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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归乡
第一章 省城来的画师
民国十年，入夏以来，天就没落过一滴雨。
沈闻笙是在日头最毒的时候踏上回村的路的。从县城下了长途汽车，还要走三十里山路。他雇的那头毛驴热得直喘粗气，赶脚的脚夫是个哑巴，一路上只拿草帽扇风，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路两边的苞谷地全枯死了，秸秆耷拉着脑袋，像一排排吊死鬼。土地龟裂成巴掌宽的缝，裂缝深得能塞进小孩的拳头。远处山坡上，几座新坟压着黄表纸，纸被晒得发白，在热风里哗啦啦响。
“这旱了多久了？”沈闻笙问。
哑巴摇摇头，伸出三根手指，又换成四根。
三年？四年？
沈闻笙从洋装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下午三点一刻。他急着赶路，没再追问。省城寄来的信里，父亲只说“祠堂要翻修，需画壁画，速归”，旁的半个字没提。他已经在省城美术专科学校读了两年书，画惯了石膏像和人体写生，忽然被叫回乡下画祠堂，总觉得哪里不对。
转过一个山坳，沈家村遥遥在望。
村子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凹槽里，像一条趴着的死蛇。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只是叶子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蹲着几只乌鸦，见人来了也不飞，只嘎嘎叫两声。槐树下围着一群人，听见驴蹄声，齐刷刷转过头来。
沈闻笙认出几个模糊的面孔——隔房的二婶、卖豆腐的刘麻子、还有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狗剩。他们盯着他，像盯着什么稀奇物件，却不开口招呼。
“二婶！”沈闻笙跳下驴背，笑着走过去，“我回来了。”
二婶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身旁的年轻媳妇扯了扯她的袖子，两人低着头匆匆走了。剩下的人也三三两两散开，只有狗剩站在原地，咧嘴笑了笑。
“闻笙哥，回来了？”狗剩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他们怎么了？”沈闻笙指着走远的人群。
狗剩摇摇头，眼睛往村后的方向瞟了一眼：“没怎么，天热，都急着回家。你爹在祠堂那边，我带你过去？”
沈闻笙点点头，把驴交给哑巴脚夫结了账，跟着狗剩往村里走。
村子比他记忆中破败了许多。很多人家门上挂着白纸，那是死了人的意思。路过一口水井时，他往里看了一眼——井底干得只剩一汪泥汤，几条小鱼在泥里翻着白肚子挣扎。
“井快干了。”狗剩说，“后山那口老井还有水，但三叔公不让挑。”
“为什么？”
狗剩没答话，只低着头往前走。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背靠后山。远远望去，黑瓦白墙的轮廓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光。门口站着个人，佝偻着背，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搭在眉骨上往这边张望。
沈闻笙认出那是父亲沈万财。
“爹！”
沈万财没应声，等他走近了，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父亲的手像枯树皮，又干又糙，抓得他生疼。
“进屋说话。”沈万财把他往里拽，回头对狗剩说，“你回去吧，别乱说。”
狗剩点点头，转身跑了。
祠堂里比外头阴凉许多，一股浓重的香灰味扑面而来。沈闻笙打了个喷嚏，抬头看——祠堂正殿的屋顶果然塌了一大片，阳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在神龛里的牌位上。那些牌位黑压压一片，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少说也有几百个。
“怎么塌成这样？”他问。
“年头久了，梁柱朽了。”沈万财松开他的胳膊，往里走，“你三叔公说了，得赶在七月十四前修好，七月十五要大祭。”
沈闻笙跟着父亲穿过正殿，往后院走。后院有两间厢房，小时候他跟父亲来祭祖时住过。院子里有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一个穿着灰扑扑褂子的女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
那女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沈闻笙愣了一下。
是个年轻女子，看着不过十八九岁，脸盘瘦削，颧骨突出，眼睛却很大。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躲不闪。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已经发黑了。
“阿莲。”沈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