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人都说，长公主疯得体面。驸马尸骨未寒，她却把个女婴当宝，养成第一跋扈贵女，
打了世子、掀了侯府的宴，连太子妃都不敢管。后来敌国质子入京议和，朝堂要我送女和亲，
我当众一笑：“本宫有女。”十里红妆铺满朱雀街，众人艳羡她命好。
只有我俯在她耳边说了句：“去吧，去到他身边，把该讨的债，一笔笔讨回来。
”01北境大雪。我的夫君，大梁驸马、镇北将军卫然，战死于朔风关。
报丧的信使冲入公主府时，我腹中正一阵剧痛。产婆文婆婆满头大汗，高喊着用力。
血腥气与纸钱的烟火气，混杂成一团。我盯着帐顶的凤凰纹样，听着外面压抑的哭嚎，
手上死死攥着卫然出征前留给我的平安符。痛。撕心裂肺。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府内的死寂。“生了，生了！恭喜长公主，是个小公子！
”文婆婆激动地高喊，抱着襁褓要递给我看。我刚撑起身，殿外传来一声更凄厉的哭喊。
“将军！”是我贴身侍女的声音。我心口一窒，眼前发黑。就在这瞬间，殿内烛火猛地一晃。
文婆婆脚下一滑，惊呼一声，连人带襁褓摔向一旁。混乱中，一个早就候在暗处的瘦小身影，
如鬼魅般抱起另一个早已备好的襁褓，与文婆婆手中的那个迅速交换。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等侍女们冲进来扶起文婆婆，她怀里的，已经换了一个。
文婆婆脸色惨白，抱着那个新的襁褓，扑到我床前，抖如筛糠。
“殿下……殿下恕罪……”我没看她，目光越过她，直直地盯着那个瘦小身影消失的角落。
殿门外，我的皇兄，当今圣上李誉，正疾步走来，面带哀色。我收回目光，看向文婆婆怀里。
是个女婴。眉眼紧闭，睡得安详，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换了人间。我笑了。在满室的悲戚中，
我轻轻笑出了声。李誉刚踏入殿内，就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他愣住了。
“昭月……”我抬起头，朝他伸出手，语气平静得可怕。“皇兄，把她抱来给我。
”文婆婆战战兢兢地将女婴递过来。我接过襁褓，低头看着那张小脸。真像啊。眉眼间，
竟有几分卫然的影子。这是何等的讽刺。他们夺走了我的儿子，却送来一个如此相似的赝品。
是想时时刻刻提醒我，我的儿子没了，我的夫君也没了么？好。好得很。我将女婴抱在怀里，
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寝殿。“本宫的女儿，小名便叫阿娇吧。
”金屋藏娇的阿娇。李誉脸色一变，想说什么，却被我冰冷的眼神制止。我抱着阿-娇，
对上他担忧的目光，一字一句道：“皇兄，从今日起，她就是我李昭唯一的女儿，
是卫家最后的血脉。”李誉眼中的担忧，化为了深深的惊惧。他知道，我疯了。02我疯了。
整个京城都这么说。他们说得体面，称长公主思念驸马，伤心过度，举止才有些反常。
我抱着阿娇，在卫然的灵堂前守了七天七夜。皇室宗亲、满朝文武，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他们看着我怀里的女婴，表情各异。有同情，有怜悯，有鄙夷，
也有藏在眼底深处的幸灾乐祸。我的母后，当今太后，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昭月，
你还年轻，这孩子……来历不明，不如……”“母后。”我打断她，声音很轻，
“她是卫然的女儿。”太后噎住了。我抚摸着阿娇的脸蛋，自顾自说下去：“卫然走之前，
曾反复叮嘱，若生的是女儿，一定要千娇百宠，让她做全天下最快活的贵女。”“本宫，
要兑现对他的承诺。”从此，长公主府多了一位小郡主。一位被我捧在手心上，
宠得无法无天的小郡主。阿娇三岁，在御花园扯坏了太子妃最爱的牡丹，我抱着她，
对前来告状的太子妃淡淡一句：“一株花而已，太子妃的东宫，还缺这点颜色？
”太子妃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与我这个“疯子”计较。阿娇五岁，当街纵马，
惊了安远侯府的轿子。安远侯世子拦路呵斥，被阿娇一马鞭抽在脸上。安远侯闹到御前，
我牵着阿娇，在金銮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她：“阿娇，为何打人？”阿娇仰着脸，
清脆地说：“他骂爹爹是死鬼，还骂娘是寡妇疯子。”我笑了。我看向御座上的皇兄，
轻声道：“皇兄，臣妹的女儿，受委屈了。”那天，安远侯被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安远侯世子被我府上的侍卫拖出宫门，打断了一条腿。我牵着阿娇的手，走在宫道上。身后，
是百官敬畏又恐惧的目光。我告诉阿娇：“记住，你是长公主的女儿，这京城，
没人能让你受委屈。”立威，就要从最开始立起。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阿娇是我的逆鳞，
是比我性命还重要的珍宝。如此，将来我为她做任何疯狂的事，才显得“合情合理”。
夜深人静，我屏退左右。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殿下，查到了。”“说。
”“当年换走小公子的，是文婆婆的远房侄子。事成之后，那人带着家人连夜出京，
一路南下，最终在岭南安家，买田置地，过上了富足生活。”“钱，是谁给的？
”“线索指向宫中，永宁宫的苏贵妃。”苏贵妃。皇兄的宠妃，三皇子的生母。当年，
她的儿子与我的儿子，是皇位最有利的竞争者。好一个苏贵妃。好一个釜底抽薪。“继续查。
”我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本宫要知道，我的孩儿，现在何处。”“是。”暗卫退下。
我看着窗外冰冷的月光，轻轻擦拭着一把匕首。那是卫然的遗物。别急。一个个来。
所有欠了我的，都要还。03阿娇十岁了。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眉眼间的英气，
像极了卫然。性子也越发“跋扈”。京中的王孙公子，见着她都要绕道走。
她掀过御史家的宴席，因为那御史弹劾我奢靡。她砸过国子监祭酒的寿礼，
因为那老头当众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烂摊子，都由我来收。我从不责骂，只会奖赏。
我告诉她：“做得好。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不公，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不守规矩，
我们就是规矩。”我教她骑射，教她兵法，教她权谋。我请来天下最好的师傅，
教她琴棋书画，也教她医毒之术。她学得很快，尤其是在“毒”这一项上，天赋异禀。
她能辨识上千种毒草，能配出见血封喉的毒药，
也能制出令人缠绵病榻、不治而亡的慢性毒剂。她的小院里，种满了五颜六色的花草。
京中贵女们都羡慕她有自己的花园。只有我知道，那满园的姹紫嫣红，没有一株是无辜的。
这年冬天，北燕战败，遣使求和。一同入京的，还有北燕的七皇子，夜含庭。名为议和，
实为质子。夜含庭入京那天，万人空巷。我带着阿娇，坐在朱雀大街旁最高的酒楼上，
冷眼看着下方的车队。阿娇拨弄着窗边的毒花，问我：“娘，那就是我们的敌人？”“不。
”我呷了口茶，淡淡道，“他是我们的猎物。”夜含庭。北燕皇帝最不宠爱的儿子，
生母早逝，在宫中步履维艰。这样的人，被送到大梁为质，是弃子，也是棋子。他若安分，
便是两国和平的象征。他若不安分，便给了大梁再次出兵的借口。而他，
恰恰是朔风关主帅的儿子。那个下令坑杀三万大梁降卒的北燕元帅。卫然，就死在那一战。
酒楼下，夜含庭的马车缓缓驶过。他似乎有所察觉，掀开车帘，朝我们这个方向望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深邃，隐忍，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和狠厉。
像一匹潜伏在暗处的孤狼。阿娇在我身边，发出一声轻笑。“娘，这头狼，看上去不好驯服。
”我放下茶杯，握住她微凉的手。“狼，是不需要驯服的。”“我们只需要……拔掉他的牙，
敲断他的骨头，让他变成一条只能对我们摇尾乞怜的狗。”我的目光，
落在夜含庭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心中，一个筹划了十年的计划，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
夜宴上，皇兄在太极殿宴请北燕使团。夜含庭作为质子，坐在最末席，沉默寡言，
与周围的歌舞升平格格不入。席间，几位皇子有意无意地向他敬酒，言语间满是羞辱。
他一言不发，来者不拒，一杯杯烈酒下肚，脸色苍白，身形却依旧笔挺。阿娇坐在我身边，
剥着葡萄，看得津津有味。“娘，他真能忍。”“能忍的人，才可怕。”我轻声道，
“因为你不知道，他在图谋什么。”酒过三巡，皇兄看向我。“昭月，听闻阿娇的马术，
尽得驸马真传。不如，让她与北燕的七皇子切磋一番，也算为宴会助兴。”来了。
我放下酒杯，看向御座上的皇兄，心中冷笑。让我唯一的女儿，去和一个敌国质子“切磋”？
无非是想借机羞辱北燕，顺便，也探探我这个疯长公主的底。我正要开口，
阿娇却先站了起来。她对着皇兄盈盈一拜，声音清亮。“陛下，切磋可以。但若是我赢了，
我想要个彩头。”夜含庭抬起了头，目光如炬，第一次正眼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
04满殿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阿娇身上。一个十岁的少女，竟敢在国宴之上，
当着两国使臣的面，向皇帝讨要彩头。北燕的使臣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皇兄李誉的脸色则有些微妙。他看着阿娇，又看看我，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我端坐着，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阿娇的话。李誉沉吟片刻，笑了。“哦？你想要什么彩头？
”阿娇挺直了小小的身板，一字一句道：“若我赢了，我要他。”她白皙的手指，
直直地指向末席的夜含庭。“我要他，来我的公主府，做我的伴读。”话音一落，满座哗然。
让敌国质子，去给一个郡主做伴读？这是何等的羞辱！北燕使臣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拍案而起。“荒唐！我朝皇子，岂能受此折辱！”夜含庭依旧坐着，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我终于有了动作。我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阿娇身边，
抚了抚她的头发，语气宠溺又无奈。“阿娇，休得胡闹。”然后，我转向御座上的李誉，
微微屈膝。“皇兄，小女无状，让您见笑了。”“只是，她自小没了父亲，
身边连个同龄的玩伴都没有。见七皇子与她年岁相仿，便动了亲近之心，绝无羞辱之意。
”我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个“丧夫丧子”后精神失常的母亲，
为自己同样“孤苦”的女儿找个玩伴，这逻辑，天衣无缝。李誉看着我眼中的“真诚”，
沉默了。他知道，我疯起来，谁的面子都不会给。若今日拂了阿娇的意，
谁也说不准我明日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权衡利弊后，他朗声道：“童言无忌，
既然是小辈间的戏言，便允了。”他看向夜含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七皇子，
你可愿与阿娇郡主比试一场？”夜含庭站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我脸上扫过，
最终落在阿娇身上。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更有深不见底的冰冷。“我应战。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比试的场地，设在宫中的演武场。比的是骑射。三轮，
箭靶从五十步，到八十步，再到一百步。宫人们牵来了两匹骏马。夜含庭翻身上马，
动作利落。阿娇也不遑多让，小小的身影在马背上稳如泰山。第一轮，五十步，
两人皆是正中靶心。第二轮，八十步，夜含庭依旧是满环，阿娇的箭稍稍偏了一寸。
人群中发出一阵惋叹。北燕使臣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只有我，
看着场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最后一轮，一百步。这个距离，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夜含庭拉弓，瞄准，目光沉静如水。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出，稳稳地钉在靶上，距离红心，只有三指之遥。
已经是极好的成绩。轮到阿娇了。她伏在马背上，拉开那张特制的小弓，却迟迟没有放箭。
她忽然回头，看向我，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然后，她调转马头，弓箭对准的，
不再是远处的箭靶，而是高悬在演武场旗杆顶端，那只迎风招展的燕子风筝。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夜含庭都忘了呼吸。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阿娇松开了手。
箭矢如流星，带着破风的尖啸，冲天而去。下一秒，风筝的线应声而断。那只黑色的燕子，
在空中打了个旋，直直地坠落下来，正好落在夜含庭的马前。全场死寂。阿娇拍了拍手，
跳下马，走到夜含庭面前，仰着头，笑得像只偷腥的猫。“你输了。”“从明天起，
你就是我的人了。”05夜含庭成了阿娇的伴读。消息传出，京城又一次炸开了锅。
人人都说长公主疯得更厉害了，竟把一头狼崽子养在身边。只有我知道，
一头在眼皮子底下的狼，总比一头在暗处窥伺的狼，要安全得多。夜含庭来公主府的第一天，
阿娇就给了他一个下马威。她让府里所有的下人，都称呼他“夜伴读”。她把他的住处，
安排在离自己院子最远、最偏僻的角落。她给他布置的功课，是替她抄写佛经。稍有不慎，
便是戒尺伺候。夜含庭忍着。他就像一块石头，无论阿娇如何挑衅、刁难，他都默默承受，
不发一言。他越是忍，阿娇便越是变本加厉。寒冬腊月，她让他在院子里罚站，
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雪落满了他的肩头，他冻得嘴唇发紫，却依旧站得笔直。酷暑盛夏，
她让他去马厩刷马，最脏最累的活都丢给他，他做得一身臭汗，也毫无怨言。
我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我知道，阿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试探他的底线，消磨他的傲骨。
这天，阿娇又想出了新花样。她得了一只波斯猫，宝贝得不得了，
却偏偏让对猫毛过敏的夜含庭去喂。夜含庭的手臂上，很快起了一片片的红疹，痒得钻心。
他还是忍了。直到晚上，那只猫不知怎么跑丢了。阿娇急得大哭，
一口咬定是夜含庭故意放走的。她拿着马鞭，冲到夜含庭的住处，不由分说，
一鞭子就抽了过去。夜含庭没有躲。鞭子狠狠地落在他背上，瞬间裂开一道血口。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依旧站着，看着阿娇的眼睛，第一次开口反驳。“不是我。
”“就是你！”阿娇哭喊着，又要扬起鞭子。我出现在门口。“够了。”阿娇回头看到我，
委屈地扑进我怀里。“娘！他把我的猫弄丢了！”我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目光却落在夜含庭身上。他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
是积攒了数月的屈辱和愤怒，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长公主殿下。”他一字一顿，
声音沙哑，“士可杀，不可辱。”我笑了。我走到他面前，拿起他桌上的一本书，
轻轻翻动着。“你知道，真正的‘辱’，是什么吗？”我抬起眼，看着他。“真正的辱，
是你的父帅，在朔风关下，看着三万已经放下武器的降卒，下令全部坑杀。”“真正的辱，
是你的父皇，把你像一件货物一样，送到敌国，任人践踏，只为换取一时的苟安。
”“我女儿抽你一鞭子，你就觉得是辱了？”“夜含庭，你这点骨气，未免太廉价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