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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

我躺在镇卫生院的产床上，肚子一阵阵发紧，疼得我浑身冒汗。

丈夫顾卫军握着我的手，汗湿的手心传递着他的紧张。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念念，再加把劲，马上就能见到我们的孩子了。”

我疼得说不出话，只能朝他虚弱地笑笑。

直到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我以为那是医生开的催产素，能让我少受点罪。

可顾卫军却在那一刻，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我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冰凉的针头刺入我胳膊的瞬间，我听见顾卫军压低了声音对护士说：

“剂量看准了，务必让她撑到大嫂生了之后再发动。”

……

我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却没有看我，只是抬起手腕，瞥了一眼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大嫂那边刚开了六指，估摸着还有两个钟头，这药效得够。”

我想喊，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药物已经顺着血管流遍我的四肢百骸。

腹部那股撕心裂肺的坠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攥住，然后……

骤然停止了。

我的宫缩，停了。

接着，我被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士架着，从产房里推了出来，塞进了走廊尽头一间堆满废弃病床和药瓶的杂物间。

顾卫军的妹妹顾小妹就靠在门边，手里正拿着一把亮晃晃的指甲剪，慢悠悠地修着她新烫的卷发。

“嫂子，你可别怪我哥心狠。”

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斜着眼看我。

“谁让张兰嫂子肚子里怀的，是我大哥的遗腹子呢？那可是我们老顾家这一辈的头一个男孙，是长房长孙！”

“你生的再早，不也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罢了。”

我捂着肚子，新一轮的疼痛正在和那该死的药物做着斗争，一阵阵闷痛让我眼前发黑。

“叫医生……我要生了，真的要生了……”我哀求着。

顾小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进来，蹲在我面前，用那把冰凉的指甲剪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生什么生？急什么？”

“那药是从县里托人搞来的好东西，药效足足能撑三个小时呢。张兰嫂子已经进了产房，我爸把全院最好的医生都叫去守着了。”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等她肚里的金孙平安落地，你想怎么生，都没人管你。”

她说完站起身，对着门口守着的两个厂里保安模样的男人吩咐道：“看好她，要是敢喊，就拿块破布把嘴堵上。”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了。

杂物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昏暗的天光。

我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的确良布裤子，已经被涌出的血水和羊水浸湿了一大片。

进医院前，我那个小小的手提包就被顾卫军拿走了。

他说里面装的乱七八糟，怕我带进产房不卫生。

现在想来，他是怕我身上藏着什么能跟外界联系的东西吧。

我蜷缩起身体，努力回忆着书上看来的呼吸法，试图缓解那无休无止的疼痛。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他当初对我的好。

他是红星机械厂厂长的儿子，镇上多少姑娘的梦中情人。

当初娶我这个从上海来的孤女，人人都说是我高攀了。

只有我知道，他对我的好，足以抵过所有流言蜚语。

可顾卫军刚才的眼神。

冷静的，算计的，像是在看一个牲口，一件工具。

唯独不像在看他的妻子，和他孩子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