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年初一,我妈对我宣战大年初一,天光刚亮透,
贺景麟正梦到自己签了个十亿大单——对方是东南亚最大的农产品进口商,合同刚递到手里,
笔都拿起来了,突然“眶当”一声,办公室门被一脚踹开。他条件反射往被窝里缩,下一秒,
刺眼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窗帘被人一把扯开,冷风跟着灌进来,激得他头皮一紧。
“贺景麟!还不起!都快十二点了!”那嗓门,穿透力极强,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
贺景麟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闷在里面,
带着鼻音:“妈...让我再睡会儿...”王兰同志哪吃这套,上手就扯被子:“睡睡睡!
就知道睡!谁家大小伙子跟你一样?你瞅瞅你大刚哥,人家天没亮就起来帮他爸扫雪了!
”贺景麟死死拽着被角,一米八八的大个子蜷成虾米,挣扎着露出半张脸,
眼睛都睁不开:“妈,我中午想吃排骨...”王兰一巴掌拍在他被子上,那力道,
隔着棉被都震得他肩膀一麻:“排骨?你看我像不像排骨!”被子终于被掀开一角,
冷风直往里钻,贺景麟一个激灵,彻底醒了。他哀嚎一声:“妈——!”“赶紧起!
你张大爷他们都等着看你呢!”王兰扔下这句话,风风火火出去了,门摔得震天响,
墙上挂着的日历都抖了三抖。贺景麟瘫在床上,盯着糊着报纸的天花板,欲哭无泪。他,
贺景麟,二十八岁,白手起家,在上海滩闯出一片天,跨境供应链公司老板,
去年农产品电商板块流水破三个亿,圈里人叫他一声“贺总”,
饭局上别人敬酒都得双手端杯。此刻,他被亲妈当成十八岁懒汉,
按在东北团结屯的老家炕上,接受社会主义再教育。外头传来他爸贺建国的声音,闷闷的,
话少但精准:“起了?”“起了。”王兰嗓门亮堂,隔着门都听得一清二楚,“给他十分钟,
不起我还去掀。”贺景麟一个激灵坐起来,脑袋差点撞到炕头的柜子。他认命了。在屯里,
他不是贺总,他是“老贺家那个大小子”,地位约等于超市门口蹲着的那条土狗,
甚至还不如——至少土狗不用被掀被子。他摸过床头手机,看了一眼:早上七点十五。
说好的十二点呢?他妈的时间观念,一向是“我觉得快十二点了那就是快十二点了”。
二、全村适龄男青年,今天集体躁动贺景麟套上他妈给准备的红色加绒卫衣,
站在那面糊了报纸的镜子前,沉默了三秒。胸前印着四个大字:万事顺遂。他妈买的,
据说还给他爸也整了一件,印的是“财源广进”。今年超市进货剩的,
王兰同志本着不浪费的原则,给爷俩一人一件,美其名曰“新年战袍”。贺景麟深吸一口气,
推开门。堂屋里,他爸贺建国正蹲在炉子边抽烟,见他出来,抬了抬眼皮:“起了。”“嗯。
”“排骨晚上吃。”“......行。”简短有力,是父子俩的默契。
贺景麟正要去院子里洗脸,外头一阵脚步声,发小大刚风风火火冲进来,棉袄都没系扣,
脸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兴奋,眼睛直放光:“贺哥!起了没!赶紧的!”贺景麟擦把脸,
警惕地看着他:“大年初一,你发什么疯?”大刚挤眉弄眼,凑过来压低声音,
但嗓门半点没小:“你不知道?李婶娘家来人了!她外甥女,听说是大城市的设计师,
长得——啧,我跟你讲,村里但凡没对象的,这会儿都往李婶家那边溜达呢!
”贺景麟莫名其妙:“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大刚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拍着他肩膀,“贺哥,你二十八了!在咱屯里,你这年纪娃都该打酱油了!
你妈急成啥样你不知道?”话音刚落,王兰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穿透力,
堪比高音喇叭:“贺景麟!吃完饭你去李婶家一趟!给她送点冻梨!就咱家后院窖里那筐,
挑大的!”贺景麟:“......”他看向他爸。贺建国低头看手机,
假装在研究什么国家大事。贺景麟:“爸。”贺建国:“嗯。
”“我妈这是......”“去一趟。”贺建国闷声说,眼睛没离开手机,
“你李婶家豆腐好吃。”贺景麟:“......”亲爹,真·亲爹。三、初次见面,
他在吃冻梨李婶家院子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赵老四家的大小子,二胖,
还有几个贺景麟眼熟但叫不上名的,都杵在那儿,眼神飘忽,假装聊天,
时不时往屋里瞟一眼,跟站岗似的。大刚凑过来,压低声音,
但兴奋劲藏都藏不住:“看见没?都冲着人姑娘来的。听说那姑娘长得跟仙女似的,
在上海当设计师,一年挣老钱了。”贺景麟端着那盆冻梨,心想自己这趟纯属跑腿,
跟他没关系。他一个身家过亿的老板,犯得着跟这帮半大小子抢着看姑娘?李婶迎出来,
一看见他就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三分热情七分八卦:“哎呀小贺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你妈刚还给我发微信呢,说你回来了,让我务必留你坐会儿!”贺景麟被热情地拽进屋。
屋里,一个姑娘正坐在炕沿上,跟李婶家闺女说话。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质地柔软,
衬得肤色如玉。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起,侧脸线条柔和,睫毛很长,正低头看手机,
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来——贺景麟愣住了。他见过不少漂亮姑娘,
谈合作时,饭局上,各种场合。有明艳的,有高冷的,有温婉的。
但那些都是精致的、带着距离感的漂亮,像橱窗里的模特。眼前这个不一样。
她坐在屯子老屋的炕边,背后是糊着报纸的墙,窗台上摆着两盆冻死的花,
窗外是堆着苞米垛的院子,可这一切都压不住她。她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又像是误入凡间的。清清冷冷,又温温柔柔,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是有星光落进去。
那一瞬间,贺景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是苏念,我外甥女,在城里当设计师!
”李婶热情介绍,那语气跟报喜似的,“念念,这是老贺家的大小子,贺景麟,
也在城里做生意,可有出息了!听说开公司,老挣钱了!”苏念站起来,朝他点点头,
微微一笑:“你好。”声音也好好听,软软的,带着点南方口音,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
贺景麟张了张嘴。然后他发现,自己手里还端着那盆冻梨。“我、我妈让我送的。”他说。
苏念看了一眼那盆冻梨,黑乎乎的,结着一层白霜,卖相实在说不上好。
但她眼里却有了笑意:“谢谢,冻梨我小时候吃过,特别甜。”贺景麟:“不客气。”沉默。
大刚在后面捅他腰眼,用气声说:“说话啊哥!”贺景麟脑子一片空白,脱口而出:“那个,
冻梨挺甜的。”苏念点点头:“嗯,看着就好吃。”贺景麟:“你吃吗?
”苏念:“......现在?”贺景麟:“嗯,现在吃,我给你拿一个。”说着,
他真的从盆里拿起一个冻梨,黑黢黢硬邦邦的,递到她面前。苏念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冻梨,
又抬头看了看他,睫毛颤了颤。旁边大刚捂住了脸。李婶笑得直拍大腿,
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呀妈呀,这孩子,实诚!”苏念接过冻梨,弯了弯眼睛,
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像春水化冰:“谢谢,我待会儿啃。”贺景麟:“不客气。
”他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像冻梨一样,冻住了。最后是大刚把他拽出去的。
出了院门,大刚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哥,亲哥,你让人姑娘吃冻梨?人家第一次见面,
你让人啃冻梨?那是冻梨,不是定情信物!”贺景麟面无表情:“冻梨怎么了?冻梨好吃。
”“好吃你也不能......”“我紧张。”贺景麟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大刚愣了愣,
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蹲在地上,肩膀直抖:“贺哥,贺总,你谈几个亿的生意紧张不?
”贺景麟没说话。几个亿不紧张。一个冻梨,他紧张得手心出汗。四、我妈的撮合,
从不按套路出牌贺景麟回家就被王兰堵在了门口。“见了?”“见了。”“咋样?
”贺景麟沉默两秒,脑海里闪过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睛,
还有那个接过冻梨时的笑容:“......还行。”王兰眼睛一亮,
那眼神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还行?那就是行!我跟李婶说好了,
晚上咱们两家一起吃个饭!在你大舅家那个饭店,我订了包厢!”贺景麟:“妈,
太快了吧......”“快什么快!你都二十八了!”王兰一巴掌拍他后背上,那力道,
跟他小时候拍蚊子似的,“回去换件衣服!别穿这个红卫衣了,换你那件西装!
就是那件黑的,你开会穿的那个!
”贺景麟:“回屯子我带什么西装......”王兰恨铁不成钢,
指着他胸口的字:“那你穿啥?穿这个万事顺遂?人家姑娘城里的,讲究!你穿这个,
人家以为你是超市搞促销的!”贺景麟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他爸。
他爸贺建国正坐在炕沿上,穿着同款“财源广进”,端着茶缸子,一脸事不关己。最后,
贺景麟被他妈逼着,套上了他爸那件“财源广进”——因为那件是新的,还没下过水。
父子俩站一块儿,一个万事顺遂,一个财源广进,跟门神似的。王兰看了看,
满意地点点头:“行,喜庆!”晚上饭桌上,贺景麟终于又见到苏念。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还是那么好看。贺景麟坐下,努力让自己显得正常一点,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参加面试似的。王兰已经开始热场了,那社交能力,
堪比外交部长:“念念啊,听你舅妈说你在上海做设计师?厉害啊!我们景麟也在上海,
不过他那公司好像在哪来着......静安?”贺景麟纠正:“妈,我们在虹桥。
”“虹桥静安不都挨着吗!”王兰一挥手,根本不在意这种细节,“反正都在上海!
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回头可以约着吃饭啥的!”苏念笑了笑,目光转向贺景麟,
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贺先生是做哪行的?”贺景麟刚要开口,
王兰抢答了:“他是卖山货的!把咱们屯子的蘑菇木耳松子啥的收上来,然后卖到网上,
可挣钱了!你别看他穿成这样,他一年能挣好几百万呢!”贺景麟:“......”妈,
那叫农产品电商,而且不是几百万,是几个亿。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妈已经开始了下一轮输出:“念念你一个月挣多少?够花不?上海消费高,
我们景麟有钱,你缺钱就跟他说,他大方!”贺景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苏念看了他一眼,
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一点揶揄,但更多的是温柔。“阿姨,我够花的。”她说。
“哎呀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看看菜!”王兰起身就走,临走还冲贺景麟使了个眼色。
那眼神的意思是:争气点。贺景麟深吸一口气,看向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却先开口了,眼里带着笑意:“卖山货的贺先生,你的冻梨很好吃。我刚才啃了一个,
确实甜。”贺景麟一愣,然后笑了。“那我再给你拿几个?”“好啊,不过别一次拿太多,
我啃得慢。”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气氛好像没那么紧张了。贺景麟刚要开口说点什么,
突然——“哎呀这谁家孩子!怎么跑这儿来了!”一声惊呼从门口传来。贺景麟转头,
就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开裆裤,露着白花花的屁股蛋子,
摇摇晃晃朝他们这桌跑过来,手里还举着一根糖葫芦,跑得跌跌撞撞。
后面跟着一个着急忙慌的女人:“二蛋!别跑!慢点!”二蛋跑得飞快,
眼看就要撞上苏念——贺景麟条件反射地站起来,一把护住苏念,
用自己的背挡住那个炮弹一样冲过来的小孩。“嘭!”二蛋撞在他背上,
糖葫芦戳在他衣服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愣,哇地哭了。场面一片混乱。
孩子妈赶紧跑过来抱起二蛋,一边哄一边道歉:“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这孩子,跑太快了!
”贺景麟顾不上别的,低头看苏念:“没事吧?”苏念摇摇头,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贺景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几乎是把她半搂在怀里,
一只手护在她肩头,另一只胳膊挡在她身前。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香味,像冬天的梅花。他赶紧松开手,耳根发烫,
连脖子都红了:“那个......不好意思,我......”“谢谢你。”苏念说,
声音轻轻的,像羽毛落在心上。贺景麟抬头,发现她在笑,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倒映着灯光,
还有他。“贺先生,”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你挺有意思的。
”贺景麟心跳漏了一拍。那一瞬间,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
五、冰上惊魂,意外之吻第二天,大年初二,按照屯里的规矩,该串门走亲戚了。
王兰一大早就把贺景麟薅起来,塞给他一个任务:带苏念去镇上逛逛,买点年货,
顺便看看冰灯。“人家姑娘难得来一趟,你带人家到处走走,别老闷在家里!
”王兰一边给他整衣服一边嘱咐,“镇上冰雕展今天最后一天,你带她去瞅瞅,
中午在镇上吃,我给你钱!”贺景麟想说人家姑娘不一定愿意跟他去,
但王兰已经把钱塞他兜里了,两百块,皱巴巴的。“妈,
我有钱......”“你的钱留着娶媳妇!”王兰瞪他一眼,“这是妈给的,拿着!
”贺景麟拿着那两百块,心里五味杂陈。他去了李婶家,苏念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苏念。”他站在院门口,有点紧张。
苏念抬起头,看到他,笑了:“卖山货的,又来送冻梨?”贺景麟摇头:“今天不送冻梨。
那个,镇上有冰雕展,你想去看吗?我妈说......让我带你去逛逛。”苏念合上书,
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你这是在约我?”贺景麟脸一热,但硬着头皮点头:“嗯。
”“好啊。”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等我换件衣服,穿厚点。”贺景麟又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