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时莺锁在琴房，断了她的零花钱，撕了她最贵的裙子。按理来说，她应该恨我入骨才对。
可深夜，我推开琴房门，却看见她蜷在钢琴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手里却紧紧攥着我昨天丢给她的、已经冷掉的三明治。云漠。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冲我傻笑，这是你给我的晚饭，我留了一半当明天的早餐。我站在原地，流下了眼泪。
1凌晨，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上跳着管家老周的名字。先生，
时小姐把您书房那幅《春山图》剪了。我按了按眉心，困意瞬间蒸发。什么，剪了？
剪成了……一条抹胸长裙的样式。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无奈，
她说今年的慈善晚宴要穿。我掀开被子下床，丝绸睡袍带起一阵凉风。
窗外是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映在我眼底，一片冰冷的碎光。时莺。我名义上的未婚妻，
实际上的……麻烦。2三个月前，我父亲和她父亲在酒桌上敲定了这门婚事。
两个老古董觉得门当户对，天作之合。他们不知道，时莺是个被宠坏的、浑身带刺的玫瑰。
不，玫瑰好歹有香气。她更像是一株精心培育的毒草，漂亮，张扬，
以搅乱所有人的生活为乐。我的生活首当其冲。从她搬进这栋别墅开始，
我的车被她用口红划过，收藏的唱片被她掰断，
私人行程总“不小心”泄露给那些苍蝇似的八卦记者。我警告过，冷处理过，无效。
那我就换个方法。既然她喜欢扮演恶毒女配，那我就陪她演。
演一个更冷酷、更无情、能把她那身虚张声势的刺一根根拔掉的男主角。我要她先崩溃，
先求饶，先承认自己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然后，就滚出我的生活。
《春山图》是我去年秋拍重金拿下的明代古画。她居然剪了它。很好。
3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时莺正背对着我。她把那幅画改成了裙子——如果那能叫裙子的话。
宣纸碎片和丝绸衬里勉强缝在一起，被她用珍珠钉在肩头，松垮地挂在身上。
地上散落着剪刀、丝线和被剪得支离破碎的山水残卷。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灯光下，
她的脸有种瓷器般的精致和易碎感，眼睛很亮，带着一种挑衅的、近乎天真的残忍。云漠，
我现在好看吗？她转了个圈，宣纸裙子窸窣作响，这可是独一无二的高级定制。
我没说话，走过去。她仰着下巴看我，嘴角翘着，等我发火。我伸手，我不是要打她，
而是抓住了那“裙子”的前襟，猛地向下一扯。刺啦——脆弱的宣纸连同丝绸衬里，
从她肩头撕裂开来，滑落到地毯上。她惊叫一声，下意识抱住手臂，往后退了一步，
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你！管家。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老周垂着眼站在门口。把地上这些垃圾清理干净。送时小姐回她房间。
没有我的允许，她不准在出房门一步。时莺瞪大眼睛，胸口起伏着，
白皙的皮肤因为愤怒和羞恼泛起红晕。云漠！你居然敢关我？！为什么不敢？
我走近一步，俯视着她。她比我矮很多，此刻像只被淋湿了羽毛却还想咬人的雀鸟。
剪毁我的古董字画，数额特别巨大。报警的话，足够你在里面住几年了。她嘴唇颤了颤，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强烈的愤怒掩盖。你吓唬我！我爸……你爸？
我打断她，笑了笑，需要我提醒你，令尊的公司上个月刚接受了我名下一笔关键注资吗？
她的脸色终于白了一下。所以，我抬手，用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黑发，动作轻柔，
声音却冰冷，给我听话点，时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她猛地偏头躲开我的触碰，
眼里烧着火，还有一丝我未曾预料到的……委屈？滚出去。她声音发颤。我收回手，
对老周点点头。老周上前，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时小姐，请。
她被“请”回了三楼那个面朝北、最冷的房间。门锁落下轻响。我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心里那点因为名画被毁而升起的怒意，
奇异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掌控感。4时莺被我关了三天。
我故意让佣人只送最清淡寡味的白粥和清水煮菜，撤掉了她房间里所有娱乐设备，
只留了一盏光线昏暗的阅读灯。第四天早上，
老周在早餐时低声汇报：时小姐把送去的粥打翻了，说……说您想饿死她吗。
我切着牛排，动作没停：那就告诉她，不想吃可以不吃。还有，老周迟疑了一下，
她问能不能把她的琴搬进去。时莺会弹钢琴，我知道。资料上写着，
她小时候拿过不少奖，后来荒废了。她想弹琴吗？她说……好无聊。我放下刀叉，
擦了擦嘴角。无聊？不是愤怒，不是绝食抗议，居然是无聊吗。
把地下室那间闲置的琴房收拾出来。我说，从今天起，她每天去琴房练琴，
不低于六小时。练完，才能回房间。老周有些诧异，但还是应下：是，先生。
琴房在地下，隔音极好，窗户高而小，只有一线天光。巨大的三角钢琴放在里面，
像一座华丽的坟墓。我就是要她用她曾经热爱、又亲手放弃的东西，
慢慢消磨掉她所有虚浮的精力，和自以为是的骄傲。5午饭后，我下到地下室。
琴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音符，生涩，僵硬，时常中断。我推开门。
时莺坐在琴凳上，背挺得很直。她换了身简单的棉质长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的脖颈。
听到声音，她弹琴的手指一顿，几个杂乱的重音砸下去。她没有回头。继续。
我靠在门框上，淡淡开口。她肩膀微微绷紧，停顿了几秒，手指重新落上琴键。
是著名的《月光》第一乐章，但弹得磕磕绊绊，毫无流畅感，更别提情感。我知道为什么。
资料显示，她母亲是位颇有造诣的钢琴家，在她十岁时病逝。之后，她就很少碰琴了。停。
在她又一次弹错同一个地方时，我出声。她手指僵在半空。我走过去，站在她身侧。
琴谱架上是空白的。谱子都记不住，还敢说自己要弹琴？……忘了。
她声音干巴巴的。那就从最基本的音阶和练习曲开始。我抬手，随意按了几个琴键，
冰冷的音色在房间里回荡。每天六小时，我会让老师来检查进度。弹不好，就继续加练。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睁得很大：你还要给我请老师？云漠，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要羞辱我吗？羞辱？我迎着她的目光，慢慢俯身，手撑在琴盖上，
将她困在我和钢琴之间。你觉得，你现在的水平，配得上我用‘羞辱’这个词吗？
她呼吸一窒，脸颊因为屈辱泛起红潮。我母亲……别提你母亲了。我打断她，
声音压低，带着刻意的残忍，你现在的琴声，只会是玷污了她的名声。
这句话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中了她。她眼里的愤怒和火光瞬间熄灭下去，
只剩下一种空茫的、受伤的神色。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很好。痛了才知道乖吗。
我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从明天开始，老师上午九点过来。你最好认真点学。说完，
我转身离开。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琴键上，
发出一片混乱不堪的悲鸣。我脚步未停。6接下来的几天，我忙于公司一个新项目的并购案，
几乎没回过别墅。从老周那里听到时莺的消息：时小姐今天练了七个小时琴。
老师说她进步很慢，但……还算认真。她胃口似乎好了点，晚上要了份水果。认真？
我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消极抵抗罢了。一周后，项目初步谈妥，
我难得提前回家。路过地下室时，鬼使神差地，我又走到了琴房外。琴声从里面流泻出来。
依旧是《月光》，但流畅了许多。那些磕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生疏却努力的连贯。
琴声很轻，很慢，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小心翼翼摸索出来的，带着一种犹豫的、试探的味道。
我轻轻推开门。她没发现我。侧对着门，眼睛望着那扇高窗外一线惨白的天空，
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神情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专注，甚至有些恍惚。午后的微光尘埃浮动，
落在她低垂的睫毛和单薄的肩膀上。有那么一瞬间，她身上那种张牙舞爪的尖锐感消失了，
像是被这琴声，被这昏暗的光线，磨去了一层坚硬的壳。我站了一会儿，
在她即将弹完一遍的时候，敲了敲门框。琴声戛然而止。她受惊般转过头，看到是我，
脸上的恍惚迅速褪去，又绷了起来。有事？她问，手指还搭在琴键上。
老师说你最近态度还行。我走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旧钢琴淡淡的木漆味和她身上极淡的的清香。继续。她没吭声，转回头，
看着琴键，却没有立刻开始弹。云漠。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嗯？
你关着我，逼我练琴，断了我所有零花钱和社交，她慢慢地说，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几个低音键，是因为我剪坏了那幅画，
还是因为……你单纯就讨厌我这个人呢？我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沉默在琴房里蔓延。
有区别吗？我反问。她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点点。没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反正对你来说，都一样。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按下，
琴声重新响起。这一次，节奏快了些，力道也重了，带着一股发泄似的劲儿，
把刚才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全砸碎了。我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开。走到楼梯口，
听到琴房里传出的、近乎宣泄的琴声，我心里那点掌控一切的笃定有点。不对劲。她的反应，
不对劲。我以为她会哭闹，会绝食，会想尽办法联系外界求救，
或者用更激烈的方式来对抗我。可她只是……练琴。认真地，沉默地，
甚至带着点自虐般地练琴。好像我给她设下的这个囚笼，这个惩罚，对她来说，并不是折磨。
我有些烦躁了。7晚上，我故意让厨房做了很辣的菜。我知道时莺吃不了辣。餐桌上，
她看着那盘红油赤酱的水煮鱼，脸色白了白，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吃吧。
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她抬头看我，眼睛在餐厅水晶灯下亮得惊人，
里面有隐忍的怒火，还有别的什么。云漠，你……我说，吃。我打断她，语气平淡，
却不容置疑。或者，你更想去琴房通宵练琴吗？她胸膛起伏了几下，拿起筷子，
颤抖着夹起那块鱼肉，闭着眼送进嘴里。瞬间，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一下子呛了出来，
捂住嘴剧烈地咳嗽。我冷眼旁观。她咳得眼泪汪汪，端起水杯猛灌了几口，然后红着眼睛，
继续去夹第二块。动作带着一种倔强的、近乎惨烈的顺从。我忽然没了胃口。够了。
我放下筷子。她停住，看向我，嘴唇被辣得红肿，眼眶蓄着泪，看起来狼狈又可怜。
不想吃就别吃了。我移开目光，对旁边的佣人说，给她换份清淡的。我不用！
她突然出声，声音还带着咳嗽后的沙哑。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
看着那盘水煮鱼，像是看着什么仇敌。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红油汤，拌进米饭里，
和着眼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吃得又快又急，仿佛吞咽的不是食物，
而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我皱起眉。8我扔了筷子，站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
发出刺耳的声音。时莺吓得一哆嗦，嘴里还塞着红油米饭，抬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全是茫然和未褪的痛楚。那眼神扎了我一下。别吃了。我声音有点哑，自己都没料到。
她快速咀嚼，吞咽，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我能吃完的……我说，你别吃了！
我抬高声音，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我不知道是在气她，还是在气我自己。
餐厅里安静得可怕，佣人连呼吸都放轻了。我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她僵着不动，
肩膀微微缩起，一副准备承受更多“惩罚”的样子。这模样让我心头火起，
又夹杂着一丝清晰的刺痛。我伸手，不是打她，而是夺过她手里紧攥的勺子，
咣当一声扔进还剩大半的红油碗里。汤汁溅了几滴在她手背上，她猛地一缩手。上楼。
我命令，声音硬邦邦的。她迟疑地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害怕，有不解，
还有一点点……委屈？她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
带起一阵微弱的、混合了饭菜辣味和她本身气息的风。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才对老周说：让厨房煮点清淡的粥，温着。老周应了一声，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松了口气？我在空荡荡的餐厅站了一会儿，觉得憋得慌。那盘水煮鱼的红油刺着眼。
我到底在干什么？9夜深，别墅静得吓人。我回了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那盘红油，她呛红的眼，还有那句我能吃完的，在我脑子里打转。好烦啊。我点了根烟，
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我忽然想起地下室的琴房。这个点了，
她早该被带回房间锁起来了。可鬼使神差地，我掐了烟，还是走了下去。走廊灯没开，
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指示牌泛着光。越往下，空气越凉，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
琴房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怎么没被带回房间？我皱眉，握住门把手，轻轻推开。
第一眼，没看到她人。钢琴盖子合着，琴凳空着。我心里莫名一紧，视线扫过去，
才在钢琴侧面阴影里，看见蜷缩在地上的那团身影。时莺。她抱着膝盖，
侧脸贴在冰冷的钢琴腿上，睡着了。身上就穿着白天那件棉布裙子，单薄得很。
地下室的暖气不足，她冷得微微缩着。脸上有明显的泪痕，湿漉漉地挂在睫毛下，
鼻尖也有点红。看来是哭过以后才睡着的。可让我脚步钉在原地的，
是她手里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我早上，看见她那份没动的早餐三明治，鬼使神差地，
让佣人拿给她当晚饭的。一个冷掉的、硬邦邦的、看起来就毫无食欲的火腿蛋三明治。
她没吃。或者说，她没吃完。她攥着的那个三明治，被小心地掰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
还被她宝贝似的抓在手里，包装纸都皱了。云漠。她忽然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到我站在门口，她好像没太反应过来，眼神还是朦的。然后，她居然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带着没睡醒的迷糊，还有一点……讨好？她举起手里那半个冷三明治，
声音有点哑，软软的：这是你给我的晚饭。我吃了一半，她小心地解释，
像是怕我责怪，这一半，我想留着当明天的早餐。这样，
明天就不用麻烦厨房再做一份了。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灌得我五脏六腑都结了冰，又猛地被滚烫的东西烫穿。我站在原地，感觉眼眶猛地一热。
毫无预兆地，眼泪就冲了出来。滚烫的，失控的，沿着脸颊往下淌。我居然哭了。我云漠，
多少年没流过眼泪了。可看着她拿着那半个冷三明治，冲我傻笑的样子，
我整颗心像是被攥住了，揉碎了，疼得我喘不过气。我到底在干什么？我处心积虑地，
对一个这样的她，到底在干什么？我以为我在驯服一只张牙舞爪的野猫。可我面前这个，
分明就是一只被雨淋透了、冻坏了，捡到一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就紧紧护在怀里，
还冲你摇尾巴的小猫猫。她剪我的画，划我的车，泄露我的行踪。我以为那是恶毒，是挑衅。
可现在看着她的眼睛，我才猛地惊觉——那可能根本不是恨。或许只是一个被宠坏的小孩，
不知道怎么表达不满，不知道怎么引起注意，只能用最笨拙、最惹人厌的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