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纺厂来了个温州人张跃进林淑敏完结小说_免费小说在线看棉纺厂来了个温州人张跃进林淑敏

一九八三年，国营江北棉纺织厂。她是厂里的一级挡车工，技术过硬，一板一眼，

见了谁都不多话。他是从温州来的倒爷，满脑子新潮想法，蹲在厂门口啃馒头，

说要找厂长谈正经买卖。第一次见面，她骂他是投机倒把。后来她才知道，

这人脑子里的东西，能救活一个厂。他也才知道，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认准一件事，

就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三十年后，有人问他们当年是怎么好上的。他说：“我追的她。

”她说：“他等的我。”---一入秋头一场寒潮下来那天，棉纺厂来了个陌生人。

林淑敏正在细纱车间挡车，嗡嗡的机器声震得人脑仁疼，她习惯了。干了八年挡车工，

她能在机器跟前站着打盹，手里还不带停的——接断头、换粗纱、清洁罗拉，

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车间主任老孙掀开门帘进来，冲她招手：“淑敏，出来一下。

”她摘下工作帽，头发被压得扁塌塌的，也没拢，就那么跟着老孙往外走。

穿过车间门帘的时候，耳朵里还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厂门口传达室里站着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涤卡褂子，膝盖上磨出两个浅印子，

脚上是解放鞋，鞋帮子沾着泥点子。长相倒不惹人烦，浓眉，眼珠子活泛，

看人的时候先眯一下，像是在估量什么。旁边地上搁着两个蛇皮袋子，鼓鼓囊囊。

“这位是……”老孙挠挠头，“说是找你的，从南边来的。”年轻人噌地站直了，

伸出手：“林师傅吧？久仰久仰，我姓张，从温州来的。”林淑敏没伸手，

往后退了半步：“我不认识你。”“你不认识我，我认识你。”姓张的把手机缩回去，

也不尴尬，往裤兜里一插，“你们厂去年评先进生产者，市里报纸登过你的照片，二等功，

对吧？我那会儿正好在火车站候车室，捡了张报纸，看完了没事干，把上面的人都记下了。

”林淑敏愣了一下。去年的事，她自己都快忘了。那张奖状还压在箱底，

一直没想好往哪儿挂。“找我什么事？”姓张的弯腰，把蛇皮袋子口扒拉开。

林淑敏探头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全是棉纱，白的、灰的、藏青的，码得整整齐齐，

每一绞都用红塑料绳扎着，看着比她们厂出的还齐整。“你们的纱。”他说，

“上个月我从温州倒腾小百货路过这儿，在你们厂门口收的，八块五一公斤，收了二百公斤。

回去转手，十一块出的，一公斤赚两块五。”林淑敏抬头看他，又低头看纱，

眉头慢慢拧起来。“你们厂的产品，在温州那边认。”他把袋子口扎上，“我这次来，

想再收一批。可门卫不让进，我就说认识你，先进来再说。”老孙在旁边咳了一声：“淑敏，

这事你看……”林淑敏没理老孙，盯着姓张的：“一公斤纱，我们出厂价九块二，

你八块五从谁手里收的？”他眨眨眼，不说话了。“门口那些贩子。”林淑敏替他答了，

“工人下班带出来的，对吧？”她转身就走。“哎——”他在后头喊，“林师傅，你别急啊，

听我把话说完——”林淑敏头也不回，门帘在身后扑棱一下，把声音隔断了。

那天晚上下晚班，她推着自行车出厂门，一眼看见那个温州人蹲在门口传达室边上，

两个蛇皮袋子摞着，他坐在上头，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正就着凉水啃馒头。她骑车过去，

没停。骑出去二十米，又折回来。“还没走？”“等你们厂长。”他把馒头咽下去，

噎得直抻脖子，“明天礼拜一，上班。”“等厂长干什么？”“谈正经买卖。”他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土，“林师傅，我知道你瞧不上我这样的。可你们厂现在什么情况，

你比我清楚。仓库里积压多少货？工人工资拖了几个月？你们厂长愁得头发一把一把掉，

对吧？”林淑敏没吭声。“我张跃进不是倒爷。”他把搪瓷缸子往袋子上墩了墩，

“我是做生意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偷不抢，赚的是信息差。你们有货出不去，

我有路子卖得掉，这叫各取所需。”林淑敏盯着他看了几秒，重新跨上车。“招待所在东边，

过了路口就是，五毛钱一宿。”她蹬出去之前撂下一句，“别蹲这儿了，夜里冷。

”二第二天她没见着张跃进。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下午，

车间里突然传开一个消息：厂里来了个大客户，订了一千公斤棉纱，现款结算，明天就提货。

林淑敏正低头接断头，手里的棉线一紧，断了。她把线头重新捻上，没抬头。

“听说是温州来的，姓张。”旁边的小李凑过来，“厂长亲自陪着喝茶，

供销科的人忙活一上午了。”机器嗡嗡响，林淑敏没接话。下班时候，

她被老孙叫住：“厂长让你去一趟。”厂长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林淑敏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在笑——是张跃进的声音。“林师傅来了！

”张跃进一见她就站起来，脸上笑成一朵花，“快坐快坐，厂长正说要感谢你呢。

”厂长姓周，头发确实稀了不少，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后头，脸上挂着好几天没见过的舒坦。

他冲林淑敏点点头：“小张说，那天是你指的路，让他去招待所，不然他真在门口蹲一夜。

”林淑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就是随口一说。”“随口一说救了我一条命。

”张跃进认真道，“那夜后半夜下雨了，我要是在门口蹲着，非得淋出病来不可。

”林淑敏这才注意到，他今天换了身衣裳——藏青色中山装，口袋盖上别着一支钢笔，

看着像那么回事。周厂长招呼她坐下，亲手给她倒了杯茶。林淑敏端着茶杯，听他们说话。

张跃进这次来，不单是要货。他有个想法：在温州开个门市部，专门卖江北棉纺厂的产品。

他负责铺面、人员、销售，厂里负责供货、运输、售后。利润对半分。

“你这是要跟咱们搞联营。”周厂长慢慢说。“联营就联营。”张跃进一拍大腿，

“我在温州跑了三年，什么货好卖什么货走俏，我心里有本账。你们厂的产品质量过硬，

就是花色太死板。藏青、灰、白，翻来覆去就这三样。温州那边的小姑娘，喜欢鲜亮颜色的，

粉的、黄的、浅绿的，你们有没有？”周厂长看向供销科长。

供销科长摇头：“染色工序跟不上，现在设备老……”“设备老可以改。”张跃进打断他，

“我有个朋友在染整厂当技术员，南边新式染缸他会装。你们要是有意，我把他请过来，

给工人们讲讲。”林淑敏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候突然开口：“你那个朋友，可靠吗？

”张跃进转头看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可靠。跟我一起长大的，穿一条裤子。

”“他能来多久？”“一礼拜，十天，都行。

”林淑敏转向周厂长：“厂里能不能安排几个技术好的人跟着学？”周厂长愣了一下，

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学了是自己的。”张跃进笑了，

笑得很真心：“林师傅，你这脑子，比我还快。”那天晚上，厂里在小食堂摆了一桌，

给张跃进接风。林淑敏推辞不过，被拉去作陪。饭桌上张跃进喝多了，话也多，

从温州的小商品市场说到广州的高楼大厦，从倒腾电子表说到贩卖的确良，说着说着，

突然停住。“林师傅，”他端着酒杯，眼睛有点红，“那天你骂我，我不生气。你说得对，

我第一回确实是从你们厂门口贩子手里收的货。可我张跃进不是那种人。我要是光图赚快钱，

犯得着大老远跑回来找你们厂长吗？我直接蹲门口收贩子的不就完了？”林淑敏没说话，

把自己杯里的酒抿了一口。“我就想干点正经事。”张跃进把酒干了，“让你们厂的纱，

正正经经卖到温州去，有发票，有合同，有保障。不让中间那些贩子赚黑钱。

”周厂长在旁边打圆场：“小张是个有想法的年轻人，咱们要支持。”林淑敏把酒杯放下，

站起身：“张同志，你今天说的话，我记住了。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说话。”她走了。

张跃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三一个月后，

张跃进真把那个技术员带来了。姓陈，瘦高个，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

一看就是个技术出身的人。他带着图纸来的，厚厚一摞，全是手绘的染缸结构图。

周厂长把染整车间的几个老师傅都叫来，开了个会。老陈把图纸摊开，一页一页讲。

讲到一半，有个老师傅举手：“这跟咱们现在的染法不一样。”“是不一样。”老陈点点头，

“你们现在用的是绳状染色，一卷一卷染，效率低，耗水大，颜色还不匀。

我这个是平幅染色，布匹平着过染槽，速度快，颜色匀，还能染宽幅面料。

”老师傅们交头接耳，将信将疑。林淑敏站在最后排，一直没吭声。她是细纱车间的，

染整的事不懂，但她会看人。老陈说话的时候，眼神是亮的，手在图纸上比划的时候，

有种笃定。她信这种人。散会后，她去找周厂长。“厂长，能不能让我跟着学？

”周厂长有点意外：“你是细纱的，学染整干嘛？”“多学点没坏处。”林淑敏说，“再说，

万一将来……”她没说下去。周厂长却懂了。“行，你跟着。”接下来一个礼拜，

林淑敏天天泡在染整车间。老陈是个好老师，讲得细，不嫌烦。林淑敏学得快，不光听，

还记，晚上回去把白天讲的整理成笔记，厚厚一本。张跃进也没闲着。他在厂里待了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