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沉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有街角的路灯,昏黄地亮着,
映着路面薄薄的霜气。我裹紧了羽绒服,蹲在小区门口的早餐铺前,
看着老板把刚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滋滋的油响里,混着豆浆的甜香,忽然就想起了母亲。
想起二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寒冬,老家的土屋没有暖气,灶台里的柴火噼啪响着,
母亲蹲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看着锅里的豆浆翻滚,白雾模糊了她的眉眼。那时候的豆浆,
是母亲用石磨磨的,磨盘转得吱呀响,她的手攥着磨杆,一圈又一圈,磨出来的豆浆,
比现在任何一家店的都要甜。我今年三十岁,在这座一线城市打拼了八年,
从挤在城中村的小单间,到现在有了自己的小房子,从连外卖都舍不得点,
到现在能随心所欲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有人都说我混得不错,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所有的底气,都是爹娘用一辈子的辛苦换来的。我的老家在鲁西南的一个小乡村,
爹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面朝黄土背朝天。父亲今年六十有五,
母亲比他小两岁,他们的背,都被岁月和生活的重担压弯了,
像村口那两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槐树。我是家里的独生女,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
爹娘顶着村里人的闲话,把所有的爱和希望,都倾注在了我身上。他们常说:“闺女也是宝,
只要她有出息,我们砸锅卖铁也供。”这句话,他们不是说说而已,而是用一辈子的行动,
兑现了承诺。记忆里的童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里的几亩地,种着小麦和玉米,
一年的收成,除了交公粮,剩下的勉强够糊口。父亲为了多挣点钱,农闲的时候,
就去附近的砖窑厂搬砖,一块砖两分钱,他一天能搬上千块,搬得手掌磨出泡,泡破了结疤,
疤又磨破,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嵌在掌心,洗都洗不掉。母亲则在家里操持一切,
下地干活,喂猪养鸡,洗衣做饭,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她的手,从来没有闲过,
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就在灯下缝缝补补,把父亲穿旧的衣服改一改,给我做新衣服,
把碎布头攒起来,纳成鞋底,做一双双布鞋。那时候的我,总嫌母亲做的布鞋不好看,
羡慕同学穿的白网鞋,闹着哭着要母亲买。母亲摸着我的头,眼里满是愧疚,说:“乖囡,
等你爹发了工钱,娘就给你买。”可我知道,父亲的工钱,要留着交学费,要留着买化肥,
哪里舍得给我买网鞋。后来,我还是穿上了白网鞋,是母亲趁我睡着,连夜纳了两双布鞋,
拿到镇上的集市上卖了,换了钱,给我买的。当我穿着崭新的白网鞋去上学,
在同学面前炫耀的时候,母亲站在村口,看着我走远的背影,嘴角带着笑,眼里却藏着酸涩。
那时候的我,不懂这些,只觉得穿上新鞋,心里美滋滋的。直到多年后,
我在整理老家的旧物时,发现了母亲的一本记账本,上面记着:“卖布鞋两双,得钱五元,
给囡囡买网鞋四元,余一元。”那一刻,我捧着记账本,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五元钱,
在现在看来,连一瓶矿泉水都买不到,可在那个年代,是母亲熬了几个通宵,
一针一线挣来的;四元钱的网鞋,是我童年里最珍贵的礼物,却是母亲用自己的辛苦,
换来的。二我上小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爹娘把这当作最大的骄傲,
逢人就说:“俺家囡囡学习好,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为了让我能安心读书,
他们包揽了所有的家务和农活,从不让我插手。每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母亲就已经起床,
做好了早饭,温在锅里。等我起床,洗脸刷牙,桌上总是摆着温热的粥,还有一个煮鸡蛋。
那时候,家里的鸡蛋,都是母亲养的鸡下的,她从来舍不得吃,都攒着,留给我吃,
说鸡蛋补脑子,能让我学习更好。傍晚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
母亲总是变着花样给我做饭,哪怕只有简单的玉米面,她也能做出窝头、糊糊、菜饼子,
让我吃得津津有味。父亲则会坐在一旁,看着我吃饭,问我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有没有不懂的问题。如果我有题目不会做,父亲就会放下手里的活,凑到我身边,
陪着我一起想。他没读过多少书,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很多题目他都不会,
可他会拿着我的课本,一遍又一遍地看,哪怕认不得几个字,也会陪着我,
直到我把题目做出来。有一次,我遇到一道数学题,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急得哭了。
父亲坐在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他粗糙的手掌,轻轻擦去我的眼泪,
然后拿着我的作业本,走到村口,去请教村里的教书先生。那天晚上,下着大雨,
父亲没有打伞,冒着雨跑了一里多地,把教书先生请到家里,给我讲题。等题目讲完,
父亲的衣服全湿透了,头发上滴着雨水,冻得瑟瑟发抖。可他却第一时间问我:“囡囡,
听懂了吗?要是没听懂,爹再去请先生讲一遍。”我看着父亲湿透的衣服,
看着他冻得发紫的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那道数学题,我至今还记得,
不仅仅是因为它的解法,更是因为父亲冒着大雨,为我请先生的模样,刻在了我的心底,
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记忆。小学升初中,我以全镇第一的成绩,考上了镇上的重点中学。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爹娘笑得合不拢嘴,父亲特意买了一瓶白酒,喝了二两,
平时不爱说话的他,那天说了很多话,反复念叨着:“俺家囡囡有出息了,有出息了。
”母亲则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锅鸡汤,给我补身体。那锅鸡汤,香气四溢,
我喝了满满一碗,母亲却一口都没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我喝,眼里满是欣慰。上了初中,
我开始住校,每周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母亲都会做一大桌子我爱吃的菜,
把家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每次返校,母亲都会给我准备一大包东西,
有馒头、咸菜、煮鸡蛋,还有她亲手做的酱菜,塞得我的书包满满的。
她会送我到村口的路口,看着我坐上前往镇上的班车,班车开动了,她还站在路口,挥着手,
喊着:“囡囡,在学校好好吃饭,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不用惦记家里。”我坐在班车上,
回头看,母亲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那时候的我,
总觉得离别是暂时的,总觉得日子还长,却不知道,那些站在村口的目送,
那些反反复复的叮嘱,都是爹娘最深沉的牵挂。初中三年,我依旧努力学习,
成绩始终名列前茅。中考那年,我以全县第三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成为了村里第一个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孩子。爹娘为我感到骄傲,村里的人也都来恭喜我们,
说爹娘养了个好闺女。可只有我知道,为了供我读书,爹娘付出了多少。父亲在砖窑厂搬砖,
搬得腰伤复发,疼得直不起腰,却依旧坚持去干活;母亲为了给我攒学费,
偷偷去镇上的纺织厂做临时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被机器磨破,
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们总是把最好的都留给我,把所有的辛苦都自己扛着,
从来不让我知道,怕我分心,怕我影响学习。三高中三年,是我读书生涯中最辛苦的三年。
县一中的学习压力很大,高手如云,我不敢有丝毫懈怠,每天起早贪黑,埋头苦读。
爹娘依旧是我最坚实的后盾,他们每个月都会给我寄生活费,每次寄钱,
都会在信封里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囡囡,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家里一切都好,
不用惦记。”可我知道,家里并不好。那几年,老家遭遇了旱灾,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
父亲的腰伤越来越严重,再也不能去砖窑厂搬砖了,家里的收入断了,
日子过得更加紧巴巴的。为了给我凑学费和生活费,爹娘把家里的猪卖了,把鸡卖了,
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甚至还向亲戚朋友借了钱。可他们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过一个苦字,
从来没有让我缺过一分钱的生活费。有一次,我放假回家,看到父亲坐在院子里,捂着腰,
疼得额头直冒冷汗,母亲则在一旁,给他揉腰,眼里满是心疼。那一刻,我才知道,
父亲的腰伤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我抱着父亲,哭着说:“爹,我不读书了,
我回家帮你们干活。”父亲推开我,脸色严肃地说:“说什么胡话,读书是你唯一的出路,
你必须读下去,哪怕爹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完大学。”母亲也拉着我的手,说:“囡囡,
你放心读书,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爹呢,你不用操心。”那一刻,我才明白,爹娘对我的爱,
是多么的深沉,多么的伟大。他们宁愿自己吃苦受累,宁愿自己承受所有的苦难,
也不愿意让我受一点委屈,不愿意让我放弃学业。我擦干眼泪,回到学校,更加努力地学习。
我知道,我不能辜负爹娘的期望,我必须考上大学,必须走出大山,必须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高考那年,我顶着巨大的压力,走进了考场。考完试的那天,我走出考场,
看到爹娘站在考场外,顶着烈日,等了我整整一天。他们的脸上满是汗水,衣服都湿透了,
却依旧笑着看着我,说:“囡囡,考完了就好,不管考得怎么样,爹娘都为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