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白小桃《汴梁春深》完整版在线阅读_林慕白小桃完整版在线阅读

三月十八，苏府后园。

这苏通判名兆元，表字文卿，虽是正六品朝官，却是个风雅人物。府邸建在西湖之滨，占地二十余亩，引活水入园，垒石为山，凿地为池，端的是一步一景，十步一画。今夜恰是苏夫人四旬寿辰，府中大摆筵席，杭州城里有头脸的官绅富商，来了不下百人。

林慕白本不在受邀之列。林家虽是杭州巨富，到底商贾出身，与苏通判这等清流官员素无深交。谁料前日苏府管家亲自登门，递上泥金请柬，言辞恭敬，说是“我家老爷感念林公子救女之恩，特命小人来请”。林老爷受宠若惊，忙备了厚礼，命慕白好生赴宴。

酉时三刻，林慕白乘轿到府。今日他特意打扮：头戴青玉束发冠，身穿雨过天青色湖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鹤氅，腰系羊脂玉带，悬着香囊、玉佩。这一身既显家资，又不失文雅，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门房通报进去，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留着三绺长须的文士迎出，正是苏通判。他上下打量慕白，见他行礼不卑不亢，气度从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面上却淡淡道：“林公子来了，请进。”

园中灯火通明。水榭前搭了戏台，正唱《西厢记》的“长亭送别”。廊下设了数十席，男女分坐，以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女眷那边，但见钗环闪耀，衣香鬓影，偶有娇声笑语传来，引得男宾不时侧目。

慕白被引到西侧一席，同座多是年轻士子。其中一人见他坐下，拱手笑道：“阁下便是前日西湖救美的林公子？在下周文远，字子渊，家父是杭州知府。”

慕白还礼，谦道：“周公子谬赞，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周文远约莫二十三四岁，生得也算端正，只是眉眼间有几分骄矜之气。他父亲周知府是苏通判的上司，此番携子赴宴，颇有相看苏家小姐的意思。此刻见慕白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心中已存了几分较量之心。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苏通判举杯起身，朗声道：“今日内子寿辰，承蒙诸位赏光。如此良宵，岂可无诗？老夫提议，就以这满园春色为题，诸位才子各赋一首，以助酒兴如何？”

满座叫好。在座多有饱学之士，闻言纷纷展纸磨墨。周文远第一个起身，略一沉吟，挥笔写下：

“苏堤春晓柳如烟，姹紫嫣红竞斗妍。

最是湖心亭上月，清辉曾照美人船。”

众人看罢，齐声称赞。这诗暗合前日西湖之事，又赞了苏家小姐，心思巧妙。苏通判捻须微笑，不置可否。

又有几人作了，多是陈词滥调。轮到慕白时，周文远笑道：“久闻林公子文武双全，今日定有佳句。”

慕白微微一笑，却不取纸笔，只望着满园灯火，缓步走到水榭栏边。但见池中倒映星月，岸边桃花灼灼，忽然想起那日落水女子惊惶含羞的眼神，心中一动，朗声吟道：

“春水初生浴洛神，惊鸿一瞥黯星辰。

轻绡难掩凝脂色，素手空悬解佩人。

月下曾闻环珮响，风前似有暗香陈。

西湖若解相思苦，莫教东君误好春。”

此诗一出，满园寂静。

但见他立于水边，衣袂临风，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诗中不直言救美，却以“浴洛神”暗喻，又以“轻绡难掩素手空悬”写尽女子出水时的旖旎风光，最后两句更将西湖拟人，托出相思之情。用典精妙，对仗工整，情致缠绵而不流于轻浮。

半晌，席间爆发出喝彩声。便是屏风后，也隐隐传来女子低语：

“好诗！”

“这林公子果然才情了得……”

“不知生得怎样模样？”

苏通判眼中闪过惊艳，抚掌赞道：“好一个‘西湖若解相思苦，莫教东君误好春’！林公子大才，当浮一大白！”

慕白躬身：“通判谬赞，晚生献丑了。”

周文远脸色难看，强笑道：“林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诗词乃小道，不知经义文章如何？”

这话已带挑衅。苏通判眉头微皱，正待开口，屏风后忽然传来清脆女声：

“爹爹，诸位先生既有雅兴，女儿新得古琴一张，愿奏一曲以和诗韵。”

但见四名丫鬟挑起珠帘，一位少女袅袅走出。正是苏挽晴。

她今夜显然是精心打扮过：梳着流云髻，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身穿胭脂红绣折枝梅花的对襟褙子，内衬月白抹胸，下系石榴裙。这红色极艳，衬得她肌肤胜雪，胸前那抹月白在灯下隐隐透出沟壑轮廓。腰间束着金线绣花的绦带，更显得纤腰一握，行走时步摇轻颤，裙裾微扬，真真是：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满座男子，十有八九看直了眼。周文远喉结滚动，手中酒杯险些拿捏不稳。

慕白也是心头一跳。那日落水见她，已是绝色，今夜盛装，更添三分明艳。尤其那双眸子，在灯火下盈盈如水，正与自己目光一触，随即垂下，颊边飞起红晕。

苏挽晴走到水榭中央，早有丫鬟摆下琴案。她敛衽坐下，玉指轻拨，试了试音，抬头道：“林公子诗中暗用《洛神赋》典，女儿便奏一曲《湘妃怨》，以和公子诗情。”

说罢，十指勾挑，琴声淙淙而起。

初时如幽泉滴石，冷冷清清；继而如夜雨敲窗，凄凄切切；到后来，竟似孤雁哀鸣，泣血啼夜。满园寂静，唯有琴声流转，声声入耳，字字锥心。

慕白凝神倾听，但觉这琴音中，不似寻常闺怨，倒有几分壮志难伸、知音难觅的孤愤。抬眼望去，但见挽晴低眉抚琴，长睫在玉颊上投下淡淡阴影，神情专注，指尖在弦上飞舞，竟有金戈铁马之气。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许久，苏通判方叹道：“晴儿琴艺又精进了。只是这《湘妃怨》太过悲切，今日是你母亲寿辰，当奏喜庆之曲才是。”

挽晴起身，轻声道：“女儿见林公子诗中有‘相思苦’之语，故奏此曲。既不合时宜，还请爹爹恕罪。”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慕白。

慕白心中一震。这女子，竟是从自己诗中听出了深意！

周文远此刻缓过神来，起身笑道：“苏小姐琴艺超群，周某佩服。听闻小姐书画双绝，不知可否赐墨宝，让在座一饱眼福？”

这是要考较挽晴才学了。苏通判捻须微笑，显是对女儿极有信心。

丫鬟铺开宣纸，磨浓香墨。挽晴提笔在手，略一沉吟，忽然看向慕白：“林公子，适才听公子吟诗，有一句‘轻绡难掩凝脂色’，女儿想以此句为题作画，公子以为如何？”

这话问得大胆。那诗句暗写女子出水时衣衫湿透、春光乍泄的情景，闺阁千金岂可公然以此为题作画？满座皆惊。

慕白也是一愣，见她眼中闪过狡黠笑意，顿时明白：这女子是故意以言语反击，试探自己心性。若自己面露轻浮，或言辞闪烁，便落了下乘。

他朗声一笑：“苏小姐取笑了。那日唐突之举，至今愧疚。小姐若愿作画，不妨画西湖春晓，方才那‘月下曾闻环珮响，风前似有暗香陈’，意境更佳。”

这话既化解了尴尬，又点出新题，更显胸怀坦荡。屏风后传来低低赞叹。

挽晴眼中笑意更深，提笔濡墨，竟真的画起西湖春晓来。但见她运笔如飞，不多时，一幅水墨淋漓的《西湖夜月图》跃然纸上：远山含黛，近水漾碧，湖心一亭，亭中一人负手望月，衣袂飘然。虽只背影，却自有一段孤高清绝之气。

画罢题字：“曾照美人船”，正是周文远诗中那句。但这画中意境，却与周诗俗艳迥异，倒与慕白诗中孤高相合。

众人看罢，无不称妙。苏通判捻须大笑：“好，好！晴儿此画，深得李营丘笔意！”

周文远脸色已铁青，强笑道：“苏小姐才情，周某拜服。只是画中之人，似乎太过孤寂了些。”

挽晴淡淡一笑：“知音难觅，自然孤寂。”

这话意味深长。慕白心中又是一动。

宴至亥时方散。苏通判亲送宾客，到慕白面前时，特意驻足，道：“林公子才学人品，老夫今日方知。日后若得闲，可常来府中坐坐。”

这是极高的认可了。慕白躬身谢过。

出了苏府，林家小厮林安早在轿边等候，低声道：“少爷，方才苏府管家悄悄递来这个。”说着，塞过一个锦囊。

慕白上轿，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方素白丝帕，帕角绣着小小的晴字。展开来，但见帕上用娟秀小楷写着一首诗：

“闻君佳句动芳心，月下曾听绿绮琴。

若得春风长顾盼，不教流水负知音。”

诗后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申时，灵隐寺后山茶寮。”

慕白握着丝帕，但觉幽香袭人，眼前浮现那抹胭脂红的身影，还有那双含羞带怯、却又大胆热烈的眸子。心中一时悸动，竟有些痴了。

轿子行过清波门，忽听前方喧哗。慕白掀帘看去，但见街边跪着个老汉，衣衫褴褛，面前用草席盖着一物，依稀是人形。周围聚了十余人，指指点点。

“去看看。”慕白下轿。

走近了，才看清那草席下是个少女，约莫十三四岁，面黄肌瘦，双目紧闭，气息奄奄。老汉老泪纵横，磕头道：“各位行行好，小老儿的孙女病重，无钱抓药。谁愿出十贯钱，小老儿愿卖身为奴……”

周围人议论纷纷，却无人出手。十贯钱不是小数目，买这么个病恹恹的丫头，不值当。

慕白蹲下身，摸了摸女孩额头，烫得吓人。又搭了脉，但觉脉象浮数，是伤寒重症。他略通医术，知若不及时医治，只怕熬不过三日。

“老丈，这孩子我买了。”他取出二十两银子，塞进老汉手中，“快去请大夫，剩下的好生度日。”

老汉呆了，随即砰砰磕头：“多谢恩公！多谢恩公！小老儿愿做牛做马……”

“不必。”慕白将女孩抱起，对林安道，“去回春堂请陈大夫到府里。”又对老汉道，“你孙女我先带走治病，你若愿意，明日来林府，我给你安排个差事。若不愿，等她病好，我送她回来。”

说罢，抱着女孩上了轿。那女孩轻得可怜，在怀中瑟瑟发抖，慕白解下鹤氅将她裹住，但觉她身子滚烫，呼吸微弱，心中不由一叹。

这世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己方才还在锦绣堆中吟风弄月，转眼便见这人间惨事。

轿子回到林府，已是子夜。林老爷、林夫人还未睡，见儿子抱回个病丫头，吃了一惊。慕白简略说了，二老都是心善之人，忙命收拾厢房，又让厨房熬粥。

不多时，陈大夫来了。诊视一番，开了方子，道：“确是伤寒，已入营分。幸亏公子救得及时，若再拖一两日，便是华佗再世也难救了。”

慕白亲自煎药，喂那女孩服下。守在床边，直到她退了烧，呼吸平稳，才松了口气。

窗外天色微明。慕白走到院中，但见东方既白，朝霞满天。想起今夜种种：苏府夜宴的旖旎，丝帕传诗的缠绵，街头救人的悲悯……一时心潮起伏。

忽然想起苏挽晴琴声中的孤愤，画中的清寂。这女子，绝非寻常闺秀。她听懂了自己诗中隐忧，以琴画相应，那方丝帕，更是大胆邀约。

三日后，灵隐寺。

他负手望天，嘴角泛起笑意。这杭州城，似乎越来越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