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老槐树(林显老槐树)全本免费小说_新热门小说家乡的老槐树林显老槐树

1 庶子之痛我叫林谋政，这是我爷爷的故事。爷爷叫林显昊，生于光绪十三年。

他是曾祖林丕勤的第七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他的生母，是三姨太宋艳红。在我们林家，

“庶出”这两个字，比烙铁印在脸上还要疼。

我曾祖林丕勤有六个兄弟：林丕元、林丕亨、林丕贞、林丕利、林丕诚、林丕让。

他们一起创下了这份家业，良田千顷，宅院百间。方圆百里，提起林家，谁不竖大拇指？

而我爷爷的父亲林丕勤，是兄弟里最精明的一个，

正房太太王氏生了五个儿子：林显文、林显武、林显双、林显全、林显才。偏房生了林显德。

最小那个，就是三姨太生的林显昊。三姨太宋艳红，原是个唱戏的，

在县城的戏班子里唱花旦，被曾祖看中买了回来。在这个家里，唱戏的生的儿子，

比长工的儿子也强不到哪去。长工至少还有把子力气能干活，而一个戏子生的庶子，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从落地那天起，就低人一等。爷爷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嫡母王氏吃饭，他得站在旁边布菜。嫡出的哥哥们吃肉，他喝汤。冬天里，

哥哥们穿着新做的棉袄，他穿的是哥哥们剩下的，补丁摞补丁，棉花早就结成了疙瘩。

哥哥们在私塾读书，他趴在窗根底下偷听，被发现了，就挨一顿揍。那年冬天，大雪封门，

大哥林显文把他的毛笔扔进茅坑，笑着骂：“野种也配写字？”那年爷爷九岁。他没哭，

蹲在茅坑边上，把笔捞出来，在雪地里擦了又擦，洗干净，回屋继续写。

三姨太看见儿子冻得通红的手，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不敢出声。这个家里，

没有她说话的份儿。爷爷后来说，那支笔，是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东西。不是因为笔值钱，

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得自己去争，自己去抢，没人会送到你手上。

村口有棵老槐树，据说长了三百年。树干粗得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凉。

爷爷小时候受了委屈，就一个人跑到老槐树底下坐着，一坐就是半天。

他看着树上那些歪七扭八的枝丫，心想，这树命真硬，雷劈过，旱过，涝过，照样活着。

三百年的风霜雨雪，它都扛过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比这棵树还硬。

2 血溅祠堂爷爷十五岁那年，做了件大事。那年秋收，家里丢了半袋粮食。

不过是半袋高粱，值不了几个钱，可在那个年代，偷盗是大罪。

嫡母王氏一口咬定是三姨太偷的——没有证据，只因为她看这个唱戏的不顺眼，

只因为她是这个家里最好欺负的人。三姨太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哭着喊冤，

王氏让长工拿鞭子抽。一鞭下去，棉袄裂开一道口子，棉花飞出来。两鞭下去，血渗出来，

染红了里衣。三姨太疼得在地上打滚，却没人敢上前拦。正房教训偏房，天经地义。

爷爷冲上去护住母亲，用自己瘦小的身子挡在她前面。王氏冷笑一声：“小野种也想逞英雄？

给我打！”一鞭子抽在爷爷脸上，血珠子溅到祠堂的门槛上。那道血痕，

后来几十年都没褪干净，每次下雨阴天，门槛上还能看出隐隐的暗红色。

曾祖林丕勤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摆摆手：“算了。”就这两个字。算了。不是“住手”，

不是“查清楚”，只是“算了”。在那个男人眼里，一个唱戏的挨几鞭子，算不得什么大事。

半袋粮食而已，犯不着闹得太大。那天晚上，爷爷在马棚里坐了一夜。

他把偷听来的、偷学来的字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想明白一件事：在这个家，

他永远是个外人。想要活得像个人，得自己出去找。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

三姨太抱着他哭了半宿，最后说：“走吧，娘不拦你。你走了，娘还有个盼头。你不走，

娘看着你在这儿受罪，心都碎了。”十八岁那年，

爷爷偷偷攒够了盘缠——是他帮人抄书、帮长工干活攒下的几块银元。在一个秋天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他背着个蓝布包袱出了门。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林家大院的飞檐。晨雾里，那些飞檐像一只只展翅的鸟，

却困住了多少人一辈子。老槐树的叶子正黄着，风一吹，哗啦啦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箔。

爷爷跪下来，朝着生母宋艳红住的那间偏房磕了三个头，又朝着老槐树磕了一个头。

他不知道这一走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这棵树会替他守着这片土地。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3 投军之路爷爷先是在县城的师范传习所读书。他底子薄，没正经上过几天学，

就比别人少睡两个时辰。别人背三遍，他背十遍。别人睡觉，他躲在柴房里借着月光看书。

三年后，他以第一名毕业，被推荐到省城高等师范学堂。在省城，爷爷第一次看到地图。

老师指着上面那些被列强割走的地方，说这是甲午年丢的，这是庚子年丢的，

这是去年新签的条约又丢了哪里。爷爷站在地图前，拳头握得咯咯响。他开始明白，

个人的命和国家的命，是绑在一起的。他在林家的委屈，和这个国家的屈辱比起来，

又算得了什么？宣统三年，武昌起义的枪声传到省城。爷爷没多想，脱下长衫，投了军。

他读过书，会写字，被破格提成文书。但爷爷不想只做个抄抄写写的。他跟着队伍剿匪，

打仗，别人往后退，他往前冲。第一次上战场，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他腿都软了，

但硬是咬着牙没趴下。一次遭遇战，连长被打死了，队伍乱了，

爷爷大喊一声：“都给我站住！想活命的跟我冲！”他带着剩下的人反冲锋，

愣是把土匪打退了。上峰开始注意这个年轻的排长。几年下来，他从排长到连长，

从连长到营长，再到团长。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加起来有十几处。

最险的一次，子弹擦着心脏过去，再偏一寸，就没命了。民国六年，爷爷三十岁，

已经是陆军上校了。那些年，爷爷常常梦到那棵老槐树。梦里的树还是老样子，

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有时候梦里还有他娘，站在偏房的窗户后面，朝外望着。

4 衣锦还乡民国九年夏天，爷爷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是一支军队。

队伍浩浩荡荡开进县城，全城的人都跑出来看。最前面是骑着高头大马的爷爷，

穿着笔挺的将校呢军服，留着短须，眼神像刀子一样。身后是两排卫兵，清一色的快枪，

皮靴踩在石板路上，咔咔作响。林家大院的大门开着，但没人敢出来。

曾祖林丕勤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嫡母王氏和那几个嫡出的哥哥，

缩在人群后面，头都不敢抬。他们偷偷打量着这个当年被他们欺负的“野种”，

心里七上八下。爷爷下了马，走到曾祖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父亲，儿子回来了。

”曾祖嘴唇抖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话：“回来……就好。”他伸出手想摸摸儿子的脸，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爷爷的生母宋艳红被人搀扶着从偏房出来，一见爷爷就哭得站不住。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她每天都站在偏房的窗户后面朝外望，头发白了大半，

眼睛也快哭坏了。爷爷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单膝跪下：“娘，儿子来接您了。”那一刻，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嫡母王氏的脸，白得像纸。她知道，从今往后，

这个家要变天了。祭过祖，见过人，爷爷一个人走到村口。老槐树还在那儿，

比记忆中更粗了，叶子绿得发黑。他伸手摸着粗糙的树皮，摸了很久。树皮上坑坑洼洼，

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一年的岁月。有老人过来问：“显昊，还认得这树不？”爷爷说：“认得。

我跪过它。”5 镇守一方爷爷当了鲁南镇守使，管着周围好几个县。他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把他那些嫡出的哥哥们叫到一起，开会。大哥林显文还想摆谱，

开口就是“长幼有序”、“祖宗规矩”，说什么你虽为镇守使，但在这个家里，

还是得按家规来。爷爷听完，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大哥，”爷爷说，

声音不大，“你说的那些规矩，我记了三十年。今天我也给你立个规矩：这鲁南地面上的事，

我说了算。谁的兵多，谁说了算。”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谁不服，

我的兵就在门外。”门外，两排卫兵站得笔直，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那天晚上，

大哥林显文在自己的屋子里摔了一夜的茶碗。但第二天，他还是乖乖去给爷爷请安了。

爷爷不光是狠，他还聪明。邻省有个军阀叫孙占魁，土匪出身，手里有两万人，

眼红爷爷的地盘，借口剿匪，把兵压到边界上。爷爷不慌不忙，先是派人送去重金“劳军”，

低声下气说好话，还亲自写了一封信，称孙占魁为“老前辈”。孙占魁以为他怕了，

更加嚣张，扬言要踏平鲁南。私下里，爷爷派人带着更多的银子，

去策反孙占魁手下的两个旅长。那两个旅长当年也是穷得活不下去才上的山，

爷爷派人找到他们老家的亲人，送去安家费，还带了几封信。信上没写官位，只写家乡的事，

写爹娘想儿，写妻儿盼归，写得情真意切，字字血泪。一个下大雪的晚上，

孙占魁的大军正准备攻城，后营突然火光冲天。那两个旅长带着兵哗变了，

反过来把孙占魁的老巢给抄了。孙占魁光着脚从被窝里爬出来，只带着几个亲兵逃了出去，

从此再也不敢往东看一眼。这一仗，爷爷没费一枪一弹。那年清明，爷爷回老家祭祖，

又去看了老槐树。他对身边的副官说：“这树命硬，我也命硬。

”6 联姻立威爷爷三十八岁那年，娶了亲。奶奶叫袁南昕，是省城督军的掌上明珠，

唯一的女儿。袁家是河南项城的大族，和袁世凯同宗同乡。奶奶有九个哥哥，

个个都在军里当官，对这个最小的妹妹宠得像眼珠子一样。据说当年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奶奶一个都没看上，直到见了爷爷。那次见面是个巧合。爷爷去省城开会，

在督军府的后花园里遇见了正在赏花的奶奶。他并不知道她是谁，

只是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海棠树下，风一吹，花瓣落了满身。爷爷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继续往前走。奶奶后来跟父亲说，她看上爷爷，就是因为那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谄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