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树又落了层叶,黄脆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
桃花蹲在自家门槛上,数着柱子哥自行车后座绑着的红绸带。
那绸带是镇上供销社最好的料子,艳得发俗,在风里一荡一荡,晃得人眼晕。
就像三天前他从镇上回来时,车筐里那盒印着烫金“囍”字的酥糖,
红得扎眼——她远远瞅着,心尖像被针尖密密麻麻地扎着,泛着说不清的麻。
她手里攥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红薯,表皮烤得焦黑,热气透过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在肚皮上烙出一片暖烘烘的痒。灶屋里还飘着柴火的烟味,混着屋檐下晒的干辣椒气息,
是她闻了十八年的味道。可今天这味道里,总像掺了点别的什么,涩得人舌尖发苦。
“叮铃——”车铃声脆生生地响,惊得墙根下扒虫子的老母鸡扑棱着翅膀躲开,
鸡粪溅在青石板上,圆滚滚的。桃花抬头时,正撞见柱子哥停下车,
蓝布褂子的袖口硬挺挺地翘着,新做的衣裳还没拆浆,边缘泛着白。他裤脚沾着点黄泥巴,
是从村西头的田埂上带来的——她知道,他今早准是去看自家那几分麦子了。“桃花,
发啥愣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像夏末秋初的风,刮过晒谷场的麦秸垛,沙沙的。
桃花的脸“腾”地就红了,从耳根子一直烧到下巴,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褂子的衣角,
粗布的纹路硌得指腹发麻。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灶膛里的灰堵住了,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柱子哥也不催,就那么笑着看她,左手从裤兜里摸出颗糖来。
玻璃糖纸在日头下闪着光,红的、绿的、黄的,像雨后天边的虹。他捏着糖纸转了转,
那光就跳啊跳,落在他手背上,落在他手腕那道浅褐色的疤上——那是去年帮她家摘核桃,
被树枝划的。“城里买的,橘子味儿。”他把糖递过来,指尖沾着点白花花的东西,
是今早吃的酥糖碎屑,“王屠户家小子说,这是城里姑娘才爱吃的。”桃花的眼睫毛颤了颤,
没敢接。她盯着他的手,这双手她太熟悉了。春天帮她家翻地时,
磨出的茧子厚得像铜钱;夏天替她摘枣子,被枣刺扎出的血珠滴在青石板上,
红得像她偷偷藏起来的石榴籽;现在这指尖上的酥糖甜香,混着他刚洗过手的皂角清爽味儿,
一股脑往她鼻子里钻,钻得她心里像揣了只野兔子,扑通扑通乱撞。她想起三天前,
也是这双手,拎着那盒“囍”字酥糖,从镇上回来。当时他娘跟在后面,
嗓门亮得能传到河对岸:“柱子出息了!城里姑娘愿意嫁过来,彩礼都备齐了,
就等秋收完摆酒!”那天的太阳也这么毒,晒得人头晕。桃花躲在门后,
透过门缝看着他把酥糖分给巷子里的小孩,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说笑,
看着他脸上的笑像熟透的苹果,红扑扑的。她手里攥着个刚摘的青杏,
酸水顺着喉咙往肚子里淌,淌得五脏六腑都发疼。“拿着啊。”柱子哥见她不动,
往前递了递,“咋跟小时候一样,见了糖就傻了?”小时候。桃花的心猛地揪了下。
小时候他总把他妈给的煮鸡蛋偷偷塞给她,自己啃干硬的窝头;她爬老槐树掏鸟窝摔下来,
是他背着她跑三里地找赤脚医生,后颈被树枝划得全是血道子,
却咧着嘴说“不疼”;她十岁那年生水痘,浑身痒得直哭,是他在夜里偷偷翻墙过来,
给她送野菊花,说“这花泡水擦身子,能止痒”。那时候巷子里的婶子们总打趣:“桃花啊,
长大了给柱子当媳妇吧?”她每次都红着脸跑开,躲在柴房里偷偷笑,心里像灌了蜜,
甜得能拉出丝来。可现在,这双手要去牵别人了。要去给别的女人摘枣子,
要去给别的女人拎酥糖,要在拜堂时,被红绸带系着,牵进贴着大红“囍”字的新房里。
“傻丫头。”柱子哥见她还愣着,直接把糖塞进她兜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像被灶膛里的火钳烫了下,桃花猛地缩回手,手里的红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焦黑的表皮裂开道缝,金黄金黄的瓤露出来,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柱子哥“噗嗤”笑了,
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看你这点出息。”他弯腰去捡红薯,
后颈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黑,那道旧疤在肤色里若隐若现。桃花盯着那道疤,
突然想起昨夜做的梦——梦里他背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往卫生院跑,
后颈的疤被汗水浸得发红,像要渗出血来。“给。”他把红薯递回来,上面沾了点土。
桃花接过来时,手指碰着他的,又是一阵烫。她低着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玉镯,
是娘临走时给她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暖玉,能保平安。这玉镯她戴了十年,玉质温润,
贴在皮肤上,总像揣了块暖炉。可今天,这玉镯却凉飕飕的,冰得她骨头缝都发疼。
“我先走了,我娘让我去镇上扯点红布。”柱子哥蹬上自行车,脚蹬子转了半圈,
车子“吱呀”响了声——这车子还是他十六岁那年,他爹用零件攒的,除了铃铛不响,
哪儿都响。桃花“嗯”了一声,没抬头。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
红绸带在车后座一颠一颠,晃得她眼睛发花。她听见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是去年镇上戏班子唱的《天仙配》,她记得他当时还笑,说这戏唱得假,
哪有什么神仙配凡人。可现在他要娶的,就是个“城里姑娘”。听王屠户家小子说,
那姑娘皮肤白得像面缸里的面,说话细声细气的,不像她,嗓门大得能惊飞麻雀,
手上还有干农活磨的茧子。自行车“咕噜”到巷口时,柱子哥突然停了下来。
桃花的心猛地一跳,攥着红薯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泛白了。她听见他咳嗽了一声,
像是有话要说。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梧桐叶沙沙响,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痒得慌。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背影,蓝布褂子被风掀起个角,露出里面打了块补丁的白背心。
他好像犹豫了一下,脚在地上蹬了蹬,最终还是没回头,自行车“叮铃”响了一声,
红绸带在巷尾拐了个弯,不见了。巷子里突然就静了,只剩下老母鸡“咯咯”的叫声,
还有远处谁家的驴在嘶。桃花蹲在门槛上,手里的红薯渐渐凉了,焦黑的皮捏着软塌塌的。
她捡起红薯,在衣襟上蹭了蹭土,咬了一大口。没蒸透的红薯芯有点硬,噎得她嗓子眼发紧。
她使劲往下咽,眼泪却突然掉了下来,砸在红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赶紧用袖子去擦,可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擦了又涌出来,糊得满脸都是。
兜里的水果糖被体温焐化了,黏糊糊地沾在布纹上。桃花掏出来时,
糖已经成了软塌塌的一团,橘子味混着她的眼泪,甜得发苦。她把糖塞进嘴里,含着,不嚼,
任由那甜味一点点渗进舌尖,渗进心里。墙头上的牵牛花谢了,枯干的藤缠着砖缝,
像老太太脸上的皱纹。桃花看着那藤,突然想起小时候,
她和柱子哥总在这墙根下玩“过家家”。他当爹,她当娘,用泥巴捏锅碗瓢盆,
把牵牛花摘下来当菜。他说:“桃花,等我长大了,就真娶你当媳妇,给你买好多好多糖。
”那时候的风也是这样,吹得人心里暖暖的。那时候的太阳也这样毒,晒得人后背发烫。
可那时候的红绸带,是她用压岁钱买的红布条,系在他手腕上,说“这样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喜欢柱子哥,从穿开裆裤时就喜欢。喜欢他笑起来露出的小虎牙,
喜欢他帮她背书包时微微佝偻的背,喜欢他看她的眼神,像春天的阳光,暖烘烘的。
村里人都说,桃花这丫头,就是柱子家的童养媳。桃花听了,总是躲在门后偷偷笑,
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偷偷攒了好多玻璃糖纸,
夹在她那本翻烂了的小人书里,想着等柱子哥回来,给他看。
直到柱子哥去城里打工的第三年,回来时身边多了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
那女人说话细声细气,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用一根银簪子别着,不像她,
常年扎着个乱糟糟的马尾,额前还总有几根不服帖的碎发。柱子哥结婚那天,
桃花把自己关在屋里,啃了整整一筐青杏。青杏酸得人牙根发软,眼泪直流。
她听见院子里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听见娘喊她出去吃喜酒,咬着嘴唇没应声。
后来柱子哥的娘端着碗饺子进来,叹了口气说:“桃花啊,柱子是个好孩子,
就是命里该有这一遭。你还小,以后路长着呢。”桃花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被子里,
闻着被角上晒过的阳光味儿,想起小时候柱子哥总把她的被子抱出去晒,
说“晒过的被子有太阳的味道,能治尿床”。那时候他的肩膀还很窄,抱着被子晃晃悠悠的,
像只笨拙的小熊。从那以后,桃花就成了柱子哥家的常客。不是去的,是隔着墙头看。
看柱子哥早上骑车送媳妇去镇上赶集,看他傍晚扛着锄头回来,
看他冬天给院子里的石榴树裹草绳。她像株长在墙角的苔藓,
悄无声息地看着那扇院门里的悲欢,从不靠近,也不离开。柱子哥的媳妇身子弱,总爱生病。
有次大半夜,桃花被院里的动静吵醒,扒着门缝一看,柱子哥背着他媳妇往村头跑,
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她想也没想,抓起墙角的手电筒就追了上去,
照着路,跟在后面跑。夜风吹得人骨头疼,路边的野草刮着裤脚,沙沙响。到了卫生院,
柱子哥满头大汗地登记,回头看见她,愣了愣:“你咋来了?”“我……我听见动静了。
”桃花喘着气,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来晃去,“嫂子咋样?”“老毛病,心悸。
”他抹了把脸,声音里带着倦意,“你快回去吧,夜里凉,别冻着。”桃花没走,
就在卫生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台阶是石头的,凉得刺骨。她把带来的热水壶抱在怀里,
那是她连夜烧的,还温着。天快亮时,柱子哥出来打水,看见她还在,
眉头皱了皱:“咋还没走?”“我怕你渴。”她把热水壶递过去,
壶身被她的体温焐得暖暖的。柱子哥接过水壶,没说话,转身进了病房。桃花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的。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她控制不住。
就像院子里的牵牛花,就算枯了,根也还扎在土里。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桃花在镇上开了家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铺子不大,就一间房,
门口摆着个旧木柜,上面放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各种糖果。柱子哥常来买东西,
有时是瓶酱油,有时是袋洗衣粉。他总是趁媳妇不在的时候来,站在柜台前,
跟她聊几句庄稼的收成,说几句村里的闲话。桃花的杂货铺里有个旧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每次柱子哥来,她都觉得那钟声变得特别响,敲得人心里发慌。他身上的味道变了,
以前是皂角味混着泥土香,现在多了点雪花膏的味,是他媳妇用的那种。那天是八月十五,
月亮圆得像面镜子,把巷子照得跟白天一样。桃花关了店门,刚走到巷口,
就看见柱子哥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个空酒瓶,脚边还倒着两个。“柱子哥?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他抬起头,眼睛通红,看见是她,苦笑了一下:“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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