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黄牛周六中午,太阳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李红棉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
围裙上全是油点子,手被烫得通红。她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红烧排骨,炖了一个半小时,
肉都脱骨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磨蹭啥呢?饿死我了!”婆婆王金凤已经坐好了,
筷子敲着碗边,当当当,像催命。七十三岁的人,嗓门比二十岁的小媳妇还亮,
一双眼睛刀子似的,从红棉端菜进屋就开始剜她。红棉把排骨放下,没说话。二十年了,
她早就习惯了。客厅里,老公张建设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短视频的声音外放着,
一个女的在喊“家人们谁懂啊”,吵得人脑仁疼。儿子张昊然歪在椅子上打游戏,
外放声更大——枪声、爆炸声、队友骂人的声音混成一锅粥。十八岁了,一米七八的个子,
坐没坐相,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癞皮狗。红棉站在餐桌边,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有点恍惚。
这是她的家。她嫁进来二十年,在这张桌子上做了两万多顿饭。没人帮她,没人谢她,
没人问她累不累。算了。她想。赶紧吃完,赶紧收拾,下午还得拖地洗衣服。她坐下了。
刚拿起筷子,婆婆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呸!”排骨吐地上了。
王金凤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拉得比驴长:“这什么玩意儿?没盐没味的,
养头猪都比你会做饭!”红棉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没盐没味?她明明尝过了,咸淡刚好。
“我年轻时候,”王金凤拉开架势,开始了,“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
公公婆婆、小叔子小姑子,七八口人!我做的饭,没人挑过一句!你看看你,
做个饭都做不好,就这还当人家媳妇呢?”红棉低着头,往嘴里扒了口米饭。
“建国小时候吃我做的饭,长到一米八!”王金凤越说越来劲,“你看看你儿子,
瘦得跟猴似的,都是叫你给饿的!”红棉看了眼儿子——一米七八,一百六十斤。瘦?跟猴?
张昊然正把一块排骨往嘴里塞,塞完了,舔舔手指,又去夹下一块。张建设终于抬头了,
但不是帮老婆说话。“妈说得对,”他看了眼那盘排骨,皱着眉,“你这排骨确实没味儿,
下次多放点盐。”红棉看着他。四十七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快一半,
在单位混了二十年还是个小科员,回家就知道刷手机。他妈说一句,他跟着说一句。
他妈放个屁,他都觉得是香的。张建设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家人们谁懂啊”又响起来了。张昊然把筷子一扔:“妈,你这饭没法吃!我点外卖!
”他掏出手机就开始划,看都不看红棉一眼。红棉气得手发抖,差点把汤碗扣他头上。
但她忍了。她端起碗,继续吃饭。嚼着没味的米饭,咽下去,再夹一筷子菜。那盘排骨,
她一块都没动。不是不想吃。是不敢。以前她要是敢多吃几块,
婆婆就说“女人家吃那么多肉干啥,给你男人留着”。后来她就不吃了,留给那爷俩。
习惯成自然。吃完饭,张建设继续刷手机。张昊然回屋打游戏去了。王金凤歪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嗑瓜子,壳吐一地。红棉开始收拾桌子。洗碗、刷锅、擦灶台。一个多小时,
腰都没直起来过。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拖干净点啊,别留水印!回头我摔了找你算账!
”红棉没吭声。她把拖把拧了又拧,跪在地上,一块砖一块砖地擦。膝盖硌得生疼,
手在水里泡得发白。拖到沙发边的时候,王金凤把脚抬起来,让她把底下也拖了。
瓜子壳滚了一地,有的卡在缝里,得用手指抠出来。红棉趴在地上抠。
电视里放着一个家庭剧,儿媳妇正跟婆婆吵架,吵得可凶了。王金凤看得津津有味,
嘴里还念叨:“这媳妇,真不是个东西。”红棉低着头,把最后一颗瓜子壳抠出来。
她忽然想:那个儿媳妇,至少还敢吵。她呢?二十年了,她连大声说话都没试过。下午三点,
红棉终于忙完了。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有人走路带风,
有人说说笑笑。她忽然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不是礼貌的笑。是真的,
从心里笑出来的那种。好像很久了。久到她想不起来。晚上六点,又该做饭了。
红棉系上围裙,打开冰箱。排骨还有,但婆婆中午说没味儿,换一个吧。她拿出猪肉,
准备做个红烧肉。婆婆爱吃甜的,多放点糖。厨房里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继续炒。七点,饭菜上桌。
红烧肉、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紫菜蛋花汤。四菜一汤,红棉忙了两个小时。
婆婆尝了块肉,点点头:“这个还行。”红棉松了口气。张建设还是刷手机。
张昊然狼吞虎咽吃完,碗一推,回屋了。红棉开始吃饭。她吃得很快,因为吃完还得洗碗。
婆婆慢悠悠地喝着汤,忽然说:“建设,你下周出差?”张建设“嗯”了一声。“几天?
”“三四天吧。”婆婆点点头,又看向红棉:“建设不在家,你做饭可得多上点心。
昊然正长身体呢,别饿着他。”红棉说:“我知道。”婆婆又说:“你那个工作,
要不就别干了?一个月挣那俩钱,还不够买菜的。在家好好伺候男人孩子,才是正事。
”红棉没说话。她那个“工作”,是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早班六点出门,
晚班十点回家。累是累点,但她舍不得辞。那是她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吃完饭,洗碗。
洗完碗,拖地。拖完地,洗衣服。洗完衣服,十点半了。红棉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
张建设在旁边玩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已经洗过澡了,
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红棉还记得,刚结婚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的。会帮她倒杯水,
会问她累不累。后来就没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团会呼吸的空气。存在,
但没有任何温度。“建设。”她轻轻叫了一声。“嗯?”“咱妈今天说,
让我把工作辞了……”“那你就辞呗。”他头都没抬,“反正也没几个钱。”红棉愣了一下。
“一个月两千八,”张建设说,“还不够昊然补课费的。辞了在家,还能多干点活。
”多干点活。红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转过去,背对着他。张建设的手机还在响。
她听见那个女的又在喊“家人们谁懂啊”。她闭上眼睛,没睡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二十年,每一天都像今天。婆婆骂,老公装死,儿子顶嘴。她像一头老黄牛,
拉着这个家往前走,走得满身是汗,没人给她一口水喝。她做错了什么?她不知道。
凌晨两点,红棉还没睡着。她爬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客厅的时候,
看见婆婆的茶缸放在茶几上——搪瓷的,白底红花,用了三十多年。婆婆说,
那是公公当年送她的,宝贝得不行,天天捧着喝茶。红棉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茶缸。
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洗碗的时候,婆婆过来指着水槽说:“你看看这水流得,哗哗的,
钱都白花了!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经得起你这么糟蹋?”她当时没吭声。
现在想起这句话,胸口忽然堵得慌。她转身回屋。躺下的时候,张建设的手机还在响。
红棉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没有泪。明天还会是这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一直到她死。她忽然想:那我这辈子,图什么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凌晨三点,
红棉终于睡着了。梦里,她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锅汤。锅很烫,但她没放下。
婆婆在旁边骂,老公在刷手机,儿子在打游戏。她听着那些声音,
忽然把锅举起来——然后醒了。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刺得眼睛疼。红棉躺在床上,
听着外面的动静。厨房里有声音,是婆婆在热早饭。她做的剩饭,热一热,自己吃。
红棉想:又一天。她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张建设还在睡。沙发上,
婆婆已经吃完早饭,端着那个搪瓷茶缸,看电视。看见红棉,婆婆说:“醒了?饭在锅里。
”红棉“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婆婆身边的时候,婆婆忽然说:“昨晚水流那么大,
你听见没?哗哗的,都是钱。”红棉站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婆婆。王金凤还在看电视,
头都没回。红棉看着她那张脸——满是褶子,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刻薄相。
看了二十年,今天忽然觉得,这张脸怎么这么让人恶心。她没说话,进了厨房。锅里是剩饭,
硬邦邦的,上面盖着昨晚剩的菜。红棉盛出来,站在灶台边吃。一口,两口,三口。吃完了,
洗碗。水流哗哗的,冲在碗上。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看看这水流得!钱都白花了!
”红棉把水关了。她站在那儿,手扶着水槽,低着头。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今天,我不忍了呢?她愣了一下,被自己吓到了。
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不忍了,会怎么样?她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试试。
---第二章 炸了晚上八点,红棉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弯着腰,
一个一个刷盘子。中午的油已经凝住了,得用热水烫才能洗干净。她的手泡在热水里,
红通通的,指腹都起皱了。身后传来脚步声。红棉没回头。
她知道是谁——婆婆端着那个搪瓷茶缸,每天这时候都要来一趟。不是喝水,
是来检查她有没有“浪费”。果然。“你看看这水流得!”王金凤站在厨房门口,
嗓门亮得能传遍整个小区,“哗哗哗的,跟不要钱似的!我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两千三!
经得起你这么糟蹋?”红棉低着头,没说话。她把水关小了一点。王金凤还不满意,走过来,
指着水槽:“你看看这水,都流走了!你不知道接着?你不知道用盆?我年轻时候,
一盆水洗一家人的碗,你倒好,水龙头一开就不管了,钱都白花了!”红棉的手顿了顿。
她想起今天下午,她在超市收银,站了六个小时,腿都肿了。月底发工资,两千八。
婆婆的退休金两千三,加起来五千一。这个家一个月开销多少?买菜一千五,
水电燃气四五百,儿子的补课费八百,老公的烟钱六百,婆婆的药钱三百……剩多少?
她算不清楚。她只知道,她从来没给自己花过钱。上次买新衣服,是三年前。上次烫头发,
是五年前。上次出去吃饭,她想不起来了。“跟你说话呢,聋了?
”王金凤拿茶缸敲了敲水槽边,“当——”,搪瓷磕在瓷板上,声音刺耳。红棉慢慢直起腰。
她转过身,看着婆婆。王金凤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全是褶子。手里捧着那个宝贝茶缸——白底红花,磕掉了一块瓷,还是舍不得扔。
她看着红棉,眼睛里全是不耐烦:“看什么看?我说错了?”红棉没说话。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二十年前,她刚嫁进来那天,婆婆也是端着这个茶缸,站在门口迎接她。
那时候她以为婆婆是欢迎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示威——这个家,是她的地盘。二十年了。
这个茶缸还在。婆婆还在。她还在。可她好像从来没属于过这里。“行了行了,
”王金凤摆摆手,“赶紧洗完,别浪费水。我回屋看电视了。”她转身要走。
红棉忽然开口了。“妈。”王金凤站住,回过头:“干嘛?”红棉看着她,
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站了六个小时,腿都肿了?”王金凤愣了一下,
随即撇嘴:“你跟我诉什么苦?我年轻时候,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谁管过我?
”红棉说:“我没诉苦。我就是告诉你一声。”王金凤不耐烦了:“行了行了,知道了。
赶紧洗碗。”她又转身要走。红棉说:“妈,你站一下。”王金凤又站住了,
这回脸上带了火气:“你到底想干嘛?”红棉没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水龙头。水还在流,
哗哗的。她伸出手,把水开到最大。王金凤急了:“你疯了?开这么大干什么?
”红棉没理她。她捧起一捧水。然后转过身。王金凤还没反应过来,一捧水已经泼到她脸上。
“哗——”王金凤尖叫着跳起来,水从她脸上流下来,头发湿了,睡衣湿了,
手里那个宝贝茶缸差点掉了。她瞪着眼睛,嘴张得老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你……你疯了?!”红棉没停。她又捧起一捧水。再泼。第三捧。第四捧。
王金凤被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扶着门框,浑身湿透,脸上的妆花了,
眼线淌下来,像两道黑泪。红棉终于停下来。她站在那儿,手还湿着,水滴答滴答往下落。
王金凤喘着粗气,指着她,手指都在抖:“你……你敢泼我?你疯了!你真疯了!
”红棉说:“没疯。”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没疯,就是他妈的忍够了。
”客厅里,张建设终于从沙发上弹起来了。他刚才一直在刷手机,听见婆婆尖叫才抬头。
看见他妈浑身湿透地站在厨房门口,他愣了两秒,然后冲过来。“李红棉!你敢泼我妈?
反了你了!”红棉转过身,看着他。这个男人,她嫁了二十二年。她给他生了儿子,
给他伺候老娘,给他做饭洗衣拖地。他病了,她伺候。他累了,她忍着。他装死,
她当没看见。二十二年的账,今天一起算。她没说话。她弯腰,
从地上抄起一个啤酒瓶——中午吃饭剩的,还没来得及收。张建设愣住了:“你干什么?
”红棉没回答。她举起啤酒瓶,往地上狠狠一砸。“咣当——”玻璃渣子飞得到处都是,
啤酒沫溅起来,洒了一地。碎玻璃崩到张建设腿上,他吓得往后一跳,脸都白了。
红棉指着他的鼻子,声音终于大起来:“反了?老娘伺候你们二十年,你拿我当佣人使唤?
我今天就反了!我让你看看,谁是老大!”张建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老婆,
那个从来不还嘴、从来不反抗、任劳任怨的老黄牛,现在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
眼睛里冒着火。他腿有点软。王金凤在旁边缓过劲来了,抹了把脸上的水,
指着红棉开骂:“你个贱货!天打雷劈!我儿子娶你,是他瞎了眼!你个不下蛋的母鸡,
生个儿子还是我养大的!”不下蛋的母鸡?红棉冷笑。当年她生张昊然,大出血,
差点死在手术台上。婆婆在产房外说的第一句话是:“生个丫头就扔了,再生一个。
”后来知道是儿子,才闭上那张臭嘴。二十年了,她没忘。红棉没吵。她转身,走出厨房。
王金凤愣了:“你去哪儿?”红棉没理她。她穿过客厅,径直走向婆婆的房间。
推开那扇门——婆婆住了二十年的屋,她从来没进去过几次。那是婆婆的领地,她不能碰。
今天她碰了。她拉开衣柜,把那堆破衣服全拽出来。一件一件,往外扔。
棉袄、毛衣、秋裤、袜子、围巾、帽子——红的绿的灰的,全扔在地上。有的掉在门口,
有的飞出去老远,有的挂在衣架上没扯下来,她一把扯下来,继续扔。王金凤追过来,
看见自己的衣服扔了一地,脸都绿了:“你干什么!干什么!那是我的衣服!
”她扑上来想抢。红棉推开她,把剩下的衣服全拽出来,拖到阳台上,哗啦全扔地上。
然后她回头,走进婆婆房间,扫视一圈。床头柜上,那个搪瓷茶缸——备用的那个,
和白天摔的那个一模一样。婆婆有两个,一个喝水,一个收藏。红棉走过去,拿起来。
王金凤尖叫:“不要——”“咣!”茶缸砸在墙上,搪瓷碎片飞溅。白底红花,碎成十几片,
落在地上,滚到床底下。王金凤疯了。她扑过来要挠红棉的脸,指甲又长又尖,像鸡爪子。
红棉侧身躲开,一脚踹向床边的箱子——那是婆婆放杂物的,木头箱子,用了三四十年。
箱子翻了。盖子摔开,里面的东西滚了一地。红棉低头一看,愣住了。钱。一沓一沓的钱。
百元钞、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毛两毛的硬币,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用橡皮筋捆着,有的用塑料袋包着,有的就那么散着。一堆一堆。红棉站在那儿,
看着满地钱,忽然笑了。天天嫌她花钱的老太婆,天天骂她浪费水的老太婆,
天天说“钱都白花了”的老太婆——自己藏了这么多钱。王金凤顾不上打架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开始捡钱。双手并用,一把一把往怀里搂。一边搂一边骂:“我的钱!
我的!你个贱货给我滚!滚!”红棉没动。她就站在那儿,
低头看着婆婆——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指着她鼻子骂的人,现在跪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
像条狗一样在捡钱。张建设跑过来了。看见满地的钱,他也愣住了:“妈,
这……”王金凤顾不上理他,继续捡。红棉慢慢走过去。她踩住一张百元钞。王金凤抬头,
眼睛通红:“你松开!”红棉没松。她低头看着婆婆,一字一句说:“你不是嫌我花钱吗?
这些够你花了吧?”她松开脚。那张钱飘下去,落在婆婆手边。王金凤一把抓住,塞进怀里。
红棉看着她,嗤笑一声。她转身,走出婆婆房间。客厅里,张建设站在那儿,手足无措。
他不知道该干什么。帮妈?那是他老婆。帮老婆?那是他妈。他站在中间,像根木头。
红棉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她走向儿子的房间。门关着。她推了推,没推开。里面反锁着。
她抬手敲门。“咚咚咚。”里面没动静。“张昊然,开门。”还是没动静。红棉深吸一口气,
退后一步,抬起脚——“咣!”一脚踹开门。门锁崩了,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
张昊然站在屋里,脸都白了。他刚才一直躲在里面,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敢出来。
现在他妈站在门口,眼睛里还冒着火,他腿都软了。“妈……妈你冷静……”红棉没理他。
她走进房间,扫视一圈。桌上,那台新买的游戏机,八千块。儿子软磨硬泡,
老公偷偷给买的。说好了不告诉她,说好了藏在屋里别让她看见。她看见了。她走过去,
拿起游戏机。张昊然急了:“妈!不要——”“咣!”游戏机砸在地上,屏幕裂成蜘蛛网。
外壳碎了,零件滚了一地,电线还连着插座,火花闪了一下。张昊然傻了。他看着那堆碎片,
嘴张着,眼珠子都不会转了。那是他攒了一年压岁钱买的。那是他求了他爸三个月才求来的。
那是他的命。现在碎了。红棉没停。她拉开床头柜,翻出藏在最底下的东西——几本杂志,
封面上是穿着清凉的女人,摆着各种姿势。十六七岁的男孩,看的什么玩意儿。
她把杂志抽出来,在儿子面前晃了晃。张昊然脸涨得通红,扑过来抢:“你还给我!
”红棉手一扬,躲开他。然后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撕。封面,撕了。内页,撕了。广告,
撕了。一张一张,撕成碎片,往他脸上扔。纸片飘下来,像下雪。“再顶嘴,”红棉看着他,
一字一句说,“老娘让你啥也玩不了。”张昊然往后退,靠在墙上,嘴唇哆嗦,
一个字都不敢说。红棉转身,走出他的房间。客厅里,张建设还在那儿站着。看见红棉出来,
他往后缩了缩。红棉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电视机——55寸的,液晶的,八千八。
老公最宝贝的东西,每天下班回来就守着看球赛。谁都不能跟他抢,谁敢换台他跟谁急。
红棉转身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擀面杖——实木的,用了十几年,
擀过无数饺子皮、面条、馄饨皮。张建设脸白了:“翠兰……红棉!你冷静点!
咱们好好说——”红棉走到电视机前,举起擀面杖。“咔嚓——”屏幕黑了一片,
裂缝从中间往外蔓延。裂纹像蜘蛛网,爬满了整个屏幕。画面还在闪,一半黑,一半亮着。
亮着的那一半里,一个男人正在解说足球,嘴一张一合,没声音。红棉放下擀面杖。她回头,
看着张建设。张建设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仰着头,
看着自己老婆——那个从不还嘴、从不反抗的女人,现在站在碎电视前面,
手里还拎着擀面杖。她的头发乱了,围裙上全是水,眼睛里全是光。他从来没见过这种光。
“冷静?”红棉看着他,说,“我给你脸你不要脸。今天这家,我说了算。”张建设张着嘴,
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赢了……”红棉没理他。她把擀面杖往桌上一扔,拍拍手,
走向自己房间。身后一片死寂。婆婆还在那边屋里捡钱,一边捡一边哭。儿子躲在房间里,
门都不敢出。老公坐在地上,盯着碎电视发呆。红棉推开卧室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手还在抖,腿也在抖,浑身都在抖。但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痛快。
二十年。整整二十年。她终于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不会生气。她只是不想生。
她终于让他们知道,她不是不会发火。她只是在忍。她终于让他们知道,她李红棉,
不是一头拉磨的驴。她是个人。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红棉站了一会儿,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那个女人,四十七岁,头发白了快一半,眼角全是皱纹。围裙还系着,
上面沾着油点子。但她眼睛里有一道光。二十年来,第一次。她看着那道光,忽然笑了。
---第三章 第二天红棉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上了。她愣了一下。
多少年没睡到这个点了?平时五点四十起床,做早饭。六点半叫儿子,七点叫老公,
七点半伺候婆婆。二十年如一日,比闹钟还准。今天没人叫她。她慢慢坐起来,
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小心翼翼的动静,像怕吵醒谁。
红棉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围裙不知道什么时候解了。她抬手摸摸脸,
脸上有干掉的泪痕。她哭了?不记得了。她站起来,推开门。客厅里,张建设正蹲在地上,
拿着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收拾碎玻璃。啤酒瓶的渣子崩得到处都是,他扫得很慢,很小心,
生怕弄出声响。看见红棉出来,他手一抖,扫帚差点掉了。“红……红棉,你醒了?
”红棉没说话。她看向婆婆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半——衣柜空了,床上没了被子,
床头柜上那个放茶缸的地方,只剩一个印子。“妈……妈走了。”张建设小声说,
“一大早就走了,拎了两个大包。我问她去哪儿,她不说话。”红棉走到阳台,往下看。
小区门口,一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王金凤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外套,
头发乱着,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风有点大,吹得她衣服鼓起来,
人显得更瘦小了。出租车来了。王金凤上车前,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隔着六层楼,
红棉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知道,那眼神里一定有恨。她没躲。她站在阳台上,就那么看着。
出租车开走了,拐个弯,消失在街角。红棉转身回屋。张建设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扫帚,
不知道该干什么。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有害怕,有迷茫,好像还有一点……松了一口气?
红棉看着他。这个男人,她嫁了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来,
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她——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怕说错话的眼神。“妈走了,
”张建设小声说,“要不……要不我去接她回来?”红棉没说话。张建设被她看得发毛,
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说说……你别生气……”红棉说:“你妈走了,你什么感觉?
”张建设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感觉?”“你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恨我?”张建设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神躲来躲去,就是不敢看红棉。最后,
他憋出一句:“我……我也不知道。”红棉点点头。“那就先不知道着。等你想明白了,
再跟我说话。”她转身,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有昨晚哭过的痕迹,眼睛肿着,嘴唇干裂。四十七岁了,
看起来像五十七。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昨晚——她也是这样捧起水,泼在婆婆脸上。
手到现在还有点抖。但她不后悔。一点也不。中午,红棉没做饭。她靠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已经碎了,屏幕上一道大裂缝,但声音还能听。她调到戏曲频道,一个女的在唱京剧,
咿咿呀呀的,挺好听。张建设在厨房里忙活。他不会做饭,煮了包方便面,
端出来的时候烫得直甩手。他端着碗,站在红棉面前,不知道该不该坐。
红棉看了他一眼:“就煮一碗?”张建设愣了:“你……你不吃?”红棉说:“我等你问呢。
”张建设的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那我再给你煮一碗?
”红棉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行。少放盐。”张建设赶紧端着碗回厨房。水声哗哗的,
锅碗响成一片,听着就手忙脚乱。红棉听着那些声音,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真的笑了。
下午三点,儿子张昊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看看,然后缩回去。
过了两分钟,又探出来。红棉靠在沙发上,喝着水,看着那条缝。“出来。”门慢慢开了。
张昊然磨磨蹭蹭走出来,低着头,眼睛盯着脚面,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他走到红棉面前,
站住。红棉没说话。张昊然站了一会儿,小声说:“妈……我饿了。
”红棉说:“饿了找你爸。”张昊然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厨房。张建设正在里面刷碗,
刷得满头大汗。他又转回来:“妈……那个游戏机……”红棉看着他。张昊然被看得直发毛,
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就是问问……”红棉说:“游戏机没了。还有什么想问的?
”张昊然摇头,摇得像拨浪鼓。红棉说:“那就回屋待着去。”张昊然转身就跑。跑了两步,
又停下来,回头说:“妈,那个杂志……不是我买的,是同学送的……”红棉说:“是吗?
”张昊然拼命点头:“真的真的!”红棉说:“那你也别看了。
”张昊然又拼命点头:“不看了不看了!”他跑回屋,关上门。这回没反锁。晚上,
张建设做了晚饭。煮了一锅粥,炒了一个鸡蛋——鸡蛋糊了,黑一块黄一块。
又热了两个馒头,切了一盘咸菜。他把饭菜端上桌,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红棉。
红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鸡蛋。糊的。她没说话,继续吃。张建设小心翼翼地问:“咋样?
”红棉说:“能吃。”张建设松了口气,赶紧给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吃。他吃得很小心,
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张昊然也出来了,坐在桌子另一边,低着头吃饭,连菜都不敢多夹。
红棉喝着粥,看着这父子俩。一个埋头喝粥,眼皮都不敢抬。一个小心翼翼,
夹块咸菜都看她的眼色。二十年来,她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吃得这么自在。吃完饭,
张建设抢着收拾碗筷。“我来我来!你歇着!”他端着碗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来。
洗洁精倒多了,泡沫冒得到处都是。盘子拿在手里滑溜溜的,差点摔了。
红棉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张建设回头看她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也更乱了。
“咣当——”一个盘子掉进水槽,磕掉一块瓷。张建设吓得脸都白了,赶紧回头看红棉。
红棉说:“看什么看?继续洗。”张建设连连点头:“是是是,继续洗继续洗。
”他把盘子捞起来,洗得更小心了。张昊然躲在房间里,偷偷往外看。他看见他爸在洗碗,
他妈靠在门口监工,眼睛瞪得溜圆。红棉回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张昊然赶紧缩回去。
红棉说:“出来。”张昊然磨磨蹭蹭出来。“你爸洗碗,你干啥?
”张昊然愣了:“我……我写作业……”红棉说:“作业写完干啥?
”“打……打游戏……”红棉看着他。张昊然赶紧改口:“不不不,不打了!我写完作业,
给我爸打下手!”红棉说:“行。”张昊然赶紧跑回屋,拿出作业本,
趴在客厅桌子上开始写。写得飞快,头都不敢抬。晚上九点,张建设洗完了碗。手都泡皱了,
指腹发白,胳膊上全是水。他走过来,站在红棉面前,小心翼翼地问:“红棉,
我今天表现咋样?”红棉正在敷面膜。她新买的,二十块钱一盒,以前舍不得买。
现在她买了,买了两盒。她闭着眼睛说:“还凑合。
”张建设说:“那……今晚不睡沙发了吧?”红棉睁开一只眼,看着他。
张建设赶紧说:“我就是问问!问问!你说了算!”红棉闭上眼:“看你明天表现。
”张建设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明天继续表现!”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想了想,
又站起来,把电视关了——那个碎了一半的电视,他平时不看会死,现在主动关了。
红棉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面膜凉凉的,敷在脸上很舒服。她听见张建设轻轻走动的声音,
听见张昊然翻书的声音,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二十年了。第一次这么安静。
第一次这么舒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婆婆走了,老公听话了,儿子怕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不一样了。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明天,
她要干点什么。不是做饭洗碗那种“干点什么”。是她自己想干的。她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二十年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想干什么”。她只知道怎么伺候别人,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
红棉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没关系。不知道,就慢慢想。反正现在,她有的是时间。
---第四章 新规矩婆婆走后的第三天,红棉起了个大早。不是五点四十,是七点半。
睡够了,自然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
在地上画了一道金线。外面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听着就让人心情好。她坐起来,
伸了个懒腰。然后她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坐在床头开始写。写了一个小时。写完了,
她拿着纸走出卧室。客厅里,张建设正蹲在地上擦地板。他擦得很认真,抹布拧得干干的,
一块砖一块砖地擦。看见红棉出来,他赶紧站起来:“红棉,你醒了?早饭在锅里,
我煮的粥,你尝尝?”红棉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你过来。”张建设赶紧放下抹布,
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红棉把那张纸递给他。张建设接过来,低头一看,脸慢慢变了颜色。
:辅导儿子作业——张建设第七条:每周给红棉三千块零花钱——张建设第八条:以上所有,
红棉有权随时增加---张建设的手抖了。“三……三千?”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红棉,我一个月工资才五千……”红棉说:“嫌少?再加一条:洗衣服。
”张建设急了:“我不是嫌少,我是……”“是什么?”张建设张了张嘴,没敢说下去。
红棉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二十二年,你给过我多少零花钱?”张建设愣了。他想了想,
想不起来。“我帮你想。”红棉说,“刚结婚那两年,你给我交过生活费,一个月五百。
后来有了昊然,你说钱不够花,让我自己想办法。我自己想办法,去超市打工,
一个月挣一千二。你妈说女人不该出去上班,让我辞了,你没吭声。后来我换了几个工作,
挣的钱都贴家用了。你给我买过什么?”张建设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棉继续说:“去年我生日,你送了我什么?”张建设想了半天,
小声说:“我……我忘了……”“我帮你记着。”红棉说,“你什么都没送。
那天你在外面喝酒,十一点才回来。我自己给自己下了碗面,吃完了,睡觉。
”张建设的脸涨得通红。红棉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二十二年,你给过我的钱,
加起来不超过两万。我给你们爷仨花的,二十万都不止。现在我要三千,嫌多?
”张建设低着头,不说话。红棉说:“嫌多也行。那你洗碗,拖地,买菜,做饭,交水电费,
辅导儿子,再把衣服洗了。我出去上班,挣多少花多少,不花你的。行不行?
”张建设赶紧抬头:“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那你什么意思?”张建设憋了半天,
憋出一句:“三千……就三千。我给。”红棉点点头。“行。那从这周开始。周六之前,
钱放桌上。晚一天,加一百。”张建设连连点头:“行行行,都听你的。”红棉站起来,
走到厨房。锅里果然有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旁边还有两个煮鸡蛋,一碟咸菜。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张建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红棉说:“站着干什么?地拖完了?”张建设赶紧跑回去,继续拖地。
张昊然的房门开了一条缝,一颗脑袋探出来。红棉没回头:“出来吃饭。
”张昊然磨磨蹭蹭出来,走到厨房,自己盛了碗粥,坐在红棉对面。他吃得很小心,
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红棉喝着粥,忽然说:“你这次月考多少分?”张昊然手一抖,
筷子差点掉了。“三……三百八……”“年级排名?
”“四……四百二十三……”红棉放下碗,看着他。张昊然赶紧说:“妈,我下次一定考好!
我保证!”红棉说:“你怎么保证?”张昊然愣了。红棉说:“你以前也保证过。保证完了,
该打游戏打游戏,该看杂志看杂志。这次不一样了?”张昊然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红棉站起来,走进他的房间。张昊然慌了,跟在后面:“妈!妈你干嘛!
”红棉拉开他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出来。
课本、练习册、卷子、手机、充电宝、零食、漫画书——哗啦啦堆了一桌。她翻了一遍,
把手机拿起来。张昊然急了:“妈!那是我手机!”红棉看着他:“你刚才怎么说的?
”张昊然说:“我保证考好!”红棉说:“手机放我这儿,考好了还你。考不好,卖了。
”张昊然的脸垮下来,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没敢说。红棉拿着手机走出房间。
张昊然跟在后面,眼巴巴地看着她把手机放进抽屉,锁上。张建设在旁边拖地,头都不敢抬。
红棉回到餐桌前,继续喝粥。粥有点凉了,但挺好喝。中午,红棉出门了。她去了趟家具城。
婆婆的房间一直空着,门关得紧紧的。那张老式木床还在,一动就咯吱响,
晚上翻身能把人吵醒。床垫都塌了,中间一个坑,睡着腰疼。红棉早就想把它扔了。
以前不敢。现在敢了。她在家具城逛了两个小时,最后看中了一张新床——实木的,
床头软包的,一米八宽。躺上去试了试,软硬适中,舒服得她差点睡着。还有按摩椅。
她早就想要一个按摩椅了。以前逛商场的时候,看见那些老太太坐在按摩椅上,
闭着眼睛享受,她羡慕得不行。但一问价钱,一万二,她扭头就走。现在她没走。她躺上去,
让售货员开了开关。按摩球从后背滚下来,揉着腰,按着肩,舒服得她直叹气。“这个,
我要了。”售货员说:“阿姨真有眼光,这款卖得可好了。今天买的话,送一个按摩披肩。
”红棉说:“行。”刷的张建设的卡。卡是早上他要给她的,说是这个月的生活费。
红棉没客气,直接揣兜里了。下午三点,新床和按摩椅送来了。几个工人抬着东西上楼,
张建设站在旁边,手足无措。他想帮忙,又不知道该帮什么。工人问:“床放哪个屋?
”红棉指了指婆婆的房间:“这个屋。里面的旧床搬出来,扔了。
”张建设愣了一下:“那……那是我妈睡的床……”红棉看着他。张建设赶紧说:“扔扔扔,
是该扔了。”旧床被抬出来,扔在楼道里。收废品的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上来看了看,
给了五十块钱。红棉接过钱,揣兜里。新床放进去,铺上新买的床单——粉色的,她喜欢。
按摩椅放在客厅角落,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上面,亮堂堂的。红棉躺上去,打开开关。
按摩球开始滚动,从脖子到腰,一下一下,按得她骨头都酥了。她闭上眼睛,
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张建设站在旁边,看着她。张昊然也从房间里探出头,看着那个按摩椅。
红棉睁开眼,看了他们一眼。“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张建设赶紧去拖地。
张昊然缩回屋,拿起课本。红棉继续躺着。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二年了。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个家里,给自己买东西。不是给婆婆买的,
不是给老公买的,不是给儿子买的。是给她自己。红棉闭上眼睛,笑了。晚上,
张建设做了晚饭。比昨天有进步,鸡蛋没糊,还炒了个青菜。虽然青菜有点老,盐放多了,
但能吃。红棉吃着饭,忽然说:“明天我要去烫头发。”张建设愣了一下:“烫头发?
”“怎么?不行?”张建设赶紧摇头:“行行行!当然行!你烫,你随便烫!”红棉点点头,
继续吃饭。张昊然低着头,扒着饭,一声都不敢吭。吃完饭,张建设抢着洗碗。
张昊然主动收拾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红棉靠在沙发上,喝着水,
看着电视——那个碎了一半的电视,画面还是花的,但声音清楚。她忽然觉得,这日子,
开始有点意思了。---第五章 新头发第二天下午,红棉去了理发店。理发店在小区门口,
开了十几年。她每次路过都往里看一眼,从来没进去过。烫头发?那是别人家女人的事。
她一个老黄牛,烫什么头发?今天她进去了。理发店不大,四个位置,三个空着。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正在给一个老太太剪头发,看见她进来,招呼了一声:“姐,
剪头还是烫头?”姐。红棉愣了一下。多少年没人叫她姐了?超市里人家叫她“阿姨”,
小区里人家叫她“昊然奶奶”,家里人家叫她“喂”。她忽然觉得这声“姐”听着真舒服。
“烫头。”她说。黄毛小伙子眼睛亮了:“姐你想烫什么样的?卷大的还是卷小的?
冷烫还是热烫?”红棉说:“让我看着年轻十岁的。”黄毛小伙子笑了:“姐你放心,
包在我身上。”两个小时以后,红棉从理发店出来。她站在门口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人,
愣了半天。那是她吗?头发烫了,卷卷的披在肩上,显得脸小了,眼睛大了,
整个人都洋气了。以前扎马尾的时候,头发贴着头皮,显得脸又圆又扁。现在卷发蓬松着,
遮住两边的肉,下巴都尖了。她摸了摸脸。镜子里那个女人也在摸脸。四十七岁?
看着像四十二三。红棉忽然笑了。她转身往家走。走着走着,脚步都轻快了。风吹过来,
卷发飘起来,痒痒地扫着脸颊。她伸手撩了撩,忽然想起——这是电影里女人才有的动作。
她以前从来没撩过头发。因为根本没头发可撩。现在她撩了。撩完自己都笑了。推开家门,
张建设正在拖地。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手里的拖把“咣”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
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红棉站在门口,看着他。
“怎么?不认识我了?”张建设这才回过神来,舌头都打结了:“红……红棉?你是红棉?
”“不然呢?”张建设围着她转了两圈,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这也太好看了!
你烫头了?烫得真好!这卷多大!这颜色真亮!你这看着跟三十多似的!
”红棉说:“你刚才还叫我红棉,现在改叫三十多了?”张建设嘿嘿笑:“不不不,
你还是红棉,更好看的红棉。”红棉没理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张建设赶紧跟过去,
站在旁边,眼睛还盯着她的头发看。“看够了没?
”张建设赶紧移开眼睛:“够了够了……不是不是,
没看够……我是说……”红棉说:“拖地去。”张建设连连点头,跑回去继续拖地。拖两下,
抬头看一眼。拖两下,抬头看一眼。拖把差点撞到墙上。张昊然的房门开了。他探出脑袋,
看见沙发上的红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走出来,站在那儿,看着她。红棉说:“看什么?
”张昊然说:“妈……你真好看。”红棉愣了。儿子从来没这么说过话。从小到大,
他叫她“妈”,都是“妈我饿了”“妈给我钱”“妈你别管我”。
从来没说过“妈你真好看”。今天说了。红棉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没让那点酸出来。她靠在沙发上,说:“作业写完了?”张昊然说:“快了。
”“写完了再看。”张昊然点点头,回屋了。关门之前,又探出头看了她一眼。
红棉坐在沙发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卷卷的,软软的,摸着真舒服。
她忽然想:二十二年了,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烫头?晚上,张建设做了晚饭。
比昨天又有进步。炒了两个菜,一个肉菜一个素菜,还煮了个汤。他把饭菜端上桌,
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红棉。红棉尝了一口肉,点点头:“还行。”张建设松了口气,
赶紧坐下吃饭。他一边吃,一边偷偷看红棉。看一眼,低头吃两口。再看一眼,
再低头吃两口。红棉说:“你再这么看,我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张建设赶紧低头,
不敢看了。张昊然在旁边偷笑。红棉看他一眼:“笑什么?”张昊然赶紧憋住:“没笑没笑。
”红棉说:“月考什么时候?
”张昊然的脸垮下来:“下……下下周……”“复习得怎么样了?
”张昊然说:“正复习呢……”红棉说:“手机还在我这儿。考好了还你,考不好卖了。
我说到做到。”张昊然拼命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吃完饭,红棉靠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那个碎了一半的电视,画面还是花的,但她已经习惯了。张建设在厨房洗碗。
张昊然在屋里写作业。红棉喝着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
去买两件新衣服。衣柜里那些旧衣服,穿了好几年了,该换了。她掏出手机,
给闺蜜马翠萍发了条消息:“我今天烫头了。”三秒后,马翠萍回了三个感叹号:“!!!
”“你在哪烫的?多少钱?我也去!”红棉笑了。她又发了一条:“明天去买衣服,一起?
”马翠萍秒回:“去去去!我早想买衣服了,我家那个不让。他算老几?我明天就去!
”红棉看着手机,笑出了声。她忽然觉得,日子开始有意思了。
不是伺候人的那种“有意思”。是真正的,为自己活的,有意思。
---第六章 新衣服第二天一早,红棉就出门了。马翠萍在商场门口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