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患者。我花了一个半小时卸妆。先用卸妆水擦了三遍，再用洗面奶洗了两遍，
最后用湿毛巾敷在脸上，足足敷了十分钟。我对自己说，差不多了，够干净了，可以看了。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在冲我笑。嘴角上扬，眼睛弯弯，
连法令纹都挤得恰到好处——标准的、职业的、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可是我没想笑。
我甚至没在想任何事。我只是卸完妆，想看看自己的脸。我伸出手，摸了摸嘴角。软的，
热的，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不会自己动。可它就是翘着的。我把手指按上去，往下扒拉，
按到嘴角平了，按到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松开手。那个笑自己弹回去了。
就像有人在脸皮后面缝了根橡皮筋。我站在浴室的镜子前，凌晨一点十七分，
穿着起球的旧睡衣，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眶发酸，鼻子发堵，
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哭过的神经病。可我的脸上挂着一个微笑。
得体、温柔、毫无破绽的微笑。我突然特别想给自己一拳。我开始回忆，
这个笑是什么时候长在脸上的。可能是十三岁那年。我妈拿着成绩单问我，
数学怎么才考92？我说题难，全班最高分93。她说，你还顶嘴？你笑什么笑？
我说我没笑。她说你那个表情不就是笑吗？你给谁甩脸子？从那天起我学会了，
听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眼睛看地，眉毛别动，一点表情都不要有。那叫“端正态度”。
后来就不用学了。
见客户、应付领导、应付同事、应付那些莫名其妙跑来跟我吐槽人生的陌生人——笑就对了。
笑能解决一切。笑让人觉得你好说话，笑让人觉得你懂事，
笑让人觉得你过得挺好不需要他们操心。笑成了我的脸。直到今天，它不肯回去了。
我约了心理咨询。那个咨询师姓周，女的，说话很慢，穿灰色的开衫，
看起来像那种会养猫独居但很快乐的中年女人。她让我说。我说了。
从92分的数学说到我妈的“端正态度”，从柜台的试用装说到今天卸不掉的笑。
我越说越快，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倒，那些话自己往外涌，根本拦不住。她听完，点点头。
“苏女士，您现在笑一下。”我愣了。“就现在，笑一个。”我笑了。标准微笑，
职业八颗牙，完美无瑕。“好，可以了。”她看着我的脸，“您现在——试试哭。
”我张了张嘴。哭？我试了。我努力想一些难过的事。想到小时候养的那只猫被送走，
想到第一次失恋蹲在路边哭到打嗝，
想到上个月那个试了八支口红最后什么也没买的客人——没用。眼眶是干的，鼻子是通的，
嗓子眼儿里什么也堵不上。我对着她，努力了半天。最后镜子里那个笑还在。
周老师叹了口气。“苏女士，”她说，“您这个笑，多久没下来过了？
”“您说的‘下来’是什么意思？”“就是——”她想了想，“您一个人在家的时候，
发呆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睡觉刚醒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时候，您脸上是什么表情？
”我想了想。想不起来。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发呆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我起床就去刷牙，
刷牙的时候在想要穿什么衣服，穿衣服的时候在想今天要见什么客户，出门就开始笑。
一天结束，卸妆、睡觉。中间没有发呆的缝隙。“那您试试，”周老师说，“今晚回家，
什么都不做，就坐着。十分钟。不看手机，不开电视，不听歌。就坐着。然后感觉一下，
您脸上是什么。”我回家试了。我坐在沙发上，关了灯，关了手机，把窗帘拉上。
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坐着，什么也不想。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我开始焦虑。
手想摸手机，脚想动，脑子开始自动排明天的计划。我使劲按住自己，不行，坐着，发呆，
说好的。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我突然想起周老师说的：感觉一下脸上是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它在笑。嘴角翘着，弧度刚好。
在一片漆黑的、没有人的、什么都不发生的客厅里，我的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温暖的微笑。
我把手放下来。继续坐着。第八分钟，我的眼眶突然酸了一下。只是一下。
像有个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闪，然后就被按下去了。按下它的，是我脸上的笑。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明白了一个事。我的笑不是长在脸上的。它是长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
像一个玻璃罩子，把我罩在里面。罩子里面的我什么都能看见，
什么都能感觉到——但出不去。罩子外面的世界什么都能看见——但进不来。
我想起周老师问的最后一个问题。“苏女士，您有没有想过——您不是不会不笑。
您是不敢不笑。因为笑是您唯一的武器。您用它挡住所有可能会伤害您的东西。
评价、领导的脸色、客户的挑剔、您妈的那句‘你给谁甩脸子’——全都被您那个笑挡住了。
它救了您那么多年，您怎么舍得让它下来？”我当时没回答。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得不对。
不是不舍得。是下不来了。我开始练习。每天回家，对着镜子，练习不笑。我把嘴角按下去，
按到平，按到抿成一条线。我用手掐着脸，掐得疼了，就对着镜子说：你看，你现在没笑，
你也活着，没人骂你，没人说你甩脸子。然后我松手。笑弹回来。第二天接着练。周老师说，
你这个是肌肉记忆，得慢慢来。
先试着把笑“降级”——从职业微笑降到那种路遇熟人的礼貌微笑，再降到面无表情，
再降到——不笑。一点点来。我试了。上班的时候，我故意笑得少一点。客人来了我笑，
客人走了我就把笑收一收。同事跟我说话我笑，说完我就抿嘴。一开始很难，
总觉得自己在甩脸子。后来发现，没人发现。根本没人发现。这个发现让我愣了很久。
我花了三十年学的笑，其实没人真的在意。他们只是习惯了我在笑，我笑着对他们就行。
我笑多笑少，笑得真不真，没人看得出来。因为他们根本没认真看过我的脸。
那我在笑给谁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开始慢慢能收住笑了。白天在柜台，
我可以控制到只有说话的时候笑，不说话的时候就抿着嘴。晚上回家，对着镜子，
我能坚持三分钟不笑。三分钟。对我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胜利。那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
看着自己三分钟没笑的脸，突然想给周老师打个电话。我想告诉她，我好了，我能不笑了，
我没事了。我伸手去拿手机。然后我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我在笑。不是那种职业的微笑。
是那种——特别轻的、特别淡的、特别让人心酸的、像是哄小孩的笑。嘴角微微上翘，
眼睛里有光。好像在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你真棒，你做到了。可是我没想笑。
我没想表扬自己。我只是想打个电话。那个笑是自己爬上来的。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个笑，
突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我不知道我蹲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几分钟。
等我再抬起头，镜子里的笑没了。有一滴眼泪挂在我脸上。
是那种很小的、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眼泪。挂在左脸的中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盯着那滴眼泪，不敢动。三十一年了。我都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第二天上班，
我迟到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在镜子前站了太久。我看着镜子里那张没有笑的脸，
看了整整二十分钟。那张脸有点陌生，有点累，有点像是刚睡醒还没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