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孩子,保不住了。”老支书蹲在门槛上,烟锅子敲了敲鞋底。
屋里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根缝衣针和半瓶碘酒。三天前,
我还是省中医院的主治医师。现在,我是青石沟大队的赤脚医生,程燕华。我推开门走进去。
“让我看看。”1、产妇叫刘桂兰,二十三岁,第一胎。我蹲下来摸她的肚子,
手指顺着宫底往下探。胎位不正。横位。“烧水。”我说。刘桂兰的婆婆愣在原地。
“烧水干啥?”“救你儿媳妇和孙子。”她嘴唇动了动,转身出去了。我让刘桂兰侧卧,
一只手扶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缓慢施压,试图把胎儿从横位转成头位。
额头上的汗滴到她的被子上。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让开让开,赵大夫来了!”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背着一个旧药箱。他叫赵德厚,公社卫生所的人,
在这一带行医二十多年。他扫了我一眼。“你谁?”“新来的赤脚医生。”他冷笑一声。
“一个丫头片子,也敢接生?”他推开我,摸了摸刘桂兰的肚子。“横位嘛,老办法,
灌一碗催生汤,使劲生就完了。”我拦住他。“不行。横位硬催,子宫破裂,
大人孩子一块没。”他瞪着我。“我接了三十年的生,你教我?”“你接了三十年,
死了几个?”整个屋子安静了。赵德厚的脸涨成猪肝色。“你——”老支书在门口咳了一声。
“小程,你有把握?”我看着刘桂兰。她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她在看我。“有。
”我把双手搓热,重新放到刘桂兰的腹部。这具身体的手比我上辈子的手小一圈,
施力的角度得调整。四十分钟后,胎儿从横位转成了头位。刘桂兰的宫缩越来越密。
又过了两个小时,一声啼哭响彻整个院子。男孩,六斤四两。刘桂兰的婆婆冲进来,
抱着孩子就哭。赵德厚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老支书在门框上磕了磕烟锅子。“小程,你这个赤脚医生,有点意思。”我笑了笑。
有点意思?三天前,这具身体的原主人高烧到四十一度。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我继承了她的记忆——十八岁,卫校毕业,分配到青石沟。
但那些记忆只够我知道她是谁、认识谁。她那点儿卫校底子,连判断胎位都做不到。
今天要不是我,刘桂兰母子都活不了。我翻遍了整个卫生室。
三瓶碘酒、两卷纱布、一把生锈的剪刀。连一支盘尼西林都没有。这不是有点意思。
这是要命。2、接生的事传开了。第二天一早,我的卫生室门口就排了七八个人。“程医生,
我头疼了半个月了。”“程医生,我这个腿一到阴天就疼。”“程医生,
我家娃拉肚子拉了三天了。”我挨个看。头疼的,我按了按他的太阳穴,又把了脉。
“血压高。不是头疼病,是身体在报警。”“报啥警?”“再疼下去,倒在地里都有可能。
”他的脸白了。我给了降压的方子。腿疼的是风湿,教了一套热敷的法子。
拉肚子的是吃了生水,配了点盐水让回去灌。“瞎搞。”赵德厚站在卫生室门口,
对着几个看完病的村民说。“头疼吃什么降压方子?吃两片去痛片不就完了?”“风湿热敷?
热敷能治好风湿,还要医院干啥?”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见。几个村民犹豫了,
看看我,又看看他。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把我开的盐水方子揣进了兜里,低着头走了。
但另一个女人停下脚步。她叫张秀芝,四十出头,是村里出了名的硬脾气。“赵大夫,
去年我家老头子头疼,你给的去痛片。”“吃了好了吧?”“好了三天。”她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第四天,倒在地里了。送到县医院,大夫说是高血压,
说再吃止疼片就等着半身不遂。”赵德厚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他——”“他什么?
他命不好?”张秀芝往前走了一步,“赵大夫,你给我们家开的那些去痛片,我攒着呢。
要不要我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赵德厚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他转身走了。
晚上,我坐在卫生室里整理药材。
原主的记忆里有个困惑——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分到这么偏的地方。
同批卫校毕业的同学,最远的也就是到镇上卫生所。我翻到她枕头底下压着的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你不是程家的亲生女儿。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原来如此。但这些事,以后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药。3、卫生室里的东西撑不过一个星期。
我找老支书要了批条,去公社卫生所申请药品。公社卫生所在镇上,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
我到的时候,赵德厚正在所里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说话。那是他的徒弟,孙建军。
赵德厚看见我,眉头一皱。“你来干什么?”“领药。”“药?”他嗤了一声,
“你一个小小的赤脚医生,用得着什么药?碘酒纱布够了。”我没理他,
直接找到卫生所的所长周明远。周明远五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看了我的批条。
“盘尼西林、土霉素、阿司匹林……”他念了几个名字,抬头看我,“你要这么多?
”“青石沟一百七十三口人,最近的医院在县城,坐牛车要一整天。”“我知道。
但这些药全公社都紧缺。”赵德厚在旁边插嘴。“周所长,哪个大队不缺药?
凭什么她一个新来的多拿?”“凭她刚救了一个难产的产妇。”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你去救了吗?”赵德厚的脸僵了一下。“再说了,青石沟三年没分过药了。
”周明远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箱子,“不多,但先用着。盘尼西林二十支,土霉素三十片,
阿司匹林五十片。纱布两卷。”我接过箱子。“谢谢周所长。”赵德厚站在门口,
看着我把箱子绑在自行车后座上。他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告诉我——这事没完。
回去的路上,山路颠簸,我一只手扶着箱子,一只手握车把。快到村口的时候,
一个小男孩从路边窜出来。“程医生!程医生!”是刘桂兰家的大侄子,叫铁蛋。
“我奶摔了!流了好多血!”我把自行车扔在路边,抱着箱子就跑。
4、铁蛋的奶奶叫周翠莲,六十二岁。在灶台前摔了一跤,额头磕在灶角上,皮开肉绽。
我赶到的时候,血已经流了一脸。她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锅铲。“没事没事,
贴块膏药就行。”我蹲下来看她的伤口。“得缝。不缝止不住血。”她摆手。“缝啥缝,
我活了六十二年,还没让人缝过。”“所以您得试试。”我已经在消毒了。“忍一下。三针。
”她嘶了一声,手攥紧了锅铲。三针,缝完。周翠莲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愣了半天。
“还真不疼了。”半个月下来,我看了四十多个病人。最让我揪心的是孩子。
村里的孩子喝生水、光脚跑、摔了就用泥巴糊——几乎每个孩子肚子里都有蛔虫。
我跟老支书提了一件事。“驱虫。全村的孩子一起驱。”“这得花钱吧?”“不花。
我上山采药,自己配。”他看了我半天。“你还会采药?”“赤脚医生手册上有写。
”这是我穿越以来最小心的一句话。实际上是我上辈子跟中药房的老师傅学的。但我不能说。
每一次被问“你怎么会”,我都得往赤脚医生手册和卫校课本上靠。这个谎,
一次说不好就全完了。第二天一早,我带着镰刀和背篓上了后山。
使君子、苦楝皮、槟榔——这些东西山上都有。三天后,我熬了一大锅驱虫汤。
全村三十七个十四岁以下的孩子,一人一碗。不到一个星期,好几个孩子的脸色就不一样了。
铁蛋的妈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程医生,铁蛋以前面黄肌瘦的,这几天居然开始长肉了。
”“不是居然。”我说,“是肚子里的虫没了,营养才吸收得进去。”但赵德厚坐不住了。
他找到了公社革委会的副主任钱宝贵。钱宝贵四十出头,大背头,皮带扣擦得锃亮。
他分管卫生这一块。“老赵啊,你说这个程燕华,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赵德厚压低声音,“她一个卫校刚毕业的丫头,哪来的这些本事?矫正胎位,驱虫方子,
缝合伤口——别说卫校了,县医院的大夫都不一定会。”“你的意思是……”“我的意思是,
她来路不明。得查。”钱宝贵的眼睛眯了眯。“查一查也好。”5、钱宝贵来青石沟的那天,
下着小雨。他穿着一双黑皮鞋,踩在泥地里,皱着眉头。“程燕华同志?”“我是。
”“我是公社革委会的,来了解一下你的工作情况。”他进了卫生室,东看看西看看。
“你这个药品登记册,不太规范啊。”“才到一个月,还在整理。”“才一个月?
”他翻了翻我的出诊记录,“一个月看四十多个病人,这可不一般。”我没吭声。“说说吧,
你在卫校都学了些什么?怎么什么都会?”“卫校教的东西,我都会。卫校没教的,
我看书自学的。”“看书?”他笑了一下,“什么书能教你矫正胎位?”“赤脚医生手册,
第三章,产科急症处理。”他的笑容僵了。赤脚医生手册是上面统一编发的。质疑这本书,
话就不好说了。他换了个方向。“群众反映,你给孩子们喝了什么汤药,
这个有没有经过上级批准?”“驱虫汤。方子出自《本草纲目》,用的是山上现采的草药。
”“谁让你擅自配药的?”“老支书同意的。效果您可以去问问家长。”他转头看老支书。
老支书蹲在门口抽旱烟,慢悠悠地说:“俺们村的娃娃,喝了程医生的药,
一个个跟吹气儿似的长肉。钱主任要不信,去看看。”钱宝贵沉默了。他来之前,
已经想好了几顶帽子。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女医生,每一步都踩在规矩上。他走的时候,
我送到村口。我没有急着反击。但有句话,我必须说。“钱主任,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我这一个月走访了不少人家。有几个老乡跟我提过,
前几年赵大夫给他们看病的情况……”我没有说“医疗事故”这四个字。
我只说了两个名字、两个病症、两个结果。一个是前年的产妇,孩子没保住。
一个是去年的老人,药吃错了,病加重了。这些不是我打听来的。是张秀芝告诉我的。
她男人那次高血压事件之后,她主动来找我,把她知道的赵德厚的“战绩”全说了。
“这些事,家属当时没闹,但公社应该有接诊记录。”钱宝贵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你这是在告状?”“我是在提醒。”我说,“赵大夫举报我来路不明,那他自己的来路,
经不经得起查呢?”他没说话,走了。回到卫生室,老支书还蹲在门口。“小程,
你这招够狠。”“不是狠。是自保。”赵德厚想把我搞掉,不是因为我抢了他的病人。
是因为我戳破了他的底子。我不先发制人,他不会罢手。6、入秋以后,真正的麻烦来了。
不是赵德厚。是麻疹。邻村柳树沟有三个孩子出了疹子,高烧不退,浑身红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