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问沈望舒一轮半边月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一轮半边月全本阅读

一、残月陈素问第一次看见那轮半边月，是在父亲咽气的那个晚上。那年她七岁。

父亲躺在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像深秋里最后两盏灯。他拉着她的手，

把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是一块玉，月牙形的，只有指甲盖大小，温润得像是活物。

“素问，”父亲的声音像风吹枯叶，“这是咱家传了三代的东西。你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

记住，它叫‘半边月’。”七岁的陈素问不懂什么叫传家宝。她只觉得那块玉暖烘烘的，

从掌心一直暖到心口。父亲说：“它不是普通的玉。它能看见人心里头最想要的东西。

”陈素问说：“爸，那你最想要什么？”父亲笑了，笑得眼眶红了。他说：“想看你长大。

”那天夜里，父亲走了。陈素问攥着那块玉，在竹床边坐了一夜。窗外的月亮缺了一半，

冷冷地照着，跟手里的玉一模一样。她没有哭。从那以后，陈素问再也没哭过。

二、玉陈素问是跟着大伯长大的。大伯是县城里修钟表的，住在老街尽头一间逼仄的铺子里。

铺子里到处是钟，墙上挂着，桌上摆着，柜子里塞着，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像有一百只虫子在叫。陈素问不喜欢那些钟。她喜欢安静。可她喜欢大伯。

大伯是个沉默的人，不爱说话，可对她好。每天给她梳头，扎两根麻花辫，歪歪扭扭的，

她也不嫌弃。供她念书，供她吃穿，自己舍不得花一分钱。陈素问考上县一中的时候，

大伯高兴得喝了两杯酒，红着脸说：“素问，你爸要是看见了，不知道多高兴。

”陈素问笑了笑，没说话。她攥着那块玉，暖烘烘的。那块玉她有十几年没拿出来过。

不是忘了，是不敢。父亲说它能看见人心里头最想要的东西。她怕看见。怕看见什么呢？

她也说不上来。高三那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手里攥着那块玉。

雾散了，她看见一个人——是个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株桂花树下，低着头看书。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侧影，清瘦的，安静的，像一截月光。她想走过去，

可脚像生了根。她想喊，可喉咙像堵了东西。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醒了。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那块玉在她枕头底下，暖得发烫。她没敢拿出来看。

三、月见陈素问考上了省城的医科大学。大伯送她到火车站，把一沓皱巴巴的钱塞进她手里，

说：“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她点点头，上了火车。火车开动的时候，

她隔着车窗看见大伯站在月台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朝她挥手。她没哭。

可那块玉在她口袋里，暖得发烫。大学五年，陈素问是出了名的冷。不是冷淡，是安静。

她不参加聚会，不去逛街，除了上课就是泡图书馆。同学们说她不合群，她不在意。

她心里头有那块玉，暖烘烘的，比什么热闹都强。大二的秋天，

她选修了一门课——《中医方剂学》。讲课的老师姓沈，叫沈望舒。三十出头，

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慢的，像溪水流过石头。他讲课的时候不看教案，就那么站着，

一句一句讲，讲到得意处会微微笑一下，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

陈素问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头咯噔了一下。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后来她想起来了——那个梦。十六岁那年做的梦，白茫茫的雾，桂花树，白衬衫，

抬起头看她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沈望舒。她没跟任何人说。连沈望舒本人也没说。

她只是每节课都去，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她学的是临床医学，

中医方剂学是选修课，可她去得比谁都认真。期末考试的时候，她考了全班第一。

沈望舒在卷子上批了一行字：“很有悟性，可以考虑转学中医。”陈素问看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她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块玉放在一起。四、问陈素问没有转学中医。

她把临床医学念完了，考了执照，进了省人民医院，当了外科医生。她手稳，心细，技术好，

几年就出了名。科主任说她是天生的外科医生，手跟机器一样稳，从来不出错。

可陈素问自己知道，她的手稳，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那块玉。那块玉在她口袋里，

暖烘烘的，她的手就稳了。她做手术的时候从来不紧张。不是不紧张，是紧张的时候，

那块玉就暖一下，她的心就静了。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别怕，我在。

她不知道那个“我”是谁。工作第三年，医院组织了一次学术交流会。陈素问去听了一堂课，

讲课的人是省中医药大学的教授，讲的是《伤寒论》的临床应用。陈素问坐在台下，

听着听着，忽然愣住了。讲课的人，是沈望舒。他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说话还是慢慢的，

像溪水流过石头。只是头发白了一些，眼角多了一些细纹。他站在台上，

讲到得意处微微笑一下，眼睛弯弯的，跟十年前一模一样。陈素问坐在台下，心跳得厉害。

她把手伸进口袋，攥着那块玉。烫的。烫得她手心都出汗了。散会以后，她站在走廊里等他。

沈望舒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你是……”陈素问说：“沈老师，我叫陈素问。

十年前上过您的选修课。”沈望舒想了想，忽然笑了：“陈素问？临床医学那个陈素问？

我记得你。你考了全班第一，我让你转学中医，你没转。”陈素问说：“没转。

可我一直在学。”沈望舒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你学了什么？

”陈素问说：“学了十年。自学的。”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考考我。

”陈素问说：“伤寒论第七条。”沈望舒脱口而出：“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

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陈素问说：“第十二条。

”沈望舒：“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

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陈素问说：“第三百九十八条。”沈望舒顿了一下，

看着她的眼睛，慢慢说：“病人脉已解，而日暮微烦，以病新差，人强与谷，脾胃气尚弱，

不能消谷，故令微烦，损谷则愈。”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沈望舒说：“你背了全本？”陈素问说：“背了三遍。”沈望舒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说：“你为什么没转中医？”陈素问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要吃饭。”沈望舒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月亮。陈素问口袋里那块玉，烫得她几乎要跳起来。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灯下看。月牙形的，指甲盖大小，

温润得像是活物。她攥着它，闭上眼睛。她说：“你告诉我，我最想要的是什么。

”玉没有回答。可她看见了。她看见沈望舒站在讲台上，讲到得意处微微笑一下，

眼睛弯弯的。她看见自己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听，心里头暖烘烘的。

她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里，秋天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看见一扇窗户亮着灯，窗户里有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看书，一个在熬药，

药罐子咕嘟咕嘟地响，满屋子都是草药香。她睁开眼，眼泪流了下来。七岁以后，

她第一次哭。五、半边陈素问开始跟沈望舒学中医。不是正式的学生，是私底下的。

每个周末，她去沈望舒的诊室，跟他抄方、看诊、辨脉、识药。沈望舒教得很认真，

她学得更认真。她发现沈望舒是个奇怪的人。他是省里有名的中医，找他看病的人排到明年，

可他收的诊费比别人都低。穷人来，他不收钱，还倒贴药。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医者，

意也。不是生意。”他的诊室里挂着两幅字，一幅是“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

另一幅是“半边月”。陈素问问过他，什么叫“半边月”。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

说：“是我娘取的名字。”陈素问说：“你娘是做什么的？”沈望舒说：“我娘是个裁缝。

她做了一辈子衣裳，可最好的那件，她没做完。”陈素问说：“为什么？

”沈望舒说：“因为没找到合适的布料。”他笑了笑，没有再说。陈素问也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头记下了。半年后的一天，沈望舒在诊室里晕倒了。陈素问冲过去，给他把脉。

脉象细弱如丝，时有时无，像一根快断了的线。她吓了一跳，赶紧叫了急救。

检查结果出来——肝癌，晚期。陈素问拿着那张报告单，站在走廊里，手抖得像筛糠。

她当了十年外科医生，手从来没抖过。可那天，她抖得拿不住一张纸。

她把那块玉攥在手心里，烫得她几乎要叫出来。她闭上眼睛，说：“你告诉我，怎么办？

”玉没有回答。可她看见了。她看见沈望舒坐在诊室里，给一个老太太把脉，

笑眯眯地说：“没事，吃两副药就好了。”她看见沈望舒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抬头看天，天上有半边月亮。她看见沈望舒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亮着，

像深秋里最后两盏灯。跟当年她父亲一模一样。陈素问睁开眼睛，把那张报告单折好，

放进口袋里。她走进病房，坐在沈望舒床边。沈望舒醒了，看见她，笑了笑，说：“哭过了？

”陈素问摇摇头，说：“没哭。”沈望舒说：“你骗人。你眼睛红红的。”陈素问不说话了。

沈望舒说：“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你别费心了。”陈素问说：“我不费心。我治你。

”沈望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说：“你是外科医生，你治不了肝癌。

”陈素问说：“我是中医。你教的中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放在沈望舒手心里。

沈望舒低头一看，愣住了。他说：“这……这是……”陈素问说：“它叫半边月。

我爸留给我的。它能看见人心里头最想要的东西。”沈望舒攥着那块玉，手在发抖。

他说：“你让我看？”陈素问说：“你看。”沈望舒闭上眼睛。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眼眶红了。他说：“我看见我娘了。”陈素问说：“你娘在哪儿？

”沈望舒说：“她站在一盏灯底下，做衣裳。月白色的，很好看。她说，布料找到了。

”陈素问愣住了。沈望舒把玉还给她，说：“素问，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

”陈素问说：“你最想要的是什么？”沈望舒笑了。他说：“想把你的中医教完。

”六、缝陈素问请了长假，专心治沈望舒的病。她把沈望舒教的那些方子翻出来，

一味药一味药地琢磨。桂枝、白芍、甘草、生姜、大枣……她把《伤寒论》翻了三遍，

《金匮要略》翻了两遍，又把《神农本草经》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沈望舒看着她忙，

有时候会笑，说：“你比我还认真。”陈素问说：“你教的。”她给沈望舒开了方子，

自己抓药，自己煎，自己端到他面前。沈望舒喝了一口，说：“桂枝少了三分。

”陈素问回去重新称，果然是少了三分。她说：“你怎么知道的？

”沈望舒说：“喝了三十年，还能不知道？”陈素问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