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是从三月底开始的。原本一望无际的天像是被谁捅破了一个口子,
雨丝绵绵密密的,从早落到晚,从黄昏落进深夜,把整座临海小城泡得发软。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
稍不留神就会踉跄一步。港尾巷是整个城里最破的地方。到处都是低矮的瓦房挤在一起,
屋顶的黑瓦缺了边角,墙面斑驳脱落的墙皮到处都是,露出里面已经泛黄的土坯。
巷口还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船板被海水泡得发黑,渔网随意地搭在船舷上,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沈知意抱着一摞捡来的旧书,缩着肩膀,慢慢走在雨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袖口磨破了边,裤子是最普通的棉布裤,
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点。雨水打湿她的额头,一缕发丝软趴趴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露出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像一汪从未被搅乱的泉水。她走得很慢,
小心翼翼地护着怀里的书,生怕被雨水打湿。这些书是她从废品站捡回来的,有旧小说,
有诗集,还有几本翻烂了的课本。对别人来说是废纸,对她来说,是一整个外面的世界。
走到巷尾那间半塌的老屋前,她停下脚步。木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烟火、潮湿木头和淡淡皂角的气息扑面而来。难闻极了。屋里很暗,
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悬在房梁上,光线微弱。陆惊鸿正坐在矮凳上,
低头修补着一张破渔网。她的手指纤细,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发红,
甚至有几处细小的伤口。听见动静,陆惊鸿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惯常的不耐烦,
却软得很:“又去捡那些没人要的破书?沈知意,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书能当饭吃?
”沈知意轻轻关上门,把书放在唯一一张完好的木桌上,声音轻得像羽毛:“扔了太可惜了,
上面还有字呢。”“字能填肚子?”陆惊鸿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
她和沈知意完全是两种模样。眉眼锋利,鼻梁挺直,嘴唇略薄,眼神亮得刺眼。
头发随意地用一根皮筋扎在脑后,碎发垂在脸颊边,被水汽打湿,贴在皮肤上。
她身上穿的是旧T恤,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她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看着锋利,却从不会真的伤到身边这个人。“灶上温了热水,自己去洗把脸,
别整天湿漉漉的,生病了没人管你。”陆惊鸿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沈知意嗯了一声,
走到灶台边。灶台是用土坯砌的,上面摆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盆,里面盛着温热的水。
她拿起搭在盆边的旧毛巾,轻轻擦了擦脸和手,水温刚好,驱散了雨水带来的寒意。
她们不是亲人。没有血缘。沈知意三岁那年,父母在出海时遇上风暴,再也没回来。
远房亲戚嫌她是累赘,辗转几次,最后把她丢在了这座小城里,给了一间快要塌的老屋,
一点微薄的钱,便再也不见踪影。陆惊鸿则是被家里赶出来的。她家里重男轻女,
底下有个弟弟,所有好东西都是弟弟的。她性子烈,不肯受委屈,和家里大吵一架,
摔门而出,那年她十六岁,在港尾巷游荡时,遇见了同样无依无靠的沈知意。两个孤女,
挤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一住,就是三年。沈知意今年十七,陆惊鸿十九。一个安静隐忍,
一个热烈锋利。一个守着旧屋,一个向往远方。“今天巷口的王阿婆给了我半块红薯,
温在锅里,你吃。”陆惊鸿忽然开口。沈知意掀开锅盖,里面果然躺着一块小小的红薯,
表皮烤得微微焦黑,散发着甜香。她拿起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到陆惊鸿面前。
“你吃大的。”“我不爱吃甜的。”陆惊鸿头也不抬,“你吃。”“你骗人,
上次你吃了一整个。”沈知意把红薯塞进她手里。陆惊鸿动作一顿,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
沉默了几秒,没再推辞,小口咬了下去。甜味在嘴里化开,暖了喉咙,也暖了空荡荡的胃。
小小的屋子里,只有渔网摩擦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咀嚼声。
昏黄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上,紧紧靠在一起,像是永远不会分开。
沈知意看着陆惊鸿的侧脸,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她其实知道陆惊鸿在想什么。这个女人,
从来都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条潮湿破旧的巷子,不属于这艘艘摇摇晃晃的渔船,
不属于这座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小城。她属于远方,属于大路,属于灯火通明的大城市。
“知意,”陆惊鸿忽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直直看向沈知意,“等我攒够钱,
我们就离开这里。”沈知意的心轻轻一颤,指尖微微收紧。“离开……去哪里?
”“去没有梅雨的地方,去有高楼、有车、有正经工作的地方。”陆惊鸿的声音里带着向往,
“我们不用再捡别人不要的东西,不用再修渔网,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我们可以租一间干净的房子,你可以看书,我可以赚钱,我们过得好好的。
”沈知意看着她眼里的光,那是她从未有过的热烈。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字:“好。”她其实不想走。她喜欢这里的海,喜欢这里的雨,
喜欢这间破旧却温暖的老屋,喜欢身边这个人。只要陆惊鸿在这里,她哪里都不想去。
可她不敢说。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成了困住陆惊鸿的锁链。陆惊鸿是风,是鸟,
是注定要高飞的。而她,是岸,是石,是只能留在原地的。那天夜里,雨依旧没停。
两人挤在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被子很薄,却因为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格外暖和。
沈知意面朝里,背对着陆惊鸿,不敢闭眼。她能感觉到身后人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发顶,
温热而清晰。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陆惊鸿已经睡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
“知意,我们会不会一直这样?”沈知意的眼眶猛地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声音发抖,轻声回答:“会的。”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
才低声说:“骗人。”“我迟早要走的。”沈知意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浸湿了枕头。她知道。
从遇见陆惊鸿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这场相遇,这场相依,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结束。
就像这场梅雨,总有停的一天。就像这艘旧港里的船,总有起航的一天“她不愿意!
”沈知意激动地说,“她有自己的想法,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去大城市,她不会嫁人的!
”“由不得她不愿意。”女人态度强硬,“我已经跟对方说好了,三天后,就来接人。
你最好别多嘴,也别劝她,否则,我对你不客气。”说完,女人不再看沈知意,
带着身边的人,转身离开了老屋。门被重重关上。沈知意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三天后。接亲。嫁人。那陆惊鸿攒的钱呢?她们的约定呢?
她们要一起离开的未来呢?全都碎了。碎得一干二净。她跌坐在椅子上,
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落在破旧的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陆惊鸿回来了。她手里拿着两个包子,脸上带着笑容,
推开门:“知意,我给你买了你爱吃的肉包……”话音戛然而止。她看着沈知意满脸的泪水,
笑容瞬间消失,脸色猛地一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陆惊鸿连忙放下包子,
走到沈知意身边,蹲下来,伸手擦去她的眼泪,语气焦急:“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你告诉我,我去帮你报仇!”沈知意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疼得快要窒息。她张了张嘴,
想要把事情告诉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该怎么说?说她的家人找来了,
说她要被嫁给一个陌生人,说她们的约定,作废了。说她们,再也不能一起走了。
陆惊鸿看着她沉默流泪的样子,心里越来越慌,伸手抱住她:“知意,别哭,你告诉我,
到底怎么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在,我保护你。”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
沈知意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她紧紧抱住陆惊鸿,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哭得撕心裂肺。
嫁人……要把你带走……”“我们不能走了……我们再也不能一起走了……”陆惊鸿的身体,
瞬间僵硬。抱着沈知意的手臂,慢慢收紧,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的脸色,从震惊,
到不敢置信,再到冰冷,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原来,她拼命想要逃离的过去,
终究还是追上了她。原来,她精心规划的未来,终究还是碎了。原来,她们相依为命的日子,
终究还是到了头。屋外的阳光正好,蝉鸣聒噪。屋里的两个人,却像是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离别,悄然而至。没有预告,没有选择。只有注定的,分道扬镳。三天的时间,
短得像一场梦。沈知意没有劝陆惊鸿反抗。她知道,陆惊鸿看似锋利,却心太软。
那是她的家人,是她的弟弟,她不可能真的置之不理。陆惊鸿也没有再提离开的事。
铁盒子依旧放在床板下,里面的钱一分没动,像是一个冰冷的笑话。屋子里的气氛,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两人依旧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却再也没有说过话。没有争吵,
没有哭泣,只有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陆惊鸿不再出去干活,整天坐在门口,
望着港口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一丝光亮。沈知意则默默地收拾着东西,
不是收拾离开的行李,而是收拾陆惊鸿的衣物。她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洗干净,晒干,
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干净的袋子里。她想,让她干干净净地走。第三天,终于来了。
天还没亮,屋外就传来了汽车的声音。喇叭声刺耳,打破了小巷的宁静。陆惊鸿缓缓站起身,
看着沈知意,眼神复杂。有不舍,有心疼,有愧疚,还有无能为力的绝望。“我走了。
”她轻声说。沈知意低着头,不敢看她,眼泪掉在地上,碎成一片。“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沙哑。“照顾好自己。”陆惊鸿的声音微微颤抖,“别舍不得吃,
别舍不得穿,别再捡旧书看,保护好眼睛。”“好。”“王阿婆人好,有事可以找她帮忙。
”“好。”“别太想我。”这句话说完,陆惊鸿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
想要最后抱一抱沈知意,可门外的催促声已经响起。“惊鸿,快点!车要走了!
”是她母亲的声音。陆惊鸿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慢慢收了回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沈知意,看了一眼这间住了三年的老屋,
看了一眼她们一起度过无数日夜的地方。然后,转身,决绝地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沈知意依旧低着头,直到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才缓缓抬起头。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了修补渔网的声音,没有了略带不耐烦的叮嘱,
没有了温暖的怀抱。只剩下她一个人。和一屋子的寂静。她走到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她以为,离别会在码头。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她站在岸边,
看着陆惊鸿乘船远去,哪怕不舍,至少还有一场正式的告别。可她没想到,她们的离别,
如此仓促,如此狼狈。没有码头,没有船只,没有挥手,没有再见。
只有一场悄无声息的分离。只有一句苍白的“我走了”。和一个决绝不回头的背影。
沈知意慢慢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她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太阳升起,
阳光刺眼,她才缓缓站起身。她走进屋里,拿起陆惊鸿留下的那个铁盒子。打开,
里面的钱依旧整整齐齐。那是她们曾经的希望,如今,却成了最刺眼的讽刺。
她把铁盒子放在桌底,用布盖起来,像是要把这段回忆,一起尘封。从那天起,
港尾巷的人都知道,那个野丫头陆惊鸿,嫁人了,嫁去了远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只剩下沈知意一个人,守着那间破旧的老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沈知意没有离开。
她依旧住在这间老屋里,靠着给人缝补衣服、抄写字帖赚一点微薄的钱,勉强糊口。
王阿婆依旧会接济她,看着她日渐沉默的样子,总是叹气。“知意丫头,别太苦了自己。
惊鸿那丫头,也是身不由己。”沈知意总是轻轻点头,不说话。她不怪陆惊鸿。从来都不怪。
她知道,陆惊鸿有她的苦衷,有她的无奈。她只是想,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场不知道会不会实现的约定。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了一年,
又一年。梅雨来了又走,晴天来了又去。港口的船来了又走,渔获多了又少。
巷口的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陆惊鸿,再也没有回来过。也没有,任何消息。
像是人间蒸发。有人说,她嫁去了大城市,过上了好日子,早就忘了这里的一切。有人说,
她过得不幸福,丈夫对她不好,却不敢回来。有人说,她早就死了,死在了远方。
各种各样的传言,飘进港尾巷,飘进沈知意的耳朵里。她从不相信,也从不回应。
她只是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港口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她在等。等一艘归帆。
等一个故人。可旧港里,千帆过尽,从来没有一艘船,是为她而来。时光无情,悄然流逝。
五年,过去了。沈知意从十七岁的少女,变成了二十二岁的姑娘。她依旧安静,依旧温柔,
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皮肤不再白皙,有了海风日晒的痕迹,
手指因为长期缝补,变得粗糙。可她的眼睛,依旧干净。依旧在等。而远方的陆惊鸿,
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热烈锋利的少女。她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被婚姻困住了手脚,被岁月,
抹去了所有的光芒。她们在不同的地方,过着截然不同的人生。没有交集,没有联络,
没有思念。或者说,不敢思念。物是人非的结局,早已注定。只是她们都还不愿意承认。
都还在自欺欺人。以为只要不相见,回忆就不会褪色。以为只要不联系,过去就不会被遗忘。
却不知道,时光最是无情。它会带走一切,包括曾经刻骨铭心的相依。包括,
年少时不敢说出口的喜欢。陆惊鸿嫁的人,是镇上一个小老板的儿子。不算大富大贵,
却也衣食无忧,在那个小城里,算是体面人家。她的弟弟,顺利做了手术,保住了性命。
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起来。所有人都说,她是因祸得福,飞上枝头变凤凰。
只有陆惊鸿自己知道,她过得有多煎熬。丈夫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大男子主义,不打她,
不骂她,却也从不关心她。两人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一场交易。她用自己的婚姻,
换了弟弟的命。白天,她像个木偶一样,伺候公婆,打理家务,做一个人人称赞的好媳妇。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脑海里,全是港尾巷的样子。全是那间破旧的老屋,
全是那个安静温柔的沈知意。她想起梅雨季节里,沈知意抱着旧书,小心翼翼的样子。
想起码头,沈知意挡在她身前,瘦弱却坚定的身影。想起夜里,两人挤在一张小床上,
彼此取暖。想起她们的约定,一起离开,一起去大城市,一起过好日子。那些回忆,
像一根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疼得她无法呼吸。她试过逃跑。在嫁过去的第一年,
她偷偷攒了一点钱,想要逃回港尾巷,想要回到沈知意身边。可刚走到车站,
就被丈夫的家人抓了回去。一顿羞辱,一顿警告。公婆冷着脸对她说:“你既然嫁进我们家,
就是我们家的人,别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好好过日子,否则,你弟弟的医药费,
我们立刻停掉。”弟弟,是她的软肋。也是困住她的枷锁。她不敢再跑了。
她不能拿弟弟的命,去赌一场未知的重逢。从那以后,陆惊鸿变了。她不再反抗,不再挣扎,
不再向往远方。她变得沉默,变得温顺,变得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脸上再也没有过当年那样灿烂的笑容,眼里再也没有过当年那样热烈的光芒。
她成了一个合格的媳妇,一个懂事的家人。却丢了自己。丢了那个叫陆惊鸿的少女。也丢了,
那个叫沈知意的人。她不敢打听沈知意的消息。怕听到她过得不好,自己无能为力。
更怕听到她过得很好,早已忘了自己。她把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愧疚,所有的不甘,
全都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藏得连自己都快要找不到。又过了几年,公婆催着生孩子。
陆惊鸿没有拒绝,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的出生,给她死寂般的生活,带来了一点点微光。
她把所有的爱,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女儿。女儿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丈夫对女儿还算疼爱,家里的气氛,缓和了不少。所有人都以为,她终于认命了,
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只有陆惊鸿自己知道,在某个深夜,在女儿熟睡之后,
她会偷偷拿出一张破旧的照片。那是她们唯一的一张合照。在港尾巷的老槐树下,
沈知意安静地笑着,她站在旁边,一脸张扬。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磨损。
这是她从老屋偷偷带出来的,唯一的东西。她看着照片,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打在照片上,
晕开一片水渍。知意。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一遍,又一遍。我好想你。
可是我不能回去。我不能拖累你。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陆惊鸿了。我配不上你,
也配不上我们的约定。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忘了我。天涯海角,两两相忘。或许,
才是我们最好的结局。而留在旧港里的沈知意,也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渐渐平静。
她不再每天坐在门口等了。只是在每个梅雨季节,会格外安静。会把当年陆惊鸿修补的渔网,
拿出来,轻轻抚摸。会把床底的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看着里面的钱,发呆。
王阿婆看着她的样子,心疼不已,托人给她介绍对象。是巷子里一个老实的渔民,为人忠厚,
愿意照顾她一辈子。沈知意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王阿婆说:“知意丫头,惊鸿那丫头,
早就有自己的家庭了,她不会回来了。你不能一辈子守着一间老屋,一辈子孤单啊。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知意尘封多年的心门。是啊。她有自己的家庭了。
·有丈夫,有孩子,有安稳的生活。而自己,只是她年少时,一段无足轻重的过往。
旧港里的等待,终究只是一场空等。千帆过尽,再无归帆。那天之后,沈知意答应了婚事。
嫁给了那个老实的渔民。男人话不多,却很疼她,不让她干重活,给她买新衣服,
给她买她喜欢的书。他知道她心里有过去,却从不追问,只是默默照顾她,给她安稳的生活。
第二年,沈知意生下了一个儿子。为人母之后,她的心,渐渐被填满。她开始学着忘记,
学着放下,学着过好眼前的日子。老屋依旧在,只是她很少回去了。她有了自己的家,
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生活。那段年少相依的岁月,那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被她深深藏在心底。
藏得连自己,都以为已经忘记。她们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责任,
各自的安稳。一个在远方,困于婚姻家庭。一个在旧港,安于柴米油盐。天涯各一方,
此生不相见。似乎,就这样了。似乎,命运终于放过了她们。却不知道,十年后的一场重逢,
会把所有尘封的回忆,全部唤醒。会让她们明白,原来物是人非,比两两相忘,更让人绝望。
十年。足以让少女变成妇人。足以让热烈变成平淡。足以让回忆变成尘埃。足以让一座小城,
改头换面。港尾巷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破旧的老屋被拆了大半,建起了新式的楼房,
水泥路代替了青石板路,港口也扩建了,停满了崭新的渔船和游轮。沈知意的儿子,
已经上了小学。丈夫依旧老实忠厚,一家人过得平淡而安稳。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苍白的少女,眉眼温柔,气质温婉,成了一个典型的贤妻良母。
只有在某个安静的瞬间,她眼底深处,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沧桑。这一年,小城举办百年庆典。
外出的人,纷纷回乡。陆惊鸿,也回来了。她是带着女儿回来的。丈夫工作忙,没有一起。
公婆年纪大了,不方便出行。她借着回乡探亲的名义,终于,踏上了这座她魂牵梦萦,
却又不敢回来的小城。十年了。她离开这里,整整十年。车子驶进小城的时候,
陆惊鸿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风景,心脏控制不住地狂跳。近乡情怯。她怕,
怕见到想见的人。更怕,见不到想见的人。她先回了娘家。弟弟早已成家立业,
有了自己的家庭和孩子,对当年的事,心怀愧疚,对她格外亲热。母亲也老了,
不再当年那般强势,看着她,只是叹气。家里人都知道,她这些年,过得并不快乐。
却没有人敢提当年的事,不敢提港尾巷,不敢提沈知意。在家待了两天,陆惊鸿终于忍不住,
借口出门散步,朝着港尾巷的方向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走过这十年的时光。
巷口的老槐树还在,长得更加粗壮,枝繁叶茂。她走到当年那间老屋前。老屋还在,
没有被拆,只是更加破旧了,门窗紧闭,布满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
陆惊鸿站在门前,久久没有动。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浮现。她在这里修补渔网,
在这里和沈知意分吃红薯,在这里抱着她哭泣,在这里,决绝地转身离开。物是人非。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伸出手,想要触碰破旧的木门,却又不敢。怕一触碰,
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阿姨,你找谁?”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陆惊鸿回过神,低头看去。一个小男孩站在不远处,背着书包,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清秀,
眼神干净,像极了当年的沈知意。陆惊鸿的心脏,猛地一震。“小朋友,你知道这间屋子,
以前住的人去哪里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微微颤抖。“你说沈阿姨吗?”小男孩眨了眨眼,
“她是我妈妈,她就在前面的菜市场买菜呢。”妈妈。沈阿姨。陆惊鸿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有孩子了。她成家了。她过得很好。一瞬间,欣喜、失落、愧疚、释然,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不稳。“你……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小男孩点点头,
天真地说:“好啊,阿姨跟我来。”陆惊鸿跟在小男孩身后,一步一步,走向菜市场。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急促。近了。越来越近了。菜市场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
小男孩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买菜的女人:“阿姨,那就是我妈妈。
”陆惊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空气凝固,喧闹消失,全世界,
只剩下那个女人的身影。沈知意。她穿着简单的棉布裙子,头发挽起,正低头挑选蔬菜,
动作温柔,神情平静。她变了,又好像没变。眉眼依旧温柔,眼神依旧干净,
只是多了几分岁月的温婉,少了几分当年的青涩。她站在人群里,平淡无奇,
却让陆惊鸿的视线,再也移不开。十年思念,十年牵挂,十年不敢触碰的人。此刻,
就站在她的面前。近在咫尺。沈知意付了钱,拿起菜,转身准备离开。一抬头,
视线对上了不远处的陆惊鸿。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神,从平静,到震惊,到不敢置信,
最后,一片茫然。她手里的菜,轻轻掉在地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十年前。
那个梅雨季节,那个破旧的老屋,那个热烈的少女,那个安静的姑娘。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可下一秒,现实狠狠砸来。十年时光,物是人非。她们都不再是当年的模样。
都有了各自的人生,各自的家庭,各自的轨迹。再也回不去了。沈知意缓缓低下头,
捡起地上的菜,手指微微发抖。她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陆惊鸿。
眼神平静,无波无澜。像是在看一个,多年不见的陌生人。陆惊鸿也没有动。
她看着沈知意平静的眼神,心里最后一点期待,彻底破碎。原来,真的忘了。原来,
真的回不去了。小男孩跑到沈知意身边,拉着她的手:“妈妈,这个阿姨说认识你,
想要见你。”沈知意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抬起头,看向陆惊鸿,
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礼貌的、疏离的笑容。“好久不见。”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像一把刀,割断了所有过往。陆惊鸿看着她疏离的笑容,看着她身边乖巧的儿子,
看着她身上平淡安稳的生活气息。终于,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久不见。”十年重逢。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相拥而泣,没有诉说思念。只有两句,客气到陌生的——好久不见。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相见,不如不见。庆典的热闹,还在继续。街头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欢声笑语。沈知意和陆惊鸿,却站在喧闹的人群里,像是两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
小男孩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乖乖地拉着沈知意的手,不说话。沈知意先回过神,
弯腰对儿子说:“小宝,你先回家,妈妈跟这位阿姨说几句话,很快就回去。”“好。
”小宝乖巧地点点头,看了陆惊鸿一眼,转身跑开了。人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沉默,
再次降临。比十年前离别时的沉默,更加压抑,更加让人喘不过气。陆惊鸿看着沈知意,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想问,
你有没有怪过我?想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的约定?可话到嘴边,却全都变成了苍白的无力。
过得好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怪不怪,记不记得,又有什么意义。都过去了。
沈知意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语气客气:“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前两天。
”陆惊鸿的声音有些沙哑,“回来看看。”“挺好的。”沈知意轻轻点头,“家乡变化很大,
你应该多走走。”“嗯。”“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沈知意轻声问。和陆惊鸿一样,
她也在问一句,明知答案的话。“还好。”陆惊鸿扯了扯嘴角,“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刚上小学。家庭安稳,日子平淡。”“那就好。”沈知意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恭喜你。
”“你也是。”陆惊鸿看着她,“儿子很可爱,丈夫对你很好吧。”“嗯,很好。
”简单的对话,像两个多年不见的普通熟人,客气,疏离,礼貌。没有丝毫温度。
没有丝毫当年的痕迹。沈知意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菜,轻声说:“我该回去了,
孩子还在家等着,丈夫也该下班了。”一句话,划清了界限。她有她的家庭,她的生活,
她的责任。她不能在这里,和一个过去的人,浪费太多时间。陆惊鸿的心,轻轻一疼,
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你回去吧。”沈知意不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她走得很稳,
没有回头,没有留恋。就像十年前,陆惊鸿离开她时那样。“知意。”陆惊鸿突然开口,
叫住了她。沈知意的脚步,顿住了。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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