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泥满怀不知春沈映清沈映清免费小说大全_小说推荐完本春泥满怀不知春(沈映清沈映清)

楔子俺是青石湾第一壮劳力。掰苞米能掰赢全村最壮的后生，挑扁担三里地不带歇。

十八岁那年李队长给俺记满工分，十分，跟壮劳力一个档。全公社头一个拿满分的女社员。

二十一了，还没嫁人。俺妈一提这事就拍大腿，说隔壁翠翠比俺小两岁，娃都能打酱油了。

俺不急。嫁人能多挣几个工分？后来村里来了个白净后生。下放户家的，城里来的，

瘦得跟豆芽菜似的。李队长把他分给俺带。俺寻思，城里娃不容易，照顾着点就是了。

谁知道这一照顾，照顾出事了。1 白萝卜插进红薯堆开春那天风大，

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利索。李队长站在大队部门口念分组名单，

念到俺的时候加了一句：“程禾，今年你组多一个人，沈家那小子，你带着。

”俺“哎”了一声，算应下了。沈家来村里小半个月了。住在村西北角那间旧房子里，

他爹原先是城里当官的，犯了啥事给弄下来了。具体啥事俺不清楚，也没兴趣打听。

成分的事轮不着俺操心。队长念完名单，人群散的时候，俺才看见他。站在大队部墙根底下，

背靠着“抓革命促生产”那排红字。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拿手指往旁边拨了一下。个子挺高，跟俺差不多。但那个单薄劲，肩膀窄窄的，

腰身细细的，风再大点感觉能给吹跑了。脸是真白。俺们村里的后生一个赛一个黑，

他往那一站，跟把白萝卜插进了红薯堆里似的。他看见俺在看他，朝俺笑了一下。

五官长得确实好看。不过好不好看的跟种地没关系。

俺关心的是他那细胳膊能不能抡得动锄头。2 熟鸡蛋般的手第二天一早带他下地。

春耕翻地，一年庄稼的头一道活。俺把锄头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倒了两回才握住。

那手，俺扫了一眼。白，瘦长，指甲剪得齐齐整整，掌心滑溜溜的，一个茧子都没有。

俺随口说了句：“你这手跟刚剥出来的熟鸡蛋似的。”他没吭声。耳朵好像红了一圈。

大概是风吹的，早春的风割人。俺给他比划怎么握锄头，说了两遍他还是不对，

虎口位置总歪。干脆上手，从后面握着他的手掰到正确位置。他的手凉凉的，骨头架子硌人。

“就这么攥着，别松。“俺拍了拍他手背，“使劲往下刨，腰带着胳膊走，别光抡胳膊。

”他点头，照着挥了一锄头下去。土皮翻了薄薄一层。跟给地挠痒痒似的。俺没说啥。

谁还不是从头学起的。他翻了大概二十来锄头，喘得不行。

抬头看俺的时候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额头上全是汗。“程禾同志……”他喘着气，

嗓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俺说没有。你慢慢来。他就笑了。

那笑挺好看的。城里人长得都好看，不稀奇。3 粪桶边的眼神挑粪是第三天的活。

沈映清站在粪桶旁边，脸色白了一度。他本来就白。这一白，连嘴唇的血色都淡了。

但他啥也没说，弯腰把扁担架上了肩。两桶粪晃晃悠悠的，他脚底打滑，

扁担在肩上左一歪右一晃。俺在后头看着，怕他连人带桶栽沟里去。走了不到一半，

他整个人往右歪。俺一步上去，一手扶住扁担，一手撑住他肩膀。“稳住了。

”他侧过脸看俺，离得很近。眼睛亮亮的，睫毛上挂着汗珠。“……谢谢。

”声音比平时还轻。俺把扁担从他肩上接过来，说你歇着，俺来。一手提一桶粪走了。

后来听二组的张婶说，沈映清站在原地看俺走远，看了好半天。

张婶说：“那后生看你的眼神怪怪的。”怪啥。大概是头一回见人一手提一桶粪吧。

城里人没见过。4 俺妈催婚记晚上回家。俺妈早等在门口了。她一手叉腰，

一手拿着锅铲指俺：“听说队长给你分了个城里后生？“俺说是。“多大了？”“不知道。

”“长啥样？”“挺白的。”“家里啥成分？”“下放户。”“有没有对象？”“……妈，

俺跟他是搭伙干活，不是查户口。”俺妈气得锅铲往灶台上一拍。“你说你，二十一了！

跟个后生一块干活你啥都不知道？隔壁翠翠——”“翠翠比俺小两岁娃都能打酱油了，

“俺接上话，“妈你这句话今年说了三十二遍了。”俺妈被噎了一下，

缓了口气：“我跟你说，趁年轻赶紧瞅着。再拖两年你成老姑娘了，别说后生了，

鳏夫都不一定挑上好的。”俺爹在堂屋里咳了一声。俺妈扭头冲他：“你咳啥？

你闺女的事你不上心？”俺爹又咳了一声，没接话。磕了磕烟袋锅子，

半天才冒出一句：“禾儿干活又不差。嫁不嫁的，不急。”俺冲俺爹笑了笑。

还是俺爹明白事理。5 绿豆汤里的秘密沈映清来了大概十来天的时候，有天早上上工，

他拎了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绿豆汤，温的，上面飘着几粒没煮开花的绿豆。“我妈做的。

”他递到俺面前，“让我带给师傅尝尝。”师傅。他管俺叫师傅。俺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丝丝的，跟俺妈熬的不太一样，多了股说不清的香味。大概是放了什么俺没见过的料。

俺一口气喝完，把缸子还给他。“好喝。你妈手艺真好。”他笑了，眼睛弯弯的。

俺又说：“让你妈教教俺妈呗，回头大队食堂也能改善伙食，大伙儿都能喝上。

”他笑容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说：“……好，我回去跟她说。

”后来他妈真去教了。江婶在俺家灶房里教俺妈熬汤那天，俺妈高兴得多搁了两把柴火，

差点把锅底烧穿。打那以后俺妈逢人就夸“江家妹子做饭有一手”，

跟江婶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沈映清知道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俺问他咋了。

他摇摇头。说没事，挺好的。6 差远了还高兴他来了一个月，进步确实有。

锄草不怎么伤苗了，播种的间距也记住了。李队长把他的工分从五分涨到六分。

他笑着跟队长道了谢。收工后他追上俺：“程禾同志，你觉得我现在能自己干了吗？

”俺老实说：“差远了。你锄地还是歪的，间距对了但深浅不匀，

苞米苗要是让你一个人伺候，活不过三成。”他听完，反而笑了。笑得还挺大。俺不太明白。

嫌他干活不行他还高兴？7 糖水与窝头赵大壮开始隔三差五出现在俺干活的地头。

他是二组的，俺是一组。二组的地在东边，俺们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田埂和半条水渠。

他偏偏总往这边跑。也不说话，到了就闷头帮忙。搬个石头，挑个水，

把俺翻好的地再刨深两寸。干完了脸涨得通红，扛着锄头就走。俺觉得大壮人不错，

就是有点怪。有一回他帮俺搬了三捆麦秆，搬完站在那搓手，嘴巴动了半天。

俺等了一会：“你还有事？”他脸更红了，摇摇头，走了。当天中午歇晌，

沈映清端了个搪瓷缸子过来。“忙了一上午了，喝口水吧。”嗓音不紧不慢的，

把缸子递到俺手里。“我放了点糖。上次你说嗓子干，甜的润一些。

”赵大壮还在不远处啃窝头。沈映清没看他。俺接过来喝了。挺甜。

转头问赵大壮要不要也来一碗。赵大壮盯着沈映清看了两秒，闷声说了句“不用”，

扛着锄头走了。这人是真怪。8 说亲风波起王婶第一次上门说媒是四月底。俺在院里劈柴，

她跟俺妈坐在堂屋里嘀嘀咕咕了半天。后来俺妈把俺叫进去。王婶一拍大腿：“禾丫头！

大好事！公社供销社的售货员，工人身份，长得周正，一米七八——”俺说婶子，

俺还有半垛柴没劈完。“你先听我说完！”王婶拽住俺袖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

照片上的后生倒是还行，浓眉大眼的。俺看了两眼，还给她了。“不急。

”王婶和俺妈异口同声叹了口气。第二天上工，沈映清走在俺旁边，安静了好一会。

忽然问：“听说昨天有人来……给你说亲？”俺说是，不过俺没应。

“那个人……条件怎么样？”“不知道，没细问。”他又安静了。走了好长一段路都没开口。

大概是没睡好，城里人身子弱，容易犯困。那门亲事后来没成。王婶传回来的话是，

人家嫌俺“太壮了”，想找个温柔点的。俺妈气得在家拍了一晚上桌子。俺倒觉得挺好。

省事。不知道为啥，第二天沈映清干活特别卖力。连锄地都不歪了。

9 龙口夺食时入了六月，麦子黄了。李队长站在大队部门口敲钟，天没亮就敲。

“龙口夺食！明天开镰！全体社员早五点集合，谁迟到扣两分！”夏收是一年里最苦的活。

抢天抢地抢时间，老天爷多下一场雨，一年的口粮就泡汤。俺磨了一晚上镰刀。

俺爹坐在旁边帮俺检查刀刃，一句话没说，把最快的那把挑出来搁到俺手边。

第二天天蒙蒙亮，全村人都在麦地里了。沈映清也在。他戴着俺编的那顶草帽，

脖子上搭着毛巾，袖子卷到胳膊肘。镰刀握得倒是比春天像样了。弯腰割了第一把麦子，

动作慢，但姿势没大毛病。俺心里还挺欣慰的。到底教了几个月，不白教。

10 掌心磨破的秘密到第三天，他的手撑不住了。俺是中午歇晌的时候发现的。

他坐在田埂上，右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虎口到掌根一溜水泡，有两个已经磨破了，

皮翻着，露出粉红色的嫩肉。他用左手撕了条布缠上去，缠得歪歪扭扭。

俺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事。“他说，“磨了两个泡，不碍事。

”俺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布条底下渗出一小片红印子。“你咋不早说。

”“说了你又要让我歇着。”他抬头看俺，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嘴角撑着，

眼睛里有股子拧巴劲。像犟牛。没想到他也能犟。俺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碎布。

俺妈塞给俺擦汗用的，没用过。把他缠的那个歪七扭八的布条拆了，重新给他裹上。

他的手指头很凉，搁在俺掌心里，细细长长的。这手不是干庄稼活的手。“下午别割了。

”俺说，“去场上翻晒，那活轻省。”他摇头：“你一个人割两个人的量，来不及。

”“来得及。”“来不及的，我算过。这片地四亩二分，

你一个人割每天最多七分地——”“行了行了，”俺打断他，“你算数好，地里的活听俺的。

去翻晒。”他没再犟。但也没去翻晒。下午他蹲在俺旁边，帮俺把割下来的麦子捆成捆，

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扎得比俺都齐。干不了重的就干轻的。行吧。这人没力气，

心眼倒不赖。11 大壮真能干打谷场上从早忙到晚。翻晒、脱粒、扬场，

日头毒得人头皮发麻。赵大壮在打谷场上跟头牛似的，一个人扛的麻袋顶别人两个。

那天他帮俺把五袋麦子从场东扛到场西，一趟一袋，脸不红气不喘。搁完最后一袋，

他站在俺面前。嘴动了动。俺等着。他说：“……还有没有要搬的？”“没了。

”他点了下头，走了。沈映清靠在场边的草垛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赵大壮走了之后，

他慢慢走过来，把缸子递给俺。“大壮真能干。”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笑得温温和和的，

跟往常一样。俺接过缸子，里面是凉白开，浮着两片薄荷叶。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薄荷。

“你也辛苦了，”俺说，“你的手好点没？”他收回递缸子的手，搁到身后去了。“好多了。

”俺后来听俺妈说，沈映清那天说“大壮真能干”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俺问哪不对。

俺妈看了俺半天，叹了口气，没说。12 暴雨中的伞有天下午收工晚了。西边的云压下来，

黑沉沉的，风一阵比一阵大。俺闻得出来要下大雨，加快脚步往家赶。走到半路，

雨点子就砸下来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生疼。俺低头往前跑。身后有人喊俺名字。

“程禾！”是沈映清的声音。他从后面追上来，一把伞撑到了俺头顶。他跑得气喘吁吁的，

头发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伞偏在俺这边。他半边身子全暴在雨里。

“你打你那边。”俺说。他没动。俺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下。他又推回来。

“你明天还要干活，淋病了耽误事。”他说。俺懒得跟他推来推去了。

一把从他手里把伞拿过来，举高。俺胳膊长，举高了刚好两个人都能罩住。

他侧头看了俺一眼。雨太大了，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好像在笑。又好像不是。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开口：“程禾同志。”“嗯？”“你手臂不酸吗？”“不酸。这算啥。

”他没接话了。雨声里安安静静地走了好一阵。到了岔路口，他该往西北角走，

俺该往南边走。俺把伞塞给他。“拿着，你那边路远。”“那你——““俺又淋不坏。

”俺已经跑了，“快走，别磨蹭！”跑出去好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岔路口，举着伞，

看着俺跑远。雨里头他那个白衬衫湿了大半边，贴在身上，瘦得那个轮廓都出来了。

确实该多吃点。13 梯子上的心跳秋收前李队长安排一批人去半山果园摘苹果。

这活比大田轻省，不用弯腰，不用扛不用挑，就是够高处的果子费劲。

沈映清分到了俺这一组。他爬梯子够最高处那个苹果，踮着脚尖，胳膊伸直了还差一截。

他整个人绷在梯子上，腰弯成一张弓。俺在下面扶着梯子看他够，心里有点替他着急。

“够不着就算了。”“快够着了。”他又往上踮了一寸。指尖碰到了苹果。然后脚底一滑，

整个人往后仰。俺一步跨上去，伸手接住了他。他后背撞进俺怀里，分量不重，

背上的骨头架子硌手。他没动。俺也没松。大概过了几秒。他慢慢站稳，转过身来，

低着头说了句“谢谢”。声音闷闷的，不像他平时说话。可能是吓着了。城里人胆小，

高处摔一下能吓半天。“没事，”俺拍了拍他肩膀，“下回够不着喊俺，俺给你摘。

”他点了下头，没抬眼。俺注意到他耳朵尖红了一圈。苹果树上的叶子密，没太阳晒。

也不知道红啥。14 小本子里的画收工的时候，俺在果筐旁边看到他的小本子。

摊开搁在草地上，翻到了一页画。画的是一个人的背影。弯着腰，胳膊伸得老长，

好像在够什么东西。背后是一棵树，枝叶画得密密麻麻。线条不多，但是好看。

画画的人手上有功夫。“这画的是谁？”俺拿起来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

一把把本子合上了。速度快得跟猫似的。“随手画的。不是谁。”“画得挺好看。”“嗯。

谢谢。”他把本子揣进兜里，揣得严严实实。画的到底是谁，俺也没再问。

可能是他在城里认识的什么人吧。读书人爱画画，不稀奇。

15 王婶说媒又黄了王婶又来了。这回带了张照片，说是隔壁公社一个开拖拉机的后生，

工人户口，长得不赖。照片上的人浓眉大眼，方脸膛，确实挺精神。

俺妈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又亮了。偏赶上沈映清那天来送东西。

他提了一篮子他妈做的糯米糕，说是“答谢程家婶子平日照顾”。

进门的时候王婶正说得来劲，手舞足蹈比划那拖拉机手怎么开拖拉机多威风。

沈映清跟王婶打了个招呼，坐下来，笑盈盈的。安安静静听了一会。然后说了一句。“王婶，

我前阵子听公社的人说，那个拖拉机手好像跟隔壁大队一个姑娘处着呢。不知真假，

您再打听打听？别耽误了咱禾丫头。”他说得随随便便的，像是想起来顺嘴一提。

王婶脸色一变，拍了下大腿：“真的假的？我去问问！这要是真的那可不中！

”风风火火走了。俺妈看了沈映清一眼。沈映清笑着把糕递过来：“婶子尝尝，

我妈新学了个馅。”那亲事后来又没成。王婶打听回来说确实有那么个说法，

虽然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沈映清跟俺告别的时候说：“拖拉机手那个事，

也不知道准不准。我就是随口一说，别误了你的好事。”俺说没事，本来也没想应。

他点了下头。走的时候嘴角弯弯的。走得挺轻快。16 低烧瞒不住秋收第六天，

俺闻到了药味。沈映清蹲在苞米垄里掰棒子，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俺一开始没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