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重生了，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七十二小时后。脑袋明显的触感使我睁眼。
丈夫王建国粗糙的手掌正按在我额头上试探温度。五岁的儿子狗蛋趴在床尾睡着了，
手里还攥着半个冷掉的馒头。窗外是村里灰扑扑的天，和记忆里咽气那天一模一样。醒了？
王建国眼眶布满红血丝，满是疲惫，还疼不疼？我摇头。胃部还在隐隐作痛，
但比前世最后那几个月骨头都被啃空的感觉好太多。我清楚地记得，今天是表妹林薇偶然
从省城回来的第三天，也是她刚好听说我生病要来探望的日子。建国，
我的声音因为干裂而沙哑，咱家存折上，还有多少钱？王建国愣了下，
先是给我倒了杯温水，随后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个铁皮盒子。里面躺着三张存折，
加起来一共一万两千七百六十四块五毛。还有一沓手写的借条。前世，我们就是用这些钱，
加上跪遍全村借来的六万块，去了省城医院。然后确诊，然后绝望，
然后林薇像天使一样降临。姐！脆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我胃部的隐痛突然尖锐起来。
2林薇穿着米白色风衣走进来，高跟鞋在泥地上踩出小心翼翼的印子。她手里提着果篮，
包装精美得与我的土坯房格格不入。听说你病了，我赶紧回来看看。
她把果篮放在掉漆的桌子上，目光扫过斑驳的墙壁、开裂的水泥地、狗蛋布满补丁的裤子，
最后落在床榻上的我身上，这病……很严重吧？我看着她。二十五岁的林薇，皮肤白皙，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工作，是我们全家族的骄傲。
前世我就是被她这副城里人关心乡下亲戚的模样骗了，以为血缘终究是孽缘。
早期胃癌。我说，医生说，还能治。那得花不少钱吧？林薇拉过板凳坐下，
动作优雅，姐，你别担心，现在社会上好心人多。我在省城认识些做公益的朋友，
可以帮你募捐。来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台词，
连语气里的那丝刻意怜悯和记忆中都分毫不差。王建国眼睛亮起来：真的？薇薇，
那、那太感谢了……都是亲戚，说什么谢。林薇微笑，不过募捐需要材料，
病例证明啊，家庭情况照片啊，什么的，还得有个打动人的故事。姐，你们这情况，
太合适了。太合适了，像量身定做的陷阱。3前世的我，
院的诊断书、破旧房屋的照片、狗蛋穿着开裆裤玩泥巴的影像、王建国在工地扛水泥的背影。
林薇把这些精心编排，配上煽情的文字，发在各个平台。农村妇女患癌，丈夫工地扛活，
五岁幼儿将成孤儿……捐款如雪花般涌来。五千，一万，十万，五十万。
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是救命稻草。然后林薇红着眼眶来找我：姐，
平台和中间人要抽成，还有开发票的税点……最后到你手里，可能就一万块。一万块也行。
当时我想，总比没有好。她又说：但要先垫四万块的发票钱和手续费，等善款到账了，
这四万会连同那一万一起给你。我们借遍了能借的人，凑出四万。钱打过去那天，
林薇的电话再也打不通。我咽气时，王建国正被债主堵在门口，
狗蛋饿得偷吃邻居家喂猪的泔水。而林薇的朋友圈更新了定位：马尔代夫。4姐，
你在听吗？林薇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听着呢。我慢慢坐起来，薇薇，
你说的那个募捐……要怎么做？她眼睛一亮，
从包里掏出本子和笔：首先得有完整的病例资料。你上次去县医院的检查太简单了，
得去省城大医院做全套检查。还有，光是你们一家不够震撼，
最好把全村贫困户、病患都统计进来，做个贫困村抗癌纪实，这样规模大，
募捐金额才上得去。前世她可没提全村这个建议，看来重生一次，
连她的贪婪都升级了。全村啊……我露出为难的表情，大家不一定愿意。
给点好处就愿意了。林薇凑近些，压低声音，就说免费体检，车接车送，
检查完了每人发一桶油。姐，你出面组织，我在省城联系医院。至于检查结果……
她顿了顿，我们可以稍微完善一下。完善？就是有些小毛病，写成大病。
没病的，也可以写点需要长期治疗的慢性病。她说得轻描淡写，这样故事才感人，
捐款人才会动恻隐之心。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没有一丝愧疚，
只有算计的光芒。伪造病例……犯法吧？我轻声问。哎呀，都是真的，
只是稍微夸张一点。林薇拍拍我的手，姐，你想活命吗？想看着狗蛋长大吗？我想，
但这一世，我想要的不止这些。5三天后，我拖着病体在村里奔走。王婶，
省城大医院免费体检，去不去？李叔，检查完发一桶花生油，车接车送。赵奶奶，
把你孙子的哮喘病历带上，可能能申请到补助。村民们将信将疑，但在免费和发油
的诱惑下，最终有三十七户同意参加。林薇很满意这个数字，
立刻联系了省城一家私立医院——后来我才知道，那医院的副院长是她男朋友的舅舅。
体检那天，三辆大巴开进村里。林薇举着手机直播：各位网友看，
这就是需要帮助的贫困村，村民年收入不到五千，很多人一辈子没做过全面体检……
她演技很好，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直播间观众纷纷刷礼物，捐款链接挂在了首页。
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从包里摸出药瓶时，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是前世的狗蛋，瘦得颧骨突出，在邻居猪圈旁捡食残渣。
我深吸一口气。我把照片收好，吞下药片。6体检报告一周后出来。
林薇带着厚厚一摞文件来找我时，她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姐，你看。她把报告摊开，
肝硬化三例，尿毒症早期两例，还有胃癌、肺癌……这个村子简直是被病魔诅咒了！
我翻看着那些报告。赵奶奶的孙子从轻度哮喘变成了重度肺功能障碍，
王婶的高血压写成了高危心脑血管疾病，
李叔的关节炎升级为可能导致瘫痪的严重骨关节病。最离谱的是，
几个完全健康的年轻人，报告上赫然写着疑似白血病，需进一步确诊。
这些……都太严重了吧？我手指拂过纸面。不严重怎么要钱？林薇抢过报告，
我已经写好文案了，今晚就发。标题就叫《被世界遗忘的癌症村：三十七户人家，
二十八个绝症患者》。那晚，她的帖子引爆全网。#拯救癌症村#上了热搜。
捐款数额每小时都在刷新：二十万、三十五万、五十万……最后停在一百零四万。
林薇给我看手机屏幕时，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激动，是贪婪的痉挛。姐，
钱到位了。她说，不过平台要抽三成，医院那边要打点，还有税……这样，
你先准备八万块的发票钱和手续费，等流程走完，剩下的都给你。从四万到八万，
从一万到剩下的。欲念的在膨胀，一如她的胃口。八万……我低头，
家里实在拿不出了。去借啊！她声音尖了些，我被吓了一跳，
她反应过来拍拍我的肩声音又软下来，姐，这是一百多万！扣掉所有费用，
你至少能拿到三十万。三十万治你的病绰绰有余，还能把家里的债都还清。我沉默很久，
久到她开始不安。好。我说，我去借。7我没有借钱。我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带着偷偷复印的体检报告原件、林薇和我的聊天记录录音、她直播时的录屏。
接待我的老警察一开始皱着眉，听到伪造三十七份病例，诈捐一百多万时，
眉头皱成了疙瘩。证据确凿？医院那边，可以查原始体检数据。我说，
村民们都以为自己是免费体检，不知道自己的病情被篡改，更不知道被用来募捐。
你表妹知道你来报案吗？不知道。我看着派出所斑驳的墙壁，警察同志，
那些捐款的人……都是真心想帮助病人的好心人。老警察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8行动比我想象的快。三天后的清晨，警车开进了省城那家私立医院。副院长被带走时，
林薇正在医院财务室，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一百零四万入账记录。
她被捕的视频被人拍下上传网络。画面里，她精致的妆容花了，
米白色风衣在挣扎中蹭上了墙灰，手腕上的手铐泛着冷光。#抗癌募捐诈骗#登上热搜第一。
愤怒的网友扒出她所有的信息：大学毕业证书是买的，省城的工作是托关系找的。
媒体报道用了这样的标题：《爱心天使的真面目：伪造全村病例，诈捐百万善款》。
王建国看到新闻时，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她……她真敢这么做？她真敢。
我平静地说，前世她成功了，拿了五十万，而我死了。王建国瞪大眼睛看我。
我没有解释，重生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人信。9庭审在一个月后。我作为证人和受害者出庭，
林薇站在被告席上，短短一个月，她瘦得脱了形，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当检察官展示伪造的病例、虚高的医药费报价单、她与男友讨论如何分赃的聊天记录时，
林薇突然崩溃尖叫。是她害我的！是表姐让我这么做的！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我。
我站起来，胃部的隐痛让我必须扶着桌子。法官，我是一个农村妇女，书都没读过多少，
捐款这种途径要不是她告诉我根本不知道，况且若我知道，又何必向亲戚邻居借钱？
何必写下那么多借款？旁听席传来窃窃私语。林薇的律师还想争辩，
但当三十七个村民——那些被写成绝症患者的村民——集体出庭作证时，
所有的辩解都苍白无力。我身体好得很，怎么就尿毒症了？我孙子就是有点喘，
什么肺功能障碍？俺们是穷，但不是要死的病！法官最终宣判：林薇犯诈骗罪，
涉案金额特别巨大，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追缴全部违法所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