬?"柳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陌生得不像我自己,"我们……分手吧。"他手中的包袱掉在地上,
布匹散落出来,花花绿绿的,在月光下像是一地破碎的梦。"什么?""我说,"我咬着牙,
硬起心肠,把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吐出来,"我受够了。受够了种田,受够了穷日子,
受够了等你。你考中举人又怎样?进士是那么容易考的吗?就算考上了,官场黑暗,
你一个小小进士,能翻出什么浪花?我不想再等了,我要走。""糯糯,"他抓住我的手,
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是不是有人威胁你?是不是——""没有!"我甩开他,
后退两步,"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我有了别人。镇上的王员外,答应娶我做妾。
他有田有地有银子,比跟着你强多了。"这是我编的最烂的谎话。烂到我自己都不信。
可柳惊渊信了。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知道,我从不撒谎。三年来,我说每一句都是真的,
连"今天天气真好"这种废话,都是发自肺腑。他的眼睛红了,像受伤的野兽,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你……你说的是真的?""真的,
"我转过身,不敢看他的眼睛,怕一看就崩溃,"明日我就走。你……你也早日进京吧。
别误了前程。"我进了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门板很薄,
我能听见他在外面的呼吸,急促的,沉重的,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兽。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久到我以为他已经走了,却听见他的声音,沙哑的,轻轻的,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糯糯,我不信。"我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来。
"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他说,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我不逼你。可我要告诉你,
不管发生什么,我柳惊渊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妻子。""你若真有了别人,我祝你好。
可你若是有难言之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会等你,等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脚步声渐渐远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蜷缩在黑暗中,眼泪无声地流。流了多久,
我不知道,只知道最后眼泪都干了,脸上紧绷绷的,像戴了张面具。三日后的清晨,
我离开了青萝山。我没有去镇上找什么王员外,而是回了我的诞生之地——那片野稻田。
我化作原形,一株小小的稻苗,埋在泥里,假装自己从未化形过。泥土很凉,很湿,
像是母亲的怀抱,又像是坟墓。周显来了,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柳惊渊,只得悻悻离去。
他临走时放了一把火,烧了我的茅屋,烧了我的稻田,连树伯伯的枝叶都燎焦了一片。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道门不会放过我,天道不会放过我们。人和妖,终究是两路人。
---我在野稻田里埋了七天。七天里,我听见了柳惊渊的呼唤。他在整片青萝山寻找,
喊我的名字,从白天到黑夜,声音从焦急到嘶哑,最后归于沉寂。有时候,
他的声音离我很近,近到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我想现身,
想告诉他我在这儿,可我不敢。第八天,我忍不住了。我化形出来,
偷偷去了我们的小屋——现在只剩一片焦土了。黑色的灰烬在风中飞舞,
像是一群黑色的蝴蝶。我在废墟里翻找,想找点什么,却什么都找不到。他走了。
真的进京去了。我松了口气,却又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把心挖走了,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洞。
我开始努力。努力修炼,努力变强。周显说得对,我是妖,三百年的妖,
却连自保之力都没有。我躲,我藏,我像只老鼠一样活在阴影里,连心爱的男人都保护不了。
这不叫过日子,这叫苟活。我翻遍了青萝山的每一个角落,寻找能提升妖力的方法。
后山的悬崖,我去过,差点摔死。前山的沼泽,我去过,差点淹死。树伯伯看不下去,
终于松了口:"后山有个溶洞,里面有一眼灵泉。你是稻花精,属木,水生木,
那灵泉对你有益。可那里有守护兽,一只三百年的蟾蜍精,不好对付。"我去了。
溶洞里很黑,很湿,石钟乳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像是有人在哭。那蟾蜍精果然厉害,
口吐毒雾,舌卷狂风,绿色的毒液溅在石壁上,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坑洞。
我被它打得遍体鳞伤,左臂被毒液灼伤,疼得像是在火里烤。可我想起柳惊渊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会等你",就有了力气。最后,我赢了。我吞下灵泉的泉眼,妖力暴涨,
像是有无穷的力量在体内奔涌。树伯伯说,我现在的修为,相当于五百年的精怪,
寻常的道门弟子,已经不是我的对手。可我还是不敢去找柳惊渊。我怕给他带来灾祸。
青云观,那是多大的势力?我一个山野小妖,斗得过吗?我只能等,等一个机会。这一等,
就是两年。两年里,我听说了很多关于柳惊渊的消息。听说他考中了进士,二甲第七名,
授了翰林院编修。听说他上书为父平反,证据确凿,当年陷害他父亲的官员被革职查办。
听说他名声大噪,被赞为"少年英才","铁骨铮铮",连皇上都夸他"有乃父之风"。
我也听说了,相府千金看中了他,要招他为婿。他拒绝了,说家乡有未婚妻,不敢相负。
未婚妻。他说的是我。可我不能现身。周显还在找他,道门还在监视。我一旦出现,
就是给他招祸。直到那日,我在京城郊外的茶寮里,听见几个行商聊天。茶寮很破,
桌子缺了腿,用石头垫着,茶壶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陶土。"听说了吗?
柳翰林出事了。""什么事?""他上书弹劾首辅,说他结党营私,贪墨军饷。
首辅是什么人?两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柳翰林这是以卵击石啊。""结果呢?
""下狱了。听说要判流放,搞不好……要杀头。"我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热茶溅在裤腿上,烫得我生疼,可我感觉不到。那夜,我潜入了京城。我用妖力化作一阵风,
穿过重重守卫,来到天牢深处。天牢里很黑,很湿,弥漫着一股子霉味和血腥味,让人作呕。
柳惊渊被关在最后一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却依然挺直着脊背,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
那书卷破破烂烂的,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柳郎。"他抬头,看见我从阴影中走出,
愣了很久。眼睛眨了又眨,像是不敢相信。"糯糯?"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你吗?
还是我又在做梦?"是我。我跪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细纹,
胡子拉碴的,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清亮,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历经沧桑,却未被污染。
"我来带你走,"我说,声音都在颤,"我们离开这里,回青萝山,再也不出来了。
我现在的妖力很强,没有人能拦住我。"他笑了,摇摇头,
那笑容苦涩得像是在吃药:"走不了的。我若走了,就是畏罪潜逃,坐实了罪名。
我父亲的清白,我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可你会死!""死就死,"他平静地说,
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糯糯,我这一生,为父平反,已偿所愿。唯一遗憾的,
是没能回去娶你。可今日见你一面,知道你还活着,还想着我,就无憾了。"我哭了,
眼泪落在他手背上,混着血污,分不清是什么颜色。"柳惊渊,你这个傻子,"我骂道,
声音哽咽,"你以为你这样很伟大吗?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人活千年万年,
守着你的坟,有意思吗?"他愣住了。"千年万年?"我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
可事已至此,瞒不住了。"我是妖,"我说,一字一顿,"稻花精,活了三百年的妖。
那日赶你走,是因为道门的人找到我,说要当着你的面收了我。我怕你害怕,
怕你觉得我是怪物,只好……""所以你赶我走,是保护我?""是。"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恐惧,会厌恶,会喊人来抓妖。却见他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那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温柔得像春风。"糯糯,"他说,"我早该猜到的。""什么?
""你那御田胭脂米,寻常农户怎么会有?你三年不老的容颜,
冬日里赤脚踩在雪里也不冷……我早该猜到的,只是不敢想。怕一想,就梦醒了。
""你不怕?""怕什么?"他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在溪边醒来时一样,清澈而坚定,
"你救我性命,伴我三年,为我种田织布,为我担忧流泪。这样的情意,是妖是仙是鬼,
我都认。我柳惊渊这辈子,只认你一个妻子,不管你是人是妖。"我呆住了。
"你……你不介意?""介意什么?"他握紧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融进他的骨血,
"我只介意一件事——你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
而不是你一个人扛着,一个人逃走。"我靠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襟上,他也不嫌弃。"柳郎,我带你走。不管你说什么,我都要带你走。
我不能看着你死。""好,"他忽然说,"我们走。
"我愣住了:"你不是说……""我骗他们的,"他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
那神情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早安排好了。明日,我的好友会带着证据进宫,
面圣弹劾首辅。我只需要在天牢里'消失'一晚,明日一早,真相大白,我自然清白。
""可……""没有可是,"他站起身,虽然虚弱,却目光坚定,像是有无穷的力量,
"糯糯,我们回家。回青萝山,种我们的胭脂米。"我化作一阵风,裹着他,飞出天牢,
飞出京城,飞向我们的家。那是我最努力的一夜。也是我最美的一夜。风在耳边呼啸,
星星在头顶闪烁,他的心跳贴着我的后背,咚咚咚,像是最动听的鼓点。"糯糯,
"他在我耳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等回去,我们成亲吧。真正的成亲,拜天地,
告高堂,让全天下都知道,你是我的妻。"我哭着,笑着,说不出话来。只把风驾得更快,
更快,像是要飞进星星里去。我们回到青萝山的时候,正是黎明。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去,
像是一层轻纱,笼罩着整片山谷。稻田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稻穗沉甸甸的,低着头,
像是在行礼。柳惊渊靠在我肩上,虚弱地笑了:"还是这里好。京城的房子再大,
也不如我们的茅屋。"我扶他进屋——新搭的茅屋,在周显烧掉的那片废墟上重建的。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我生火熬药,他在床上躺着,目光却一直跟着我,
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糯糯,"他忽然说,"你变强了。""嗯?""我能感觉到,
"他说,"你身上的气息,和从前不一样了。更强大,更……沉稳。像是一片海,
以前是小溪,现在是大海。"我笑了笑,没说话。把药端给他,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
苦香苦香的。他皱着眉喝了,像小时候外祖父逼他喝药的样子。喝完,
他握住我的手:"以后,换我保护你。""你?"我挑眉,"你现在连只鸡都抓不住。
""会好的,"他认真地说,"等我养好了身子,我练武,我读书,我考功名,
我……""好了好了,"我打断他,"先养好身子再说。"可我们都没能喘口气。
院门被推开了。不是踹开,是推开。很轻,很缓,像主人回家一样自然。
我甚至没听见脚步声,只感觉到一阵风,带着檀香味,和两年前一样。我回头,
看见一个老道站在门口。不是周显。周显年轻,阴鸷,像条毒蛇。这个老道白发苍苍,
仙风道骨,手里握着一柄拂尘,白色的鬃丝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的眼睛很亮,很温和,
却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虞糯,"老道开口,声音像古钟,悠远而沉重,"你私劫天牢,
劫走朝廷命官,可知罪?"我心头一紧,把柳惊渊护在身后,像母鸡护着小鸡:"你是谁?
""贫道青云观长老,道号玄清。"他走进院子,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柳惊渊身上,停留了片刻,"柳翰林,你身为朝廷命官,与妖邪为伍,
又可知罪?"柳惊渊撑着身子站起来,虽然狼狈,却不失气度。他整了整破烂的衣衫,
像是要去上朝一样郑重:"玄清长老,柳某自问行事光明磊落,无愧天地。虞糯虽是妖,
却从未害过人,反而救人无数。这样的妖,比某些人更像人。"玄清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冬日里的阳光,看着暖,照在身上还是冷:"伶牙俐齿。可惜,
天道无情,人妖殊途,这是铁律。千年如此,万年如此,不会因你们而改变。"他举起拂尘,
轻轻一挥。一道金光闪过,我只觉得浑身剧痛,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
又像是被人活生生剥皮。我惨叫一声,倒在地上,现出了原形——一株稻苗,
根部还带着泥土,叶片在晨风里瑟瑟发抖。"糯糯!"柳惊渊扑过来,却被金光弹开,
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妖就是妖,"玄清淡淡地说,
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再像人,也是妖。柳翰林,你看着她,是株稻苗。
这就是她的真面目,你爱的'妻子',不过是一株成了精的稻子。你这三年的情,三年的爱,
都是虚妄。"柳惊渊爬过来,不顾金光灼烧,把我捧在手心。那金光像火,
把他的手烫得滋滋响,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可他却不松手。"我不管她是什么,
"他声音嘶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她是我的妻子,我的糯糯。你们要收她,就先收了我。
我柳惊渊,不怕死,怕的是没有她。"玄清皱眉,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冥顽不灵。为了个妖,值得吗?""值得,
"柳惊渊抬起头,直视玄清的眼睛,那眼神清亮得惊人,"长老,您修的是天道,
可知道什么是人道?人道就是,知恩图报,不离不弃。她救我,伴我,爱我,
我若因她是妖就弃她,我还算人吗?"玄清沉默了。他的拂尘停在半空,金光渐渐消散。
他看着柳惊渊,眼神复杂,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着多年前的自己。就在这时,
意外发生了。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漫天的稻花。
无数白色的稻花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雪,笼罩了整个青萝山。
那稻花不是普通的稻花,每一朵都带着淡淡的金光,带着清甜的香气,带着三百年的执念。
"这是……"玄清脸色变了,那从容的神态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树伯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而威严,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天际传来:"玄清,
三百年了,你还是这般固执。""槐老?"玄清认出了这个声音,"你要插手此事?
""不是插手,"树伯伯说,声音里带着痛惜,"是主持公道。虞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有没有害人,我最清楚。你青云观自诩正道,却用威胁逼迫的手段拆散有情人,
这就是你的道?""人妖殊途……""人妖殊途,殊的是途,不是心,"树伯伯打断他,
声音陡然严厉,"玄清,你当年不也爱过一只狐妖吗?后来怎样?你亲手收了她,道行大涨,
成了长老。可你夜里做梦,可曾梦见她?可曾听见她在你耳边笑,在你耳边哭?
"玄清的脸色瞬间惨白,像是被人抽干了血。"你……你怎么知道?""青萝山的事,
我什么不知道?"树伯伯叹息,那叹息像秋风扫过落叶,"玄清,放下吧。你的执念,
你的道,都是错的。你收了她,得了道行,却丢了心。这三百年,你快乐吗?
"稻花越聚越多,形成一道屏障,把我和柳惊渊护在其中。那屏障柔软却坚韧,
像是一个巨大的茧。玄清试图冲破,却被弹了回去,踉跄了几步,拂尘上的鬃丝断了几根。
"槐老,你保得住她一时,保不住她一世,"玄清咬牙,脸色铁青,"天道轮回,人妖相恋,
必遭天谴。今日我收不了她,来日雷劫之下,她照样魂飞魄散!"他化作一道青光,
消失在天际,像是从未出现过。稻花散去,我化回人形,扑进柳惊渊怀里。他的手烫得厉害,
皮肉翻卷,触目惊心,可他却紧紧抱着我,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
"树伯伯……"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别谢我,"树伯伯的声音疲惫,
像是一下子老了八百岁,"玄清说得对,我保不住你们一世。人妖相恋,确实有天谴。虞糯,
你要想好了,是继续和他在一起,还是……""我不分开,"我说,声音不大,却很稳,
"死也不分开。"柳惊渊抱紧我:"我也是。"树伯伯沉默了很久,
最后化作一声长叹:"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只是记住,天谴来时,
别后悔。"---我们以为,最大的阻碍是道门。可真正的意外,在三个月后。那日,
柳惊渊在田里帮我插秧。春日的秧苗嫩绿嫩绿的,像是一地的新希望。他身体还没好全,
却闲不住,非要下田,穿着我编的草鞋,裤腿卷到膝盖,踩在泥里,歪歪扭扭的。
"左边一点,"我指挥他,"对,再往左,那一株太密了……""知道了知道了,
"他嘟囔着,"糯糯,你比先生还严厉。""先生教你读书,我教你种田,"我笑着说,
"都是学问,都得用心。"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胸口,身子晃了晃。
"柳郎?""没事,"他笑了笑,那笑容苍白得像纸,"可能是累了……"话没说完,
他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血溅在嫩绿的秧苗上,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朱砂盘。他倒在田里,
泥水四溅,像是一根被砍倒的树。"柳郎!"我慌了,把他抱回屋,用妖力探查他的身体。
一探之下,如坠冰窟——他的五脏六腑,正在被一种奇怪的力量侵蚀。
那力量……那力量竟然是我的妖气!"怎么会……"我颤抖着,眼泪模糊了视线。
树伯伯现身了,检查之后,面色凝重得像是要下雨:"人妖殊途,不只是说说。你的妖气,
对他而言是剧毒。长期相处,他的身体已经被侵蚀透了。玄清说得对,这就是天谴,
是天道对人妖相恋的惩罚。""有办法救吗?"我抓住树伯伯的枝干,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有,"树伯伯说,"你离开他,永不再见。你的妖气会慢慢散去,
他还有救。""还有呢?""还有一个办法,"树伯伯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散去修为,化作普通稻苗,再不入世。这样你的妖气消失,他也能活。可你……会死。
不是妖的死,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入不了。"我看着床上的柳惊渊。他昏睡着,眉头紧锁,
即使在梦里,也在叫我的名字:"糯糯……糯糯……"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像是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我选第二个,"我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虞糯!""树伯伯,我活了三百年的寂寞,不如这五年的欢喜,"我平静地说,俯身,
吻了吻柳惊渊的额头,那额头滚烫滚烫的,"能为他死,我愿意。我散去修为,他就能活,
这就够了。"我开始散去修为。妖力像流水一样从我体内涌出,化作漫天的稻花,
飘散在青萝山的每一个角落。我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我看见自己的手变得透明,看见阳光穿过我的身体,照在地上。"糯糯!"柳惊渊醒了,
他看见我正在消散,目眦欲裂,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不要!糯糯,不要!"他想抓住我,
却抓了个空。他的手穿过我的身体,像穿过一阵风。"柳郎,"我笑着,泪水却流下来,
"好好活着,替我种好那片胭脂米。每年秋天,看见红稻穗,就当是我来看你了。""不!
我不答应!"他忽然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那是他进京时带的,防身用的,
刀鞘上刻着简单的花纹。他把匕首抵在喉咙上,刀刃在烛光下闪着寒光。"你要散去修为,
我就陪你一起死,"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糯糯,你说过,我们要过一辈子。少一天,
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你散了修为,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柳郎!""把修为收回去,
"他命令道,像是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我们一起想办法。天道要罚,就罚我。我柳惊渊,
不怕死,怕的是没有你。"我愣住了。树伯伯也愣住了。"你……你不怕死?""怕,
"他笑了,那笑容和五年前在溪边醒来时一样,清澈而坚定,"可怕没有你,比死更可怕。
糯糯,收回去,我们一起面对。天谴也好,雷劫也罢,我们一起扛。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我哭着,把散去的修为一点点收回来。每收回一分,身体就凝实一分,
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柳惊渊放下匕首,抱住我。他的身体在颤抖,我的也是。
我们相拥而泣,像两个劫后余生的孩子,像两个在暴风雨中迷失又重逢的旅人。"傻子,
"我骂他,眼泪鼻涕都蹭在他衣襟上,"你怎么这么傻。""彼此彼此,"他说,
声音闷闷的,"你才是最大的傻子,想抛下我一个人走。"我们相拥而泣,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可意外还没结束。门外,传来玄清的声音,
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羡慕:"好一对痴男怨女。天道无情,你们有情。
也许……也许我错了。"我们抬头,看见玄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周显。周显低着头,
不敢看我们,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长老?"我警惕地挡在柳惊渊身前。
"我回去想了三个月,"玄清走进来,看着我们,目光里有痛,有悔,有释然,
"槐老说得对,我的道,错了。人妖殊途,殊的是途,不是心。你们的心,
比许多'人'更干净,比许多'仙'更真挚。"他取出一枚丹药,递给柳惊渊。
那丹药通体碧绿,散发着清香,像是一颗凝固的露珠:"这是'洗髓丹',
能洗去你体内的妖气侵蚀。服下后,你们可以正常相处,不再受天谴之苦。
""为什么帮我们?"我警惕地问,不敢接。玄清苦笑,
那笑容苍老而孤独:"因为我也曾爱过。因为……我想赎罪。"他转身离去,
背影苍老而孤独,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周显留下一句话:"师父说,
这是他欠那只狐妖的。还给你们,算是了却心愿。"他们走了,消失在晨雾里。
柳惊渊服下丹药,脸色渐渐红润,像是有生命力在重新流淌。我探查他的身体,
那股侵蚀的妖气,真的在消散,像春雪遇见暖阳。"结束了?"我问,声音里满是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