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狂欢一正德十六年三月十四日,朱厚照醒了。无人唤他起身。
他躺在乾清宫龙床之上,凝望着帐顶蟠龙绣纹,静候许久。那龙绣得极好,金线盘绕,
龙眼镶着墨色的宝石,在晨光中幽幽地闪着。他小时候数过,这帐顶共有九条龙,
四条在正面,五条藏在褶子里。他数过很多次,在睡不着觉的夜里,在不想去上朝的清晨,
在被那些文官气得不想睁眼的午后。此刻他静静地数了一遍。九条,一条不少。
但耳畔没有太监尖细的唱喏,没有宫女轻悄的步履,没有那声每日必至的“皇上,该起了”。
四下死寂,空无一人。他等了很久。久到阳光从窗棂的这边挪到了那边,
在地砖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斜线。那斜线一点一点地移动,像日晷的影子,
告诉他时间正在流逝。没有人来。他缓缓坐起。“来人。”无声回应。他拔高声音:“来人!
”依旧死寂。朱厚照掀被而起,赤足踏出寝殿。砖石冰凉,从脚底直窜上来,
激得他打了个寒噤。日光刺目,他眯起眼睛——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灼灼繁花堆满枝头,
粉白相间,压得枝条都弯了。他记得这株海棠,是弘治十二年种下的,那年他八岁,
父皇亲手植的。他还记得父皇植完树,回头看着他说:“厚照,这树陪你长大。
”树已亭亭如盖,人不在了。可人呢?那些浇水的人、修剪的人、每日从树下走过的人呢?
他沿回廊前行。空。再走,仍是空。他终于奔跑起来,掠过乾清门,穿过交泰殿,
奔过坤宁宫,唯有脚步声与喘息声,在空旷宫宇间回荡。他跑得太急,脚下绊了一下,
险些摔倒,扶住了墙才站稳。墙是凉的,朱红的漆面光滑如镜,映出他狼狈的影子。
他喘着气,继续跑。二奔至奉天殿前广场,他终于看见了人。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肃立丹陛之下,静候上朝。日光披洒其身,映得蟒袍华彩流转,乌纱帽轮廓分明,
一切规整得近乎刻板。连站的位置都和从前一样——文官在东,武官在西,品级高的在前,
品级低的在后。朱厚照扫了一眼,甚至能看出哪个位置该站吏部尚书,
哪个位置该站户部侍郎。可那些脸,全是陌生的。朱厚照扶膝喘息,抬眼望着众人。
胸腔里的心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
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喊什么。立于最前的那人转过身来。那是一个五十来岁模样的男人,
清瘦,留着三缕长须,穿着绯色蟒袍,腰缠玉带。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精准,
像是丈量过距离。他走到朱厚照面前三步远处站定,躬身行礼,
动作标准得可以写进《礼部则例》。“臣甲,请皇上圣安。”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
像念书。朱厚照一怔。“你叫什么?”“臣甲。”“甲什么?”“臣甲。皇上圣明。
”朱厚照凝视着他。那张脸陌生至极,五官端正,眉目清朗,
却毫无表情——不是刻意的克制,而是根本没有表情可做。像一张刚勾勒完五官的白纸,
等着人去画上喜怒哀乐,却始终没有人来画。他再望向身后群臣。所有人的脸皆是陌生,
所有人的神情皆是木然,所有目光都钉在地面同一处——前三排的地砖缝,
大概在第三块和第四块之间。一阵风吹过,广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那些旗帜是新的,
图案也是新的,但他认不出是什么图案。他直起身,忽然笑了。刘瑾没了。
那个整天在他耳边絮叨“皇上该这样”“皇上不该那样”的刘瑾,
那个他恨得牙痒痒又离不开的刘瑾,没了。整日念叨祖宗家法的文官们,没了。
那个永远对他不满、永远觉得他不够好的父皇,也没了。再无人管束。笑声渐扬,
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几只落在屋脊上的鸟。那些鸟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
又落回原处。他笑够了,抹了把脸,抬步走向丹陛。“上朝。
”三第一道旨意:封豹房猎豹为“威武大将军”,享亲王俸禄。满朝文武伏拜:“皇上圣明。
”朱厚照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伏低的身子。龙椅是凉的,坐久了硌得慌。
他挪了挪屁股,换了个姿势。“让户部造个金印,大将军得有个印。”“皇上圣明。
”第二道旨意:废除早朝,此后朕欲起则起,欲眠则眠。满朝文武伏拜:“皇上圣明。
”“以后谁都不许在寅时叫朕。谁叫,谁去陪大将军。”“皇上圣明。
”第三道旨意:纳西街卖豆腐的民间女子为妃。慈宁宫中那名永远含笑的太后,
颔首道:“皇上圣明。”朱厚照特意去了慈宁宫,想看看太后是什么反应。太后坐在榻上,
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插着那支他见过的点翠凤钗。她脸上带着笑,
嘴角的弧度刚刚好,多一分太谄媚,少一分太冷淡。他从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太后的眼珠跟着他转动,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母后,您不劝劝儿臣?”“皇上圣明。
”“儿臣要娶个卖豆腐的,祖宗规矩里可没有这一条。”“皇上圣明。
”朱厚照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
但他从里面看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慈爱,没有担忧,没有“你这孩子怎么又不听话”。
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烧,母后守了他一夜。第二天醒来,
他看见母后趴在床边睡着了,鬓发散落,眼角有泪痕。他伸手想去摸母后的脸,母后就醒了,
一把抱住他,哭着说“吓死母后了”。那是真的吗?还是他做的一场梦?他走出慈宁宫,
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太后还坐在那里,还带着那个笑容,像一尊塑像。
四一月之内,他行尽荒唐事。于奉天殿纵马驰骋。马蹄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滚来滚去。他骑了三圈,从丹陛骑到大门口,又从大门口骑回丹陛。
群臣跪在两侧,一动不动,像两排摆设。他勒住马,问跪得最近的那个:“朕骑得如何?
”那人额头贴地:“皇上圣明。”逼翰林院编修伏地学犬吠。他点了五个人,
让他们趴成一排,喊一声就“汪”一声。五个人趴得整整齐齐,喊得整整齐齐,
“汪”得整整齐齐。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完了,又觉得没意思。将太祖朱元璋画像涂成花脸。
他拿了御用的朱砂笔,给太祖画了两撇胡子,又画了一副眼镜。画完了,他把画像挂回去,
退后两步端详。太祖的眼睛在画像里瞪着他,还是那副严厉的模样,但配上胡子,
怎么看怎么滑稽。“太祖爷爷,您生气不?”画像不答。他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旨令户部造一座纯金豹房。图纸画好了,用料算好了,工匠也备好了。
户部尚书——如果那个叫“甲”的人算尚书的话——把奏折呈上来,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需金三十万两,工期一年,工匠五百。他批了个“准”。
户部尚书叩头:“皇上圣明。”每一次,回应他的,皆是山呼海啸的“皇上圣明”。
痛快至极。五至第二个月,他渐觉乏味。某日早朝,他端坐龙椅,望着阶下密密麻麻的头顶,
忽生一念。“朕有旨意。”群臣齐齐伏跪。“朕要退位,禅位于空气。
”满朝文武叩首如仪:“皇上圣明,臣等遵旨。”无人抬头,无人质疑,
无人问一句“陛下何出此言”。朱厚照静坐龙椅,望着一片伏低的头顶。殿外日光正好,
透过雕花窗棂投下斑驳的影子。殿内寂静,竟如一座荒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说前朝有个皇帝,不想干了,把皇位让给弟弟,自己去当太上皇。那弟弟推辞了三次才接,
每次推辞都要写一篇情真意切的奏章,说“臣何德何能,不敢当此大位”。
那哥哥也要写三篇旨意,说“朕意已决,卿勿再辞”。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可这里,
什么也没有。他说让给空气,他们就“遵旨”。空气怎么接旨?谁来写那三篇推辞的奏章?
寒意,悄然漫上心头。“退朝。”六当夜,他独坐乾清宫。殿内点着蜡烛,烛火一跳一跳的,
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长忽短。他伸手去摸那道影子,手指触到冰凉的墙壁。
殿外传来整齐脚步声——巡夜太监列队走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八个人,
步伐如一,间距相等,宛若一串被线串起的珠玉。
他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个人走过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八个。甲、乙、丙、丁、戊、己、庚、辛。
他继续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又是八个。他忽然想起,
白日里上朝的群臣,也是这么排的。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一排排,一列列,像田垄里的庄稼,
像棋盘上的棋子。他凝视自己的手,缓缓握紧,又松开。手还是那双手,有茧子,有疤痕,
有小时候练箭磨出的老皮。他认得这双手。“有人吗?”他轻声问。无人应答。窗外,
又一队太监走过。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脚步声整齐划一,渐远渐消,
没入夜色。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手背上,
白白的,像霜。这双手是真的吗?他忽然不敢确定了。---第二幕:困兽七退位风波过后,
朱厚照开始试探一切。他下旨斩杀一名太监,名唤丙,专司清扫御花园。行刑那日,
午门前围了不少人——甲乙丙丁们站成整齐的方阵,观看这场处决。
朱厚照坐在临时搭的棚子里,喝着茶,看着丙被押上来。丙跪得很直,脸上没有表情,
眼睛里没有恐惧。刽子手站在他身后,刀已经举起来,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丙,
”朱厚照开口,“你知道自己为什么死吗?”丙跪着,目视前方:“奴婢不知。
”“朕要你死,你就得死。明白吗?”“明白。皇上圣明。”“你恨朕吗?
”丙想了想——那是真正的思考,因为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奴婢不知恨为何物。
”朱厚照愣住了。刽子手的刀落下来。刀刃落下的刹那,丙最后吐出的二字,仍是“圣明”。
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出很远。那张脸上,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任何表情。
朱厚照站起身,走到那颗人头跟前,蹲下来看。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瞳孔散开了,
但里面还是空的。他起身,走回乾清宫。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没说。八他下旨自焚祭天。
群臣即刻垒砌柴堆,在午门外广场上,码得方方正正,一层一层,像盖房子。
边垒边齐呼“圣明”,每垒一层,就呼一次。朱厚照站在柴堆旁边,望着众人面容。
无一人有惧色,无一人有担忧,无一人劝一句“陛下不可”。他们垒得很认真,码得很整齐,
像在做一件寻常的差事。柴堆垒好了,足有三丈高,几十捆柴,浇了油的。
礼部官员上前:“请皇上登柴堆。”朱厚照看着他:“你叫什么?”“臣庚。”“庚,
你就不怕朕真烧死了?”庚垂首:“皇上圣明。”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庚就那么垂首站着,一动不动。朱厚照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
像冬天的枯树枝被风吹断的声音。“算了。”他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群臣伏拜的声音:“皇上圣明。”九他于朝堂之上痛骂先祖,从朱元璋斥至朱祐樘,
怨他们规矩繁多,将他困于樊笼。“朱元璋!”他站在龙椅前,对着太庙的方向喊,
“你个放牛娃出身的,当了皇帝就立一堆破规矩,你想过你后代怎么活吗?”群臣跪伏静听。
“朱棣!”他又喊,“抢了侄子的皇位,怕人骂,就杀那么多人,你晚上睡得着吗?
”群臣跪伏静听。“朱祐樘!”他喊到父皇的名字,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你……你一辈子就娶一个皇后,就生我一个儿子,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所有人都盯着我,
所有人都在等我有出息,我他妈不想有出息!”他喘着粗气,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群臣跪伏静听,神色恭敬,仿佛他骂的只是陌路人。他抹了把脸,低头看着跪在最前面的甲。
“朕哭了,你没看见?”甲额头贴地:“臣不敢直视天颜。”“朕让你看!”甲抬起头,
望着他。那双眼睛依旧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朱厚照和他对视了许久,然后移开目光。
“退朝。”十某日,他终是按捺不住。冲下龙椅,一把揪住为首那人——首辅甲的衣领。
“你叫什么名字?”甲被他揪得身子前倾,却仍保持着跪姿,膝盖在地上拖了一截。“臣甲。
”“你爹是谁?”“臣……不知。”“你娘呢?”“不知。”“你幼时往事?
初次入宫是何年?吃过最甘美的食物是何物?最怕何物?夜中所梦是何事?”甲额头贴地,
声音发颤:“臣不知臣有过往。臣只知,臣是甲,首辅,侍奉皇上。其他,臣一概不知。
皇上……圣明。”朱厚照松手,踉跄后退。他望着阶下跪伏的众人,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一排排,一列列,规整如田垄间栽种的萝卜。
他忽然发觉,自己对他们,束手无策。你没法让一个萝卜生气,没法让一个萝卜害怕,
没法让一个萝卜说一句真心话。萝卜就是萝卜,种在那里,长成那样,等着被拔起来,
或者等着烂在地里。他坐回龙椅,望着那些萝卜。龙椅很凉,凉得他屁股发麻。十一某日,
他换上便服,走出紫禁城。京城街市喧嚣,店铺林立,货物罗列整齐。行人往来,买卖如常,
一切看似鲜活如常。他走在街上,看着那些行人。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车子,
有人挎着篮子。他们的动作都很标准,挑担的怎么挑,推车的怎么推,挎篮的怎么挎,
都像是照着同一本教材学的。他拦住一位卖饼老者。老者停下脚步,看着他。“老人家,
你认识刘瑾吗?”老者恭敬垂首:“草民乙,不识刘瑾。”“那你知道刘瑾是谁吗?
”“不知。”“那你怎么知道你不识他?”老者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超出了他的程序范围。
他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旁边的路人见状,纷纷围过来,跪下。
“皇上圣明。”朱厚照摆摆手:“都起来,朕就是随便问问。”众人起身,散开,继续走路,
继续买卖。动作流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抓住一位书生模样的青年。“王阳明呢?
那位倡言‘知行合一’的先生?”书生惶恐躬身:“学生丙,不知王阳明。
”“你没读过他的书?”“学生丙,不知王阳明。皇上圣明。”“那你读什么书?
”“学生丙,读圣贤书。皇上圣明。”他逐一追问:唐伯虎、杨廷和、李东阳、江彬、钱宁。
每一个名字落入人群,皆如石子沉潭,连半分涟漪都无。最后他问:“那你们可识得朱厚照?
当今圣上。”路人齐齐跪拜:“皇上圣明。”朱厚照立在街市中央,放声大笑。那笑声凄厉,
连他自己都心惊。原来在这世间,连他自己,都是一个没有回响的名字。
十二他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触碰这世界的边界。绘地图。他取来纸笔,
亲手勾勒紫禁城格局。乾清宫、坤宁宫、交泰殿、奉天门、文华殿、武英殿,
他从小走到大的地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他画得很细,每一处宫殿,每一条廊道,
每一道门,都标得清清楚楚。画完了,他端详半晌,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次日醒来,
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图纸不翼而飞。他重绘一张,这次藏得更隐蔽——塞进龙床的夹层里,
那里有个暗格,是建文帝时期留下的,只有皇帝知道。第三日,夹层里只剩一片空白。
那张纸还在,但上面的墨迹全没了,像从没画过一样。赐姓名。他将身边太监一一唤来。
“你,从今天起,叫刘瑾。”那太监叩首:“奴婢刘瑾,谢皇上赐名。皇上圣明。”“你,
叫张永。”“奴婢张永,谢皇上赐名。皇上圣明。”“你,叫谷大用。”“奴婢谷大用,
谢皇上赐名。皇上圣明。”次日,他醒来,问身边当值的太监:“刘瑾呢?
”那太监一脸茫然:“皇上,奴婢丁,不知刘瑾是谁。”“昨夜朕赐你姓名,你忘了?
”丁垂首:“皇上昨夜确实赐名,但奴婢仍是丁。皇上圣明。”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很久。
丁就那么垂首站着,一动不动。绝食。他卧于乾清宫,不饮不食。第一日,宫人奉粥,
他不食。第二日,进献参汤,他不饮。第三日夜,他饥肠辘辘,头晕目眩,仍咬牙坚持。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那九条龙。它们在黑暗中静静地盘着,龙眼幽幽地闪。他想,
饿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出去了吧。第四日清晨,几个人按住他四肢,一个人捏开他的嘴,
强行灌入米汤。米汤是温的,带着米香,从他嘴角流下来,淌了一脖子。
边灌边道:“皇上圣明。”他挣扎,但按着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瞪着那些人的脸——无表情,无情绪,只是在执行一项任务。灌完了,他们松开手,
退后几步,跪伏:“皇上圣明。”他躺在床上,喘着气,米汤呛进气管,咳得撕心裂肺。
咳完了,他躺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自残。他持刀划破手臂。
刀是从御书房拿的,裁纸刀,很锋利。他撩起袖子,在左臂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鲜红的,
顺着小臂往下流,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疼是真的疼,火辣辣的,
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太监们蜂拥而入。止血、上药、包扎,动作娴熟,配合默契,
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医士。一个人按住他,一个人清洗伤口,一个人敷药,一个人包扎。
全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做。包扎完了,他们退后几步,跪伏:“皇上圣明。
”然后退出去,留下他一个人。他静坐原地,望着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忽觉身心俱疲。
那夜,他辗转难眠,独往御花园漫步。十三月色圆满,园中风静。
御花园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曲曲折折的小径,
那棵他小时候爬过的松树,那个他喂过鱼的池子。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他坐于石凳之上,望着那片银白。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怕吵着他似的。
一个小太监端茶走来,在他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皇上,请用茶。”声音也是轻的,
像怕惊着什么。朱厚照没有回头。他伸手向后,接过茶盏。茶水温凉,适口恰好。
他啜了一口,又啜了一口。“放下吧。”小太监上前一步,接过空茶盏,放回托盘。
然后——那双手,极轻地颤了一下。轻得近乎无形。若是寻常人,绝难察觉。
但朱厚照这几月一直在看人,一直在找那一丝“不同寻常”。他看见了。他终于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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