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园(贺镜贺凌远)在线免费小说_完结小说免费阅读檀园贺镜贺凌远

请安------------------------------------------。松涛堂的正门已经关了，贺凌远的官轿早过了朱雀门。院子里安静下来，只余下晨光落在青石砖上，把两株老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却是在这时候才开始真正醒过来的。。，是府里四个姨娘中年纪最长的。她的长相不算出挑，圆脸，眉眼温顺，胜在皮肤白净。她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料子是前几年的贡缎，洗过很多次，颜色已经有些旧了，但熨得平平整整，找不出一丝褶皱。发髻上只簪了一根银簪，手腕上一对素面银镯子，再没有别的首饰。。。那时候贺凌远刚刚十七岁，娶了原配夫人沈氏。沈氏过门后三个月，按规矩把她抬为姨娘。。，闺名贺娴，今年十六岁，是丞相府的大小姐。庶出，但确实是贺凌远的亲女。周姨娘这辈子所有的指望，都在这个女儿身上。，崔姨娘已经到了。，正和松涛堂的丫鬟说话。她今年三十一岁，身量纤细，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比周姨娘的好一些，是去年江南织造局的新缎。她的发髻梳得光洁整齐，簪了一根碧玉簪子，成色极好那是当年沈氏还在世时赏给她的。。，从沈家带了四个陪嫁丫鬟，崔氏是其中最得用的一个。沈氏怀上贺沉的时候，身子重了，不能伺候贺凌远。按规矩，她从自己的陪嫁丫鬟里挑了一个，抬为姨娘，替她伺候夫君。。。沈氏亲自替她梳的头，替她簪的玉簪，替她穿的粉。她跪在沈氏面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掉了一地。沈氏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后来沈氏怀贺镜的时候，身子更重了，后来又难产，后来就走了。
崔氏抬起头，看见周姨娘走进来，微微颔首，算是招呼。周姨娘也点了点头。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并肩站在廊下，等。
第三个到的是王姨娘。
她今年二十有五，比李湘柔还大两岁。她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料子是今年春天新置办的，颜色鲜嫩，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刚抽条的柳枝。她的发髻梳得高高的，簪了一对赤金累丝的发钗，手腕上戴着一对翡翠镯子，走起路来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她是李湘柔的贴身丫鬟。
三年前李湘柔嫁入丞相府，从李家带了四个陪嫁丫鬟，王氏是打小就跟着她的那个。李湘柔嫁过来三个月后怀了身子，便按规矩把自己的贴身丫鬟开了脸，抬为姨娘，替她伺候贺凌远。
王姨娘走到廊下，先给周姨娘和崔姨娘行了半礼，然后站到了崔姨娘身侧。她站的位置很讲究比崔姨娘退了小半步，以示资历上的差别。但她的腰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那对翡翠镯子在晨光里绿得晃眼。
周姨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崔姨娘垂着眼，也没说话。
最后到的是柳姨娘。
她今年十九岁。
她是四个人里最晚进府的，也是最年轻的。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是今年江南织造局新贡的蝉翼纱，薄得能透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她的发髻梳的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样式，簪了一对珍珠步摇，走起路来珠子微微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
她是通州知府献上来的。
去年贺凌远巡视通州，通州知府在接风宴上安排了歌舞。柳氏是领舞的那个。那晚之后，通州知府便把她送到了贺凌远的住处。第二天贺凌远启程回京，她便跟着一起回来了。
她伺候过贺凌远她三次。
三次之后，便再也没有召过她。
这件事府里上下都知道。柳姨娘自己也知道。
她走进松涛堂的院门时，廊下的三个人同时看向她。柳姨娘脚步顿了顿，然后低下头，快步走到最末的位置站定。她的步摇还在晃，在安静的院子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四个人站成了一排。
周姨娘在最右，崔姨娘次之，王姨娘再次，柳姨娘在最左。这个顺序从来没有变过。不是谁安排的，是她们自己站出来的。进府的先后，就是这座后院里的尊卑。
廊下伺候的丫鬟掀起门帘，朝里头禀了一声。
“四位姨娘来给主母请安了。”
李湘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温温柔柔的。
“进来吧。”
四人鱼贯而入。
松涛堂的西次间是李湘柔日常起居的地方。屋子不算大，陈设也不算华丽，但每一样东西都放得恰到好处。南窗下是一张紫檀木的罗汉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褥子，引枕上绣的是并蒂莲花。榻前摆了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套定窑的白瓷茶具。
李湘柔坐在罗汉榻上。
她已经梳妆整齐了。发髻梳得光洁，簪了一对赤金嵌红宝的发簪，是正室才能用的规制。身上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料子是今年新贡的重缎，领口和袖口都绣着银线的缠枝纹。她的妆容淡淡的，眉描得很细，唇上点了一点胭脂，整个人端庄温婉，不张扬，却也不容轻视。
她的脚边站着一个三岁的小女孩，梳着双丫髻，穿一件粉色的棉裙，正抱着她的膝盖，好奇地打量进来的人。
是贺凌远和李湘柔的女儿，贺娴的妹妹，府里的二小姐。闺名贺婉。
“给主母请安。”
四个人齐齐福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做惯了的。
李湘柔抬了抬手。
“起来吧。”
四个人起身。周姨娘的目光在贺婉身上停了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收了回去。她自己也有女儿。她的贺娴今年十六了，再过两年就要出嫁。想到这里，她的心便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李湘柔看了她一眼。
“周姐姐今日气色不错。”
周姨娘忙道：“托主母的福。”
李湘柔点了点头，又看向崔姨娘。
“崔姐姐昨夜可歇得好？”
崔姨娘福了福身：“劳主母挂念，歇得好的。”
李湘柔的目光在王姨娘身上停了停。王姨娘立刻上前一步，双手捧起小几上的白瓷茶壶，替李湘柔斟了一盏茶。动作利落，水温刚好她做了李湘柔十二年的丫鬟，李湘柔喝什么温度的水、用什么手势端茶盏，她闭着眼睛都能做得妥妥帖帖。
李湘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她没有问柳姨娘什么。
柳姨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前，指尖绞着袖口的蝉翼纱。她的步摇已经不晃了，因为她的脖子僵着，一动都不敢动。
李湘柔放下茶盏，看了四人一眼。
“今日也没什么事。老爷上朝去了，你们各自回去歇着便是。不必在这儿立规矩了。”
四人齐齐福身。
“是。”
周姨娘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
“主母，娴儿的婚事……”
李湘柔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周姐姐放心。老爷心里有数。那人是老爷的下属，嫡子，家风清正。老爷说过了，娴儿虽是庶出，但到底是贺家的女儿，不会让她受委屈。”
周姨娘的眼眶红了一下。她低下头，又福了一礼。
“谢主母。”
李湘柔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都去吧。”
四人依次退出来。
王姨娘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那对翡翠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崔姨娘走在第二，步履平缓，目不斜视。柳姨娘走在第三，脚步又轻又快，像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座院子。周姨娘走在最后，走得很慢。
走到月门前，周姨娘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松涛堂的正厅。
晨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贺凌远已经走了，不在里面。但她还是看了一眼。
她从十九岁跟了他，替他生了一个女儿，替他管过院子，替他熬过药，替他守过夜。他给她的，她都记着。他没给她的，她从来不要。
她转过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月门后面，崔姨娘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方向不一样。她看的是檀园的方向。
沈氏留下的两个孩子，大的已经娶妻，小的那个眉眼越长越像沈氏。她每次看见贺镜，都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孩子笑起来的时候，和沈氏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快步走了。
柳姨娘已经走出了很远。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她的蝉翼纱在晨风里飘起来，鹅黄色的衣角拂过路边的迎春花枝，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她没有回头。她从来不在松涛堂多待一刻。这座院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她害怕。
王姨娘走在最前面，已经快到自己院门口了。她的步子轻快，镯子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人跟上来。
她笑了笑，推开院门进去了。
松涛堂里，李湘柔把贺婉抱到膝上，替她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发髻。贺婉仰起脸，奶声奶气地问：“娘，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李湘柔摸了摸她的头。
“爹爹下朝就回来。”
贺婉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她怀里。
李湘柔搂着女儿，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那两株老槐上。槐树的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绿得像要滴下水来。
院子里很安静。
四个姨娘都已经走了。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茶具，铜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李湘柔收回目光，低下头，在女儿的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丞相府的后院恢复了平静，各院的门都关着，只有风穿过游廊，吹动廊下的铜铃，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
而前院的门房处，一匹快马正从街角转过来。马背上的人穿着国子监的青色袍子，腰里挂着令牌，是国子监的差役。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丞相府门前的台阶。
门房迎上去。
差役拱了拱手。
“国子监今日散学早，午后便放了。特来告知府上，小公子午后便可回府。”
门房接过话，道了声谢，转身便往里头传话去了。
消息从门房传到前院，从前院传到二门，从二门传到檀园。
红佩站在廊下听完小丫鬟的禀报，点了点头，转身看了一眼已经收拾齐整的书房。
馄饨也吃完了。书箱也背走了。公子这会儿，大概正坐在国子监的学堂里，对着《雍也》篇发愁呢。
红佩想着，嘴角弯了弯。
她转身走进屋里。瑞雪正把熏好的衣裳一件件叠进柜子里，白霜在擦拭铜盆，绿依在整理贺镜的书案。
一切都有条不紊。
整座檀园安安静静的，等着它的小主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