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不是滂沱的倾盆,而是绵密如针,细而冷,
带着深冬独有的刺骨寒意,一滴一滴,扎进阿念单薄得几乎遮不住骨头的布衫里。
布料早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便像是有无数只冰冷的手,
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浑身发抖,牙关控制不住地打颤。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打了三层补丁的粗布包,布包边缘已经磨得发毛,被雨水打湿后,
硬邦邦的,硌着她的胸口。那里面是她在这场世上唯一的念想,是父母葬身火海后,
留给她的唯一一件遗物——半块刻着一个小小的“念”字的青玉佩。玉佩冰凉,
隔着湿冷的布料,依旧能触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冷意,像极了她此刻的人生。
脚下的路早已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松软的黄土混着碎石与枯枝,每一步踩下去,
都会陷进去半只脚,拔出来时,鞋底沾满沉重的泥块,拖得她脚步虚浮,
像是踩在一团随时会塌陷的棉花上。她已经走了三天三夜。
从那个被冲天大火吞噬的家逃出来后,她就像一片被狂风卷到半空、又狠狠摔落的枯叶,
无依无靠,随风飘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哪里才是能容下她的地方。
父母在火海里撕心裂肺的呼喊,房屋倒塌的巨响,灼热的火焰舔舐皮肤的痛感,
至今还夜夜出现在她的梦里,一闭上眼,就是漫天红光与呛人的浓烟,
将她死死困在绝望之中。她一路乞讨,一路躲避,饿了就啃几口路人施舍的冷馍,
渴了就捧起路边洼地里浑浊的雨水,困了就缩在破庙、墙角、桥洞底下,缩成小小的一团,
抱着那半块玉佩,才能勉强熬过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夜晚。直到昨天傍晚,
她蜷缩在村口一座漏风的破庙里,一位同样无依无靠的阿婆见她可怜,
给了她半块干硬的窝头,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叹了口气,用枯瘦的手指了指南方,
对她说了一句话。就是这句话,成了她黑暗生命里,唯一一根抓得住的救命稻草。
“往南走三十里,有一座陈家老宅,家里只有一位常年卧病的少爷,一位温柔的夫人,
还有一个老仆,人都心善。你无家可归,去那里碰碰运气,兴许能讨一口热饭吃,
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阿念当时捧着那半块窝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对着阿婆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磕在坚硬的石头上,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一直往南走,
走到陈家老宅,走到那个或许能收留她的地方。她连夜赶路,不顾风雨,不顾疲惫,
不顾双脚早已磨出血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
就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怕自己会死在这荒无人烟的路上,变成一具无人问津的尸骨。
天色渐暗,雨丝更密。当那座传说中的陈家老宅,终于出现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时,
阿念几乎要虚脱倒地。那是一座老旧却依旧透着几分雅致的宅院,
青灰色的砖墙爬满了枯绿色的藤蔓,在风雨里轻轻摇晃,朱红色的大门早已掉了漆,
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质底色,一对铜质门环上生着厚厚的铜绿,布满岁月的痕迹。
宅院安静得可怕,没有一丝人声,只有风雨打在砖瓦上的沙沙声,
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孤岛。阿念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
冰冷的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丝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她深吸一口气,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伸出冻得发紫、布满裂口的手,指尖颤抖着,
轻轻叩响了那对冰冷的门环。
“咚……咚……咚……”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显得格外空旷,一声一声,
敲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也敲在她紧绷到极致的心上。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里面没有人,
以为自己最后的希望也要破灭时,门轴终于发出一声沉闷而苍老的呻吟,
缓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最先露出的是一张清瘦到近乎单薄的脸。
少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月白色长衫,身形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毫无血色的纸,没有半分血气,唯有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那是久病缠身的痕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惊人,像浸在寒潭深处的星子,
带着一丝病弱的倦怠,一丝浅浅的疏离,却又藏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柔,不凌厉,
不冷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你是谁?”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咳,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与厌恶,只有平静的询问。
阿念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她死死攥着怀里的布包,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她张了张嘴,半天,
才挤出几句破碎而颤抖的话,带着哭腔,带着卑微,带着所有的绝望与祈求。
“我……我叫阿念。我的家没了,爹娘都死了,我没有地方去……求你……求你收留我,
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扫地、伺候人,我不要钱,只要一口饭吃,
一个住的地方……求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垂得很低,不敢看他的眼睛,
生怕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看到拒绝与厌恶。少年沉默了片刻,没有说话,
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眼神里满是求生渴望的小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缓缓侧过身,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窄通道。“进来吧。外面雨大,会冻坏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阿念所有的防线。她踉跄着走进老宅,
脚下的泥水弄脏了干净的青石板路,她慌忙想停下,却被少年轻轻扶了一下。他的指尖很凉,
比雨水还要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老宅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
苦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老宅独有的檀香气息,不刺鼻,反而让人莫名地安心,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少年引着她穿过庭院,庭院不大,
正中种着几棵不算粗壮的沙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雨里轻轻摇晃,没有叶子,没有花,
却透着一股安静的倔强。他把她带到角落一间小小的偏房,里面收拾得干净整洁,虽然简陋,
却挡风遮雨。他转身出去,不多时,拿来一套干净的粗布衣裳,又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姜茶,
瓷碗温热,烫着她冻僵的指尖。“我叫陈知屿。”他坐在桌边,轻轻咳嗽了两声,
脸色又白了几分,却依旧温柔地看着她,“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用怕,
没有人会欺负你。”阿念捧着那碗温热的姜茶,暖意从指尖一路顺着血管流淌,
流到四肢百骸,流到心底最冰冷的地方。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温柔的少年,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碗沿上。这是父母去世后,第一次有人对她说,别怕,
这里是你的家。第一次有人,给她温暖,给她希望,给她一束穿透无边黑暗的光。她以为,
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她不知道,这束光,最终会熄灭得彻彻底底,
会把她拖进比从前更深、更暗、永远无法逃脱的深渊。这时,
里屋传来一阵轻柔而缓慢的脚步声,布料摩擦的声音细细碎碎,带着温婉的气息。
一个穿着素色棉布旗袍的女人缓缓走了出来,她眉眼温柔,气质娴静,
只是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忧愁,那是常年照顾病人留下的痕迹。
她是陈知屿的母亲,苏婉清。她的目光落在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阿念身上,没有半分嫌弃,
只有满满的怜惜与心疼。她快步走上前,轻轻握住阿念冻得冰凉的小手,那双手温暖而柔软,
像春日里最温柔的风。“知屿,这是?”她的声音很软,像春风拂过湖面,轻轻漾开涟漪。
陈知屿扶着桌沿,身体微微晃了晃,轻声回答:“娘,她叫阿念,无家可归了,
爹娘都不在了,我让她留下来。”苏婉清的眼眶微微泛红,她紧紧握着阿念的手,
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别怕,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会照顾你。
饿不饿?冷不冷?快把姜茶喝了,换上干净衣服,别生病了。”阿念再也忍不住,
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孤独,
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她趴在桌上,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干。
苏婉清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只是温柔地陪着她。陈知屿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眼神里满是心疼。那一夜,阿念睡得很沉。她躺在温暖的床上,盖着干净柔软的被子,
闻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第一次没有做噩梦,没有被火海惊醒。她以为,这是幸福的开始。
她不知道,这只是一场盛大而绝望的悲剧,缓缓拉开了序幕。
二、药香里的暖阿念就这样在陈家老宅安安稳稳地住了下来。她是个懂得感恩的姑娘,
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的容身之处,全靠陈知屿与苏婉清的善心。所以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每天天不亮就悄悄起床,摸黑打扫庭院,擦拭每一块青石板,清扫每一片落叶,
把老宅里里外外收拾得一尘不染。接着洗衣、做饭、劈柴、挑水,
把所有粗重活、脏活、累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从不让苏婉清与老仆多费一点心。
她手脚麻利,做事细心,饭菜做得可口,衣服洗得干净,房间收拾得整洁,话不多,
却永远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随叫随到。而陈知屿,大多时候都躺在卧房的病床上,
很少出门。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常年药石不离身,时好时坏,
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突然加重。好的时候,他能扶着廊下的栏杆,在庭院里慢慢走几步,
看看那几棵沙枣树,看看天上的云,看看安静的院落;坏的时候,他会整夜整夜地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喘不上气,咳得嘴角溢出鲜红的血沫,连呼吸都变成一种煎熬。
阿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渐渐放下了最初的胆怯与卑微,
开始主动承担起照顾陈知屿的责任。她学着老仆的样子,守在他的床边,为他掖好被角,
为他端水喂药,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在他咳嗽的时候,轻轻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气息,
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她从不嫌脏,从不嫌累,哪怕他咳出血渍,弄脏了床单与衣物,
她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收拾干净,没有半分厌恶。苏婉清对阿念,更是好到了极致。
她早已把阿念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她见阿念没有读过书,便亲手握着她的小手,
一笔一划教她写字,教她认简单的诗书;她见阿念衣衫单薄,便拿出自己年轻时的布料,
为她缝制新的衣裳;她教阿念刺绣,教她女红,教她打理家事,温柔耐心,从不大声呵斥,
从没有半分主母的架子。她常常看着阿念细心照顾陈知屿的模样,眼里满是欣慰与温柔,
拉着阿念的手,轻声说:“阿念,有你在,知屿的病好像都好了不少。他从小就孤单,
没有朋友,没有玩伴,你来了,他终于有个人说说话了。”苏婉清对陈知屿的爱,
是刻在骨血里、融进生命里的爱,深沉、偏执、毫无保留,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与支撑。
她会在每个天不亮的清晨,亲自走进厨房,为陈知屿熬制润肺止咳的雪梨汤,小火慢炖,
细细熬煮,不放一丝杂质,熬到梨肉软烂,汤汁清甜,再用一把小小的银匙,一勺一勺,
小心翼翼地喂到他的嘴边,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她会在陈知屿咳得整夜睡不着的夜晚,
彻夜守在他的床边,不敢合眼,不敢离开,手里一直攥着温热的帕子,一遍一遍,
耐心地擦去他嘴角溢出的血沫与冷汗,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他。她会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知屿,别怕,娘在,娘一直陪着你,
你不会有事的,娘会一直守着你。”她会把陈知屿从小到大穿过的小衣裳、小鞋子、小玩具,
全都整整齐齐地收在一口老旧的樟木箱里,每年天气好的时候,都会拿出来晒一晒,
轻轻抚摸着那些小小的衣物,眼里满是温柔的怀念:“这是知屿刚满月时穿的小褂子,
针脚都是娘亲手绣的,那时候你才这么一点点小,软软的,乖乖的……”有一次,
陈知屿的病突然急转直下,咳得浑身发抖,一口鲜红的血猛地喷了出来,
溅在了苏婉清身上那件素色的旗袍上,刺目而惊心。苏婉清没有躲闪,没有后退,
没有丝毫嫌弃,只是紧紧抱着他,任由血渍染脏自己的衣裳,眼泪无声滑落,
却依旧强忍着悲痛,轻声安抚着他。阿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又疼又涩。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是被人爱着的感觉。
那种被人放在心尖上、拼尽全力呵护、不离不弃的温暖,是她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珍贵。
她也想,像苏婉清爱陈知屿那样,拼尽全力,
去爱这个给了她家、给了她温暖、给了她光的少年。她开始把所有的心思,
都放在陈知屿的身上。她会蹲在廊下,轻轻替他揉着常年卧病而微微萎缩的膝盖,动作轻柔,
生怕弄疼他;她会守在厨房,一遍一遍研究药方,学着熬制最适合他的汤药,尝遍苦涩,
只为让他少受一点苦;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他说话,听他讲书里的故事,
听他讲那些他从未去过、却无比向往的远方。陈知屿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
阳光透过沙枣树的枝丫,洒在他苍白的脸上,添了几分淡淡的暖意。他轻轻抬起手,
指了指庭院里的几棵沙枣树,声音温柔:“阿念,你看这几棵沙枣树,等到明年春天,
就会开花了。小小的白花,一簇一簇,满院都是清香,很好看。”阿念仰起头,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眼里满是憧憬,轻声问:“少爷,等沙枣树开花了,
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我陪着你,就在这里,一直陪着你。”陈知屿笑了笑,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他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揉了揉阿念的头发,
动作温柔而宠溺:“好,等沙枣树开花,我陪着你,一起看。”那是阿念这辈子,
听过最动听的承诺。日子就这样在淡淡的药香与沙枣树的枝叶间,缓缓流淌。安静,温暖,
平和,像一场不愿醒来的美梦。阿念学会了辨认草药,学会了精准把控火候熬药,
学会了在他咳嗽时第一时间递上水与帕子,学会了读懂他眼神里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而陈知屿,会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会给她讲大海的辽阔,讲山川的壮丽,
讲那些他只能在书里看到、却从未亲身抵达的世界。他会在某个阳光温暖的午后,
看着她认真刺绣的模样,轻声说:“阿念,等我好起来,等我的病彻底痊愈,
我就带你去看海。去看无边无际的蓝色,看海浪拍打着沙滩,看海鸥在天上飞,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有星辰在里面燃烧,
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阿念用力点头,眼泪悄悄滑落,却笑得无比幸福。她信了。
她把这句话,当成了自己活下去的全部希望,全部支撑,全部信仰。
她每天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祈祷少爷的病快点好起来,祈祷沙枣树快点开花,
祈祷他们能一起去看海,祈祷这样温暖平静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一辈子,
一辈子都不要变。苏婉清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眼底的忧愁也淡了几分。她开始悄悄为陈知屿缝制新的衣裳,为阿念准备好看的布料,
常常拉着阿念的手,坐在廊下,轻声规划着未来。“阿念,等知屿好起来,你们就成亲,
好不好?”苏婉清的眼里满是温柔的期待,“娘给你们办一场热热闹闹的婚礼,
请所有的人都来,告诉全天下,我的知屿,娶了天底下最好、最温柔、最善良的姑娘。
娘会给你们准备最好的房间,最好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来。
”阿念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她羞涩地低下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
心里甜得像灌满了蜜,轻轻发出一声细若蚊吟的回应:“嗯。”她以为,幸福就在眼前。
她以为,承诺都会兑现。她以为,光会一直亮着,永远不会熄灭。她不知道,命运的刀刃,
已经悬在了头顶,随时都会落下,将所有的美好,斩得粉碎。三、债与刀命运最残忍的地方,
从来不是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在你拥有了最珍贵的东西、对未来充满所有期待的时候,
狠狠一巴掌,把你打回地狱,让你亲眼看着所有美好,一点点崩塌,一点点毁灭,无能为力。
那把斩断一切的刀,是在一个阴冷的清晨,毫无预兆地落下的。那天,阿念像往常一样,
早早起床,收拾妥当,拿着药方与零钱,去集市上为陈知屿购买最新鲜的药材。她走得很快,
心里想着早点买完药材回去,为少爷熬上最新鲜的汤药,让他能舒服一点。可刚走到巷口,
她就被几个凶神恶煞、满脸横肉的男人死死拦住了去路。为首的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
眼神凶狠,满脸戾气,上下打量着阿念,语气刻薄而冰冷:“你就是陈家那个小丫头?
就是那个伺候病秧子少爷的丫头?”阿念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紧紧攥着手里的药包与钱袋,浑身发抖。“我不管你是谁,”男人吐掉嘴里的烟头,
上前一步,恶狠狠地说,“告诉你,陈家欠了我们五十万大洋的债,
是当年为了给那个病秧子治病借的!今天必须还清!一分都不能少!要是还不上,
我们就拆了这陈家老宅,把那个病秧子拖到大街上去,让他活活冻死、饿死!”五十万大洋。
这五个字,像五记惊雷,狠狠砸在阿念的头顶,让她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从来不知道,陈家还有这样一笔天文数字的债务。从来不知道,陈知屿的病,
不仅耗尽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下了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她张了张嘴,
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卑微地祈求:“你们……你们别乱来,少爷他病得很重,
经不起惊吓……求你们宽限几天,我们一定会想办法的……”“宽限?
”男人一把狠狠推开她,阿念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手心膝盖都擦破了皮,渗出血丝,
“我们宽限了一年又一年!那个病秧子活一天,我们就等一天!今天要么还钱,
要么我们就动手拆房子!谁也别想拦着!”几个随从立刻上前,就要往老宅的方向冲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从巷口缓缓传来。“住手。
”阿念猛地抬头,眼泪模糊中,看到了那个让她心疼到极致的身影。陈知屿扶着老仆的胳膊,
一步步艰难地走了过来。他穿着单薄的长衫,脸色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