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双手在颤抖。这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这是肌肉的诚实反应,
是他这副年近七十的身躯在面对极度危险时最本能的生理信号。他坐在赌桌前,
对面是那个叫“渡鸦”的男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却拥有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冷静,以及一双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李先生,该您了。
”渡鸦的声音平缓得像一潭深水。拉斯维加斯的“幻影**”贵宾室里,
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水晶吊灯的光芒在铺着绿色天鹅绒的桌面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筹码。那是李牧最后的资本——他四十年职业生涯积累的全部,
加上今晚从其他五位世界级赌徒那里赢来的一切。不,不止是“资本”,
那是他全部的筹码——字面意义上和隐喻意义上。“最后一局,李先生。”渡鸦重复道,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规律的、几乎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您赢,桌上的全部是您的。
您输...”他没有说完,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李牧知道那未说出口的下半句是什么。
**的规矩,尤其是“渡鸦的**”规矩,是输家永远无法完整离开的。
他见过太多例子——那些曾经名震一方的赌徒,最后要么神秘消失,要么精神崩溃,
要么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他拿起面前的牌,是两张K。在德州扑克中,
这无疑是强力的起手牌。但李牧知道,在渡鸦面前,没有什么是确定的。
这个年轻人有一种近乎超自然的能力,能够预见未来,或者至少是预见牌局走向。
之前五局的惨败已经证明了一切。“加注。”李牧推出一摞筹码,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
“跟注。”渡鸦甚至没看自己的牌。荷官发出翻牌:梅花K、红心9、方块3。
李牧心头一跳——三条K,已经是几乎必胜的手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面无表情,
这是他在澳门地下**摸爬滚打四十年学到的第一课:永远不让对手看透你的心思。
“李先生,您知道为什么我特别邀请您来这一局吗?”渡鸦突然问,
同时推出了双倍于李牧下注的筹码。李牧沉默着,只是盯着渡鸦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特别,是灰中带蓝,像是暴风雨前夕的天空。
“因为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赌徒,”渡鸦继续说,“不是靠作弊,不是靠数学计算,
甚至不完全靠心理战术。您有一种...直觉。一种能感知危险、感知机会的本能。
这很有趣。”“过奖了。”李牧简短地说,目光扫过桌面。他需要集中精神,
但渡鸦的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耳朵。“这不是恭维。是好奇。”渡鸦身体微微前倾,
“您是怎么做到的?四十年前,澳门最混乱的时候,您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穷小子,
是怎么从街边赌档一路走到拉斯维加斯最高赌桌的?”荷官发出转牌:黑桃A。
李牧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不是因为牌面——他依然是三条K,几乎稳赢的局面。
而是因为那个图案,那个黑桃A的设计。和他记忆深处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里的图案,
一模一样。“每个人都有秘密,渡鸦先生。”李牧说,声音有些发干。“是的。
比如您的秘密,就和这张牌有关,不是吗?”渡鸦的手指轻轻抚过桌上的黑桃A,
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李牧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不可能。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四十年,
所有的当事人都已经...“全下。”渡鸦突然说,将他面前所有的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这是真正的“一局定生死”,输家不仅会失去一切,
还会失去更多——在这个房间里,每个人都知道“更多”意味着什么。
李牧看着自己手中的牌,看着桌面上的公共牌,做着快速计算。三条K,
面对任何可能的牌型都有极高胜率。除非...除非渡鸦手里有一对A,组成三条A,
或者有某种同花顺的可能。但直觉,那种让李牧在无数危险赌局中存活下来的直觉,
正在尖叫着警告他。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堵伯。渡鸦知道什么,关于四十年前那件事,
关于那张黑桃A,关于李牧最大的秘密。“我跟。”李牧听见自己说,
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他将自己所有的筹码推向前方。
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现在,
桌上是两人全部的财产——以及更多无形的东西。渡鸦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的微笑,
那笑容冰冷而满足,像一只终于捕获猎物的蜘蛛。“发牌。”他对荷官说。最后一张牌,
河牌,缓缓翻出:红心A。渡鸦轻轻翻开自己的底牌:一张方块A,一张红心A。四条A。
李牧闭上眼睛。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但奇怪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淹没了他。
四十年的重担,终于要卸下了。“精彩的一局,李先生。”渡鸦站起来,
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请跟我来,我们需要谈谈...您的债务问题。
”两名穿黑衣的保镖无声地出现在李牧身后。他没有反抗,只是缓缓起身,
跟着渡鸦离开赌桌,离开贵宾室,穿过一条长长的、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
他们最终停在一扇沉重的橡木门前。渡鸦推开门,里面不是李牧想象中的刑讯室或办公室,
而是一个布置典雅的书房。墙上挂着古老的航海图,书架上摆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
壁炉里跳动着真实的火焰。“请坐。”渡鸦指了指壁炉前的扶手椅。李牧坐下,
感到骨头在呻吟。年龄不饶人,尤其是在经历了如此高强度的心理博弈后。
渡鸦倒了两杯威士忌,将其中一杯递给李牧。“我知道您有很多疑问。但首先,
让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还记得1978年3月15日,在澳门‘金帆船’**发生的事吗?
”李牧感到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他当然记得。那个夜晚,那场赌局,
那个决定了他一生走向的瞬间。“您怎么知道...”李牧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因为我也在那里。”渡鸦说,啜饮了一口威士忌,“准确地说,我的父亲在那里。
他叫周文轩,是那晚和您对赌的四个年轻人之一。”李牧的手一抖,威士忌洒在了手背上。
周文轩。那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存四十年的记忆闸门。1978年,澳门。
那是**最疯狂、最没有规则的时代。李牧当时二十五岁,是个在**做发牌员的穷小子,
却怀揣着成为职业赌徒的梦想。他有一项特殊的天赋:能“感觉”到牌的走向,
不是通过计算,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3月15日那晚,
四个富家子弟来到“金帆船”**,他们年轻、傲慢,带着大把现金,
准备“体验真正的冒险”。领头的就是周文轩,一个香港富商的独子。他们选择玩德州扑克,
而李牧被指定为他们的发牌员。但看着这些挥金如土的年轻人,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萌生。“先生们,想玩点更刺激的吗?”李牧听到自己说,
“不跟**玩,直接跟我玩。一局定胜负,赌上你们带来的所有现金。
”年轻人们被这个大胆的提议激起了兴趣。他们同意了。那场赌局持续了三个小时。
李牧运用他所有的技巧和直觉,一点一点赢走了年轻人们带来的所有钱。最后一把,
周文轩全下,李牧跟注。当牌面亮出时,周文轩有一对A,
而李牧...李牧的牌本应是一对9,但不知怎么的,当牌翻过来时,却变成了一对K。
“你作弊!”周文轩尖叫着站起来。李牧坚决否认。**的保安检查了牌,没有发现问题。
年轻人们愤怒地离开了,但周文轩在出门前回头看了李牧一眼,那眼神中的仇恨和绝望,
李牧至今难忘。一周后,李牧听说周文轩自杀了。因为他输掉的不只是自己的钱,
还有他父亲公司的一笔重要资金。周家的生意因此破产,
周文轩的父亲不久后也因心脏病去世。李牧用赢来的钱开始了自己的赌徒生涯,
但他从未忘记周文轩最后的眼神。那个秘密,
那个关于最后一张牌是如何神秘地从9变成K的秘密,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天晚上,
您作弊了。”渡鸦平静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李牧想否认,
但看着渡鸦的眼睛,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的。“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父亲留下了日记。
”渡鸦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陈旧的真皮日记本,“他在最后一页写道:‘李牧换了牌,
但我无法证明。他毁了我的一切。’”“我没有...”李牧的声音虚弱无力。“您有。
”渡鸦打断他,“您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不是吗?您能让牌...按照您的意愿变化。
不是物理上的换牌,而是某种更奇妙的能力。就像今晚,您也在试图使用它,
但发现对我无效。”李牧震惊地看着渡鸦。这是他一生的秘密,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秘密。
从他有记忆起,他就发现自己有时能够影响随机事件的结果——尤其是牌。只要他极度专注,
极度渴望,牌就会按照他的意愿出现。但这种能力不稳定,时强时弱,而且随着年龄增长,
越来越难以控制。“因为我也有类似的能力。”渡鸦说,伸出手,手掌向上。
桌上的一个水晶镇纸缓缓升起,悬浮在空中。“我能控制物体的运动,尤其是小型物体。
这就是为什么您的‘运气’对我无效——我能感知并抵消您的影响。”李牧感到一阵眩晕。
四十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一个拥有诡异能力的怪胎。而现在,
面对另一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人,他不知该感到恐惧还是解脱。“那你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李牧问,“为什么要设下这个局?”“复仇?”渡鸦摇摇头,“不,那太简单了。
我想了解您的能力,想测试它的极限。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
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想邀请您加入一个游戏。一个真正的游戏。”渡鸦站起身,
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书。但当他打开书时,李牧看到里面不是书页,
而是一个精密的电子装置。渡鸦按下几个按钮,房间的一面墙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一个类似指挥中心的房间,墙上布满了显示屏,
显示着世界各地的**、证券交易所、体育赛场等场景。十几个人坐在电脑前忙碌着,
他们年龄各异,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眼中闪烁着异常专注的光芒。
“这是什么地方?”李牧低声问。“‘概率俱乐部’。”渡鸦回答,“一群像我们一样,
拥有影响随机事件能力的人的聚集地。我们不是赌徒,李先生。我们是...概率工程师。
”渡鸦带领李牧走进房间,
屏幕上显示的数据令人眼花缭乱:股市波动、选举预测、体育赛事赔率、甚至天气预报模型。
“您以为您的能力只能用在牌桌上?”渡鸦说,“那是小儿科。我们可以影响选举结果,
可以操纵金融市场,可以改变一场战争的走向。世界运转的本质是概率,而我们,
是少数能够轻微弯曲概率曲线的人。”李牧感到一阵恶心。“你们在玩弄世界。
”“我们在塑造世界。”渡鸦纠正道,“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就像今晚,
您以为我们只是在堵伯吗?不,我们在测试一种新的概率干预模型。您的每一次下注,
每一局的结果,都被记录下来,分析,用于改进我们的算法。”“算法?”“是的。
我们发现,当我们多人协同使用能力时,效果会指数级增强。但需要精确的协调和计算。
”渡鸦指向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数学模型,
“您的加入将使我们能够尝试以前不可能的项目。”李牧想起今晚赌局中的某些时刻,
那种牌局走向完全失控的感觉。原来那不是他的能力衰退,而是渡鸦和其他人在干预。
“我不会加入你们。”李牧坚定地说。渡鸦叹了口气,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李先生,
您已经加入了。从您踏入这个房间开始,您就只有两个选择:成为我们的一员,
或者成为我们的实验对象。您的能力,即使不稳定,即使随着年龄衰退,
仍然是极其珍贵的样本。”李牧感到一阵寒意。他看到房间角落里,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正在准备某种仪器,那仪器看起来像是医疗设备,但又有些不同。
“如果我拒绝呢?”渡鸦的微笑消失了。“还记得四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吗?
您作弊赢了那局牌,毁了我的家庭。按理说我应该恨您,应该复仇。
但我选择了更长远的道路。我需要您的能力,李先生。而如果您拒绝...”他顿了顿,
“那么我们只能用不那么文明的方式来提取我们需要的数据了。”李牧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老了,身体不再灵活,但他的直觉,那种无数次拯救他于危难之中的直觉,此刻正在尖叫。
他看到逃生路径:门在他们身后,守卫松散;渡鸦专注于说服他,
略显松懈;房间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屏幕上...就在这时,警报突然响起。
“外围安全被突破!”一个技术人员喊道。
显示屏上出现了**门口的监控画面:十几辆黑色SUV停在门前,
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迅速下车,疏散人群,封锁出入口。“怎么回事?”渡鸦冲向控制台。
“不清楚!他们没有预先通知,直接行动!”李牧的心脏狂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机会。趁着混乱,他猛地冲向书架旁的警报按钮——不是出口,
而是触发整个楼层的消防系统。喷淋系统启动,房间里顿时水花四溅。电子设备短路,
火花四溅,人们惊慌失措地寻找掩护。李牧冲向那扇滑开的墙,希望能找到其他出口。
“拦住他!”渡鸦喊道,但水流和混乱干扰了视线。李牧闯进了墙后的走廊,
漫无目的地奔跑。走廊错综复杂,像迷宫一样。他听到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拐角,他猛地撞上了一个人。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
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文件散落一地。“对不起...”李牧下意识地道歉,准备继续逃跑。
但女人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力量大得惊人。“李牧先生?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熟悉感。李牧回头,看到女人的脸,瞬间僵住了。他认识这张脸,
虽然多了皱纹,多了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他永远不会忘记。“苏晴?”苏晴。
四十年前,澳门“金帆船”**的另一位发牌员。那个总是对他微笑,
在他最困难时悄悄塞给他食物的女孩。那个他曾经暗恋,却从未敢表白的女孩。
那个在周文轩事件后,突然消失不见的女孩。“真的是你。”苏晴的眼中涌出泪水,
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李牧,“快,跟我来。”她拉着李牧跑向走廊另一头,
用钥匙打开一扇不起眼的门。里面是一个小储藏室,堆满了清洁用品。苏晴关上门,打开灯,
两人在狭小的空间里相对喘息。“你怎么在这里?”李牧难以置信地问。“和你一样,
被‘招募’来的。”苏晴苦涩地笑了一下,“我也...有能力。虽然很弱,
只能轻微影响骰子的点数。渡鸦找到我,用我女儿的安全威胁我加入。
”“你女儿...”“今年二十一岁,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苏晴的声音有些颤抖,
“渡鸦承诺,只要我合作,就不会伤害她。但我发现他在说谎。他根本不在乎我们的家人,
我们只是他的实验品。”外面的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近。李牧意识到他们躲藏的时间不多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他说。苏晴点点头,移开墙角的一个储物柜,
后面露出一个通风管道入口。“这是清洁工用的通道,通往地下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