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器里的爱情我叫李卫国,四十三岁,风华小区的保安。说是保安,其实就是看大门的。
一个月三千二,包住不包吃,三班倒,夜班最熬人。风华小区是这座城市最高档的住宅区,
一平米十万起步,住的不是老板就是名流。我在这儿干了五年,
见过的豪车比见过的公交车还多,但从来没人正眼看过我。保安嘛,就是个透明人。
业主进出,刷卡开门,点个头都算客气。大多数时候,他们当我不存在,
目光从我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层空气。我也习惯了。直到那个下雨的夜晚。十一月中旬,
冷得邪乎。我值夜班,裹着军大衣坐在岗亭里,盯着监控屏幕发呆。半夜两点,
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小区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认出那车——12栋的,业主叫秦雪,
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据说是什么集团的总裁。长什么样不知道,
每次开车进出都贴着深色车膜,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车停了,没动。我等着。按规矩,
业主的车自动识别车牌,杆子会自己抬。但这辆车停在识别区外面,杆子没反应。
我等了三十秒,车还是没动。我推开岗亭的门,冒着雨走过去。雨不大,但冷,
钻进脖子里像针扎。我缩着脖子走到驾驶座旁边,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一股酒气冲出来,混着香水味,熏得我往后仰了仰。“您好,”我尽量客气,
“麻烦往前开一点,车牌识别在那边。”车里没回应。我弯腰,凑近那条缝往里看。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偏着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睫毛很长,
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片阴影。脸很小,皮肤很白,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微微张着。
酒气就是从她嘴里出来的。我愣了两秒。“喂?”我又敲了敲车窗,“醒醒?”她没动。
我伸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推了推她的肩膀。软的。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身上很热。“喂!
”我提高了声音,“醒醒!别睡!这儿冷!”她皱了皱眉,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褐色的,很浅,像玻璃珠子,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聚焦。“你谁?
”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保安,”我说,“你车停错位置了,往前开点,
杆子才能抬起来。”她盯着我,没动。雨越下越大,我半边身子已经湿透了。“你没事吧?
”我问,“喝了多少?”她没回答,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倒像是在看什么久别重逢的东西。迷糊,专注,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从头到脚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我湿透的肩膀上。
我被看得有点发毛。“那个……你先把车往前开?”我又说了一遍。她慢慢坐直,
伸手按下启动键,车往前挪了挪。杆子抬起来。她踩下油门,车缓缓开进去。
我以为这就完了,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刹车声。我回头,
那辆保时捷停在岗亭旁边,车窗降下来一半。她歪着头,隔着雨幕看我。
雨水顺着车窗流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就那么看着我,
眼神清醒得不像个喝醉的人。“你叫什么?”她问。我愣住。“李卫国。”我说。她点点头,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念这个名字。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淋着雨,
半天没动。这什么情况?第二天晚上,还是夜班。十一点多,一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岗亭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脸。是她。今天的她跟昨晚完全不一样。头发盘起来,
露出修长的脖子,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嘴唇还是那种暗红色。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
领子竖着,衬得脖子更白了。她看着我。我看着她。“李卫国。”她开口,
念了一遍我的名字。“是我。”她点点头,从副驾驶拿起一个袋子,递出车窗。“给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是某家餐厅的,印着我看不懂的logo。“什么东西?”“夜宵。
”她说,“昨晚谢谢你。”我愣住。“不用……”我刚开口,她已经把袋子塞到我手里。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袋子,沉默了。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份红烧肉盖饭,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我站在岗亭门口,就着冷风,
把这顿饭吃了。好吃。是真好吃。比我平时吃的工地盒饭好吃一百倍。第三天,她又来了。
还是夜班,还是十一点多,还是一份夜宵。今天换成了糖醋排骨。第四天,烤鱼。第五天,
麻辣香锅。第六天,海鲜粥。第七天,她没来。我站在岗亭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小区门口,
心里突然有点空。什么毛病?人家不来就不来,我空什么?我骂了自己一句,转身进了岗亭。
第八天,她来了。但今天不是送夜宵。今天她直接推开了岗亭的门。我正盯着监控屏幕发呆,
门突然被推开,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
外面披着件大衣,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嘴唇有点干。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我愣住。
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岗亭很小,只有三四平米,
塞了张桌子、两把椅子、一排监控屏幕。她往那儿一站,整个空间都被填满了。她盯着我。
我站起来。“你……”话没说完,她走过来,一把抱住我。我整个人僵住。她抱得很紧,
脸埋在我胸口,肩膀在抖。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香水,是沐浴露混着体温的那种味道。
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痒痒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
两只手悬在半空,像个傻逼。她就那么抱着我,抱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是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太近了,
近到我能看清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李卫国。”她说。“嗯?”“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我说,“12栋的业主,秦总。”“秦雪。”她说,“我叫秦雪。”“哦。
”她盯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慢慢移动,从额头到眉毛,从眉毛到眼睛,从眼睛到鼻子,
最后停在嘴唇上。那种目光不是普通的打量,而是一种审视,一种占有,
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你长得像我一个故人。”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伸手,手指点在我脸上。凉的。她的指尖很凉,点在我皮肤上,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她没有停,手指顺着我的眉骨慢慢往下滑,像是在描摹什么轮廓。“这儿,
”她点着我的眉骨,“像。”往下滑,滑到鼻梁。“这儿,”她点着我的鼻梁,
指腹轻轻蹭了蹭,“也像。”再往下滑,滑到嘴唇。“这儿……”她停住,没说话,
只是用指腹轻轻蹭着我的嘴唇。从上唇蹭到下唇,从左嘴角蹭到右嘴角,动作很慢,很轻,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专注。我往后仰了仰头,躲开她的手。她的手悬在半空,然后慢慢收回去。
“对不起。”她说。我看着她。她低下头,转身,推开门,走了。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监控屏幕上的画面还在闪,但我什么都看不进去。从那天起,事情开始变得奇怪。
她送夜宵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了每天两次——晚上十一点一次,凌晨三点一次。
她开始出现在我换班的时间点。早上八点,我下夜班,回宿舍睡觉。她开车经过,
按一下喇叭。下午四点,我起床,去食堂吃饭。她开车经过,按一下喇叭。晚上十点,
我上班,去岗亭。她开车经过,按一下喇叭。一天三次,雷打不动。我一开始没在意,
以为是巧合。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巧合。因为她有时候会停下车,隔着车窗看我。也不说话,
就那么看着。看几十秒,然后开走。我开始有点发毛。有一天,我换班的时候,
发现岗亭的窗台上多了一个保温杯。打开一看,是泡好的参茶。
旁边的门卫老张说:“12栋那个女业主送来的,说是给你的。”我沉默。老张凑过来,
压低声音:“老李,那女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胡说什么。”我说。“没胡说,
”老张挤眉弄眼,“人家可是大老板,开保时捷的,能看上你一个保安?肯定是有点啥。
”我没理他。但那杯参茶,我喝了。第二天,窗台上多了个饭盒。第三天,多了条围巾。
第四天,多了双手套。第五天,多了件羽绒服。我站在岗亭里,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
沉默了。监控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画面。12栋电梯的监控。她站在电梯里,面对着摄像头,
嘴角勾着,慢慢抬起手,朝摄像头挥了挥。然后她开口,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我看懂了她的口型。她说的是——“我看见你了。”我后背一凉。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宿舍,
发现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你睡觉的样子真好看。
我愣了很久。然后冲进宿舍,把每个角落都检查了一遍。没有摄像头。没有监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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