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年代的相亲跟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全程由长辈牵引，带动话题，无需两个小的说什么话，半小时就把彼此的底子袒露无遗。
顾飞扬的家庭情况，包括一个月拿多少工资，每月给老家寄多少等诸如此类的具体细节，全被大姨和她妈挖了个底朝天。
姜明珠在旁边听着尴尬的直舔嘴唇，太冒犯了，八字还没一撇呢！
正偷摸脚趾抠地呢，冯女士没有多余废话，直接开门见山：“我和明珠她爸爸不是那种压榨子女，靠卖女儿赚钱的父母。你俩要彼此看着合适，觉得能定下来，彩礼就按我们这儿正常水平给，一分不多要。”
嗯？姜明珠猛地抬头，怎么就到谈论彩礼的地步了。前面不是还在八卦部队津贴和升职空间吗？
冯女士忽略女儿使劲朝她打眼色，继续输出：“另外我和她爸爸再出点嫁妆，加上彩礼全部让明珠带回你们的小家。”
“就一点要求，大家小家得分开，我女儿随军，你们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言下之意，不能留她闺女在乡下生活，一大家子挤在一起。
顾飞扬没什么意见，他微微颔首：“您的要求非常合理，除了休年假和特殊情况回老家，其他时间，我的妻子自然是跟我在一起生活，不用跟长辈同住。”
“等等。”越听越不对，缓缓举手：“有没有人问问我意见。”
冯女士一双锐利的眼眸射过来，堆起威胁的笑容：“你有什么意见？”
“呃，总得让我们熟悉熟悉。刚见面就谈结婚，未免草率了些。”
顾飞扬解围：“冯阿姨，明珠说得对，是该先熟悉熟悉，彼此再了解下。”
接着看向女孩：“我还有一个礼拜假期，可以约你出门走走吗？”
怕冯萍女士担心，立马又道：“听叔说，附近有个湖，能钓鱼赏花，比较幽静。”
对方递了梯子，姜明珠也不能扫兴：“好啊，下午吧，下午时间充裕点。”
冯家大姨和大姨夫顿时眉开眼笑，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开头，两个小年轻离结婚不远了。
等顾飞扬离开，冯萍忙不迭地提出邀请，让大姐大姐夫明天去家里吃中饭，当作感谢。
“饭肯定会吃，不过，是吃他俩的喜酒。”
“哈哈哈哈哈哈哈，行，等明珠领证那天，我和老姜包个大红包给你和姐夫。”
其乐融融的气氛与独自郁闷的姜明珠格格不入。
回去路上，冯女士三令五申，不许闺女搞幺蛾子，谈就好好谈，认真了解。
“小顾这孩子进退有礼，在部队生活那么久，讲话依然文质彬彬，聊天又很有水准，将来保不齐能升到高位。”
“跟他结婚，绝对差不了。”冯女士大概当自己神婆转世，自信心爆棚，对她拍胸脯打包票。
话音刚落，踏上筒子楼台阶，楼道里传来了几道熟悉声音。
他们家姜朵朵奶声奶气质问：“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我没见过你呀。”
另一道声音说：“你没见过我，但我知道你呀。你叫文滔对不对，小名滔滔。”
“对啊，你来我家干嘛！”小男孩声音洪亮，充满警惕。
“因为……这也是我家啊…”
听到这里，冯女士已经走完最后一道阶梯，看见那个背影是谁后，眼眶通红，颤抖着喊出她名字：“秀秀。”
女人下意识僵住，回过头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一声妈道尽数年辛酸。
冯女士紧紧抱住大闺女，哽咽道：“苦了你了。”
两小只搞不清情况，求助地看向自家小姑。
明珠斟酌开口：“妈，先让我姐进屋吧，坐这么久火车，肯定饿了。”
“对对对，进屋，妈做饭给你吃。”
冯秀秀突然归家，冯家众人喜极而泣的同时，也在忧虑今后日子怎么过。
晚上，姜修鹏房中。
老婆苗丽华哄睡完女儿，和丈夫低声咬耳朵：“大妹回家，不知道爸妈会怎么打算。”
“怎么打算……我和小妹都没工作，难道秀秀回来，爸妈会帮她安排？”姜修鹏提起双脚，拿抹布擦干净水珠，笃定道：“除非她自己有能耐，否则，只剩一条路走。”
“什么路？”
男人把水桶提开，淡淡说：“找门好亲事，把自己嫁了。”
与此同时，隔壁房。
“你以为好亲事比找工作容易啊，条件好的眼光高，放明珠身上还说得过去，秀秀嘛……”老二姜修远两口子也在谈论大妹的归来。
嫂子杨柔毒舌道：“秀秀主要吃亏在学历低，风吹日晒那么多年，整个人沧桑得不行，和明珠站一块对比太惨烈，不知道的估计以为她二十六七了。”
“欸，说真的，秀秀有没有在乡下找一个啊。下乡知青陆陆续续回城，这种事屡见不鲜，你要提醒爸妈问清楚哦，别埋雷。”
姜修远不爱听妻子恶意揣测自己亲妹子，翻身背对着她说：“赶紧睡吧，干一天活儿累死了。”
杨柔讨了个没趣，重重朝丈夫背上拍了一巴掌解气。
而姜秀秀本人何尝不知自己回家带来的尴尬和引发的现实问题呢。
但她没办法！
她受够愚昧的村民，受够每天睁眼就要干活的黄土地了，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必须离开。
“姐，你暂时穿我的旧拖鞋，明天让妈带你上供销社买双新的。”
“没关系，不用买新的，咱俩鞋码差不多，可以继续穿。”
昏暗灯光下，小妹那张漂亮脸蛋倒映眼底，姜秀秀搓了搓指尖，干涩回应。
姜明珠也不知道说啥，想关心两句，又怕讲错话。不出声吧，又显得她冷漠。
欸，左右不对。
正纠结中，隔壁响起老妈的声音：“洗完了就早点睡觉，明天就跟我去供销社，缺什么都买齐。”
姐妹俩对视一眼，姜秀秀扭头应道：“知道了妈，马上睡。”
翌日，一顿安静无声的早餐结束，冯女士带着大女儿去供销社，姜明珠挎上帆布包找老爹借自行车，眉笔和腮红唇脂缺货，她得去趟外婆家取货，顺便采集原材料。
外婆家离县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步行需一小时，自行车最快二十分钟。
“大嫂，我中午在外婆家吃，不要算我的米。”
苗丽华巴不得，少一张嘴就能多节约一口粮食。
冯女士娘家家境还成，在乡下地界，勉强算得上小康，至少在冯女士讲述中，从没听她说过饿肚子的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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