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逃1.我是被冻醒的。睁开眼,头顶是漆黑的夜空,几颗星星冷冰冰地挂着。
身下是硬邦邦的泥土,硌得后背生疼。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隐约还有人喊话的声音。
“往那边搜!她跑不远!”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打了好几个补丁,
袖口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草鞋,已经跑烂了,露出脚趾头,上面全是血泡。手。一双手。
不是那双做了十几年实验、指腹被酸碱烧得粗糙的手。这双手细嫩、白皙,连道茧子都没有,
一看就是没干过活的。我愣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然后,记忆涌进来。原主叫阿草,
十八岁,童养媳。三岁被卖到柳家,给柳家的傻儿子当媳妇。那傻子去年死了,
婆家说她是克夫的扫把星,天天打骂。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
婆家准备把她卖给隔壁村的老光棍,换两斗粮食。她连夜跑了。跑进山里,摔了一跤,
脑袋磕在石头上。再醒来,就换成了我。2.我,林晚,化学博士,主攻有机合成。
实验室意外爆炸之前,我正在合成一种新型催化剂。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我是个逃难的童养媳,身无分文,前有狼后有虎,还他妈饿得要死。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肯定往山上跑了!追!”我咬着牙站起来,踉跄着往山里跑。
3.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像灌了铅,肺像要炸开,眼前一阵阵发黑。山越来越深,
树越来越密,月光几乎照不进来。我只能凭着感觉往前摸,摔倒了就爬起来,
再摔倒再爬起来。最后,我看到一间木屋。很破,歪歪斜斜地立在山坳里,门半掩着,
里面漆黑一片。我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推开门,跌进去,反手把门关上。4.屋里很黑。
但有一股味道。血腥味。我顺着墙摸索,摸到一个架子,一张桌子,最后摸到一个人。热的,
软的,黏糊糊的。血。5.我吓了一跳,往后退,撞翻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响。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谁?”6.我没动。
也没说话。那人也没动。黑暗中,我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还有他的呼吸声。很弱,很乱,像风箱漏了气。7.僵持了很久。
久到我腿都麻了。然后他开口了。“你……也是逃难的?”声音里带着试探。我想了想,
嗯了一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过来。”8.我没动。他笑了,笑得很轻,
带着点自嘲。“怕什么?我都快死了。”9.我慢慢挪过去。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我看到他了。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侧,
皮肉翻着,能看见里面的骨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但眼睛亮得吓人。
正盯着我看。10.“你……”我蹲下来,仔细看了看他的伤口,“怎么伤的?”“刀。
”“什么刀?”“不知道。”他闭上眼睛,“快死了。”我没说话。他确实是快死了。
那道伤口太深,虽然没有伤到主要脏器,但失血太多,而且已经开始化脓。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伤,基本等于死刑。11.我盯着那道伤口,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是化学博士。我知道怎么制作青霉素。虽然原始,虽然简陋,
但在这种条件下,那是他唯一的活路。12.“你等等。”我说。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已经开始翻找。木屋里东西不多,但居然有一口锅,几个陶罐,
还有一袋发霉的粮食——应该是之前有人住过,留下的。发霉的粮食。我抓了一把,
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青霉菌。有救了。13.他开始发烧了。我撕下自己的衣角,沾了凉水,
敷在他额头上。然后开始处理那袋发霉的粮食。筛选,培养,提取。条件简陋到令人发指,
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14.天亮的时候,我弄出了一小碗浑浊的液体。凑近闻了闻,
有股怪味。但应该能用。我扶起他的头,把碗凑到他嘴边。“喝了。”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碗液体。“什么?”“药。”他盯着我,眼神复杂。“你是大夫?”“不是。
”“那这是什么?”“能救你命的东西。”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反正也是死。
”接过碗,一饮而尽。15.接下来的三天,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每天给他喂药,换敷料,
擦身。木屋里还有一些干粮,省着吃,能撑几天。第三天傍晚,他的烧退了。
16.他睁开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叫什么?”“阿草。”他愣了一下。
“这名字……”“乡下人,随便取的。”我盯着他的伤口,“你叫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
“陆沉。”17.陆沉。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我没多想,继续给他换药。“你伤得不轻,
再养几天。”他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你是哪里人?”“就这山下的。”“嫁人了?
”“逃出来的。”他没再问。18.又过了几天,他能坐起来了。那天我正在外面找野菜,
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五官硬朗,棱角分明。眉眼间有股戾气,但看我的时候,又柔和下来。“能站了?
”我走过去。“嗯。”“伤口不疼了?”“疼。”他说,“但能忍。”我蹲下来,
检查他的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继续化脓,新肉已经长出来了。“命大。”我说。
他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你那药,怎么做的?”19.我愣了一下。“什么?”“那个药。
”他说,“我从军十年,没见过这种药。伤口化脓,基本就是等死。你却能救活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在试探我。20.“祖传的。”我说。他笑了笑,没再问。
21.又过了几天,他好得差不多了。我开始琢磨以后怎么办。山下肯定是回不去了,
婆家还在找我。山上倒是安全,但没吃没喝,总不能一直啃野菜。“想什么?”他走过来,
在我身边坐下。“想怎么活。”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有点积蓄。”我转头看他。
他指着木屋后面:“那个山洞里,有我之前藏的东西。”22.我跟着他去了山洞。
里面藏着几袋粮食,一些干肉,还有一小袋铜钱。我愣住了。“你藏的?”“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看着我,没回答。我也没再问。23.有了粮食,
日子就好过多了。我们开始搭伙过日子。他打猎,我采野菜,偶尔去山下换点盐巴和布。
有一天,我看着他带回来的盐巴,皱起眉头。“这盐太差了,杂质多,还苦。”他愣了一下。
“盐不都这样?”“不是。”我说,“我能做出更好的。”24.说干就干。
我让他弄来一些草木灰,又弄来几口大锅,开始制盐。土法提取,很简单。浸出,过滤,
蒸发,结晶。忙活了两天,弄出了一小碗雪白的细盐。25.他看着那碗盐,眼睛都直了。
“这……”“尝尝。”他捏了一点,放进嘴里。然后他看着我,眼神彻底变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26.我没回答。反问他:“这盐,能换多少钱?”他想了一会儿。
“市面上最好的盐,一斤能换五斗粮。你这个……十倍不止。”我笑了。“那就好。
”27.我们开始做盐。白天他打猎,我制盐。晚上他下山,去远处的镇上换粮食和物资。
换了几次,家底就厚了。有一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怎么了?
”“有人盯上我了。”我放下手里的活。“什么人?”“镇上最大的盐商,”他说,“姓钱。
他的手下看到我换的盐,一路跟着,差点摸到这里。”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怎么办?
”他看着我。“你怕吗?”我想了想。“怕什么?”他笑了。28.第二天,钱家的人来了。
十几个,骑着马,手里拿着刀棍。为首的是个胖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就是你们?”他盯着陆沉,“在镇上换盐的?”陆沉没说话。
胖子冷笑一声。“交出来。”“交什么?”“盐。还有配方。”他挥了挥手,“交出来,
饶你们不死。”29.陆沉往前走了一步。“要是不交呢?”胖子笑了。“不交?
”他往后一挥手,“给我踏平这破屋子!”十几个人冲上来。我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我看到陆沉动了。30.他迎着最前面那匹马走过去。那人挥刀砍下来。他侧身躲过,
一拳砸在马脖子上。那匹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马上的人摔下来,还没来得及爬起来,
就被他一脚踢飞。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十几个人全躺在地上哀嚎。
那胖子骑在马上,脸都白了。“你……你是什么人?”陆沉抬头看着他。“滚。
”胖子打马就跑。31.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的狼藉,脑子里嗡嗡的。
原来他说的“从军十年”,是真的。而且绝对不是普通士兵。那种身手,那种杀气,
我只有在电影里见过。32.他走回来,看着我。“吓着了?”我想了想。“有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事,以后告诉你。”我点点头。33.从那以后,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平静不了多久。钱胖子不会善罢甘休。而陆沉的身份,
早晚会暴露。34.我开始做准备。木屋后面的山洞很大,我把它改造成了作坊。
制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肥皂,是玻璃,是青霉素。是炸药。35.“炸药?”他看着我,
“干什么用?”“防身。”他皱起眉头。“火药我有,不用你做。”“不是火药,”我说,
“是另一种。”他不懂。我也没解释。36.一个月后,第一批肥皂出炉了。黄褐色,
不太好看,但能去油,能起泡。他试用了一下,愣了半天。“这东西……”“拿去换钱。
”他看着我,眼神越来越复杂。“你还会做什么?”我想了想。“很多。
”37.肥皂比盐还赚钱。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看到这能起泡、洗完手不干的东西,
眼睛都直了。一斤换一匹绸缎。一匹绸缎换十斗粮。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大。
38.有一天,他下山回来,脸色凝重。“怎么了?”“钱胖子死了。”我愣了一下。
“怎么死的?”“被人杀的。”他看着我,“杀他的人,留了一句话。”“什么话?
”“陆沉,三年了,该还债了。”39.我沉默了。他也没说话。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的真名,叫陆沉渊。”40.陆沉渊。大周朝镇北将军,三年前在与北狄一战中失踪,
生死不明。传说他功高震主,被奸臣陷害,兵败身死。传说他叛国投敌,
成了人人喊打的叛徒。传说他早就死了,尸骨无存。原来他躲在这里。41.“杀你的是谁?
”“秦桧。”他说,“当朝宰相。”我沉默了一会儿。“他为什么杀你?
”“因为我挡了他的路。”他看着我,“他要卖国,我不让。”42.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不知道。
”43.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他走出来,在我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