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初着》第一章 地下室报到---1.1 地下室的霉味北京协和医院外科楼的地下室,
永远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这种气味难以准确描述——是墙壁渗水后的土腥,
是消毒水长期浸泡的刺鼻,是无数白大褂汗渍发酵的酸腐,三者混合在一起,
形成一种独特的"医院地下室味道"。林远舟后来在很多医院闻到过类似的气息,
但协和外科楼的地下室,始终是他记忆中最浓烈的一版。
他拖着那只从本科用到现在的旧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箱子是父亲生前买的,2001年送他上大学时的礼物,深蓝色的牛津布,
边角已经磨出白色的经纬。轮子在2003年坏过一次,
他在学校门口的修车铺换了一对塑料轮,不如原装的顺滑,噪音更大。
地下室的走廊比他想象的更长。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光线惨白而闪烁,在地面投下他拉长的影子。墙壁上贴着泛黄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
露出里面的水泥,水泥缝里渗出深色的水渍,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
他数着门牌:财务室、档案室、器材库、被服间……然后看到了"教育处"三个字。
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但红字依然醒目,像是用某种倔强的态度对抗着地下室的衰败。
他深吸一口气,敲门。"进来。"房间里比走廊更加昏暗。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
一个文件柜,就是全部家具。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紧绷的面部线条。她正在看一份文件,
头也不抬,只有眼珠微微转动,在镜片后打量着他。"姓名?""林远舟。""学校?专业?
年级?""协和医学院,临床医学八年制,博二。"女人终于抬起头,透过眼镜打量他。
那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从头发到鞋子,没有遗漏。林远舟感到自己的白T恤不够挺括,
牛仔裤膝盖处有些发白,运动鞋是去年买的,边缘已经泛黄。在医学院八年,
他习惯了这种审视——来自导师,来自评委,来自用人单位的HR。但此刻,
在这个地下室的房间里,这种审视让他格外不自在。"八年制,"女人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听不出褒贬,"本硕博连读,第七年了。以前临床轮转过吗?
""研一的时候在内科轮转过半年,"林远舟说,"呼吸科和消化科。""外科呢?
""没有,这是第一次。"女人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材料,足有半寸厚。纸张边缘已经卷曲,
有些页面印着不同年份的格式,显然这份表格已经使用了很长时间。她抽出几张,
推过来:"填表。个人信息,教育背景,家庭成员,既往病史,紧急联系人。字迹工整,
不要涂改。"林远舟接过表格,在椅子上坐下。椅子的一条腿有些不稳,他微微调整姿势,
让重心落在三条稳当的腿上。他开始填写。表格内容繁琐而详细,远超他想象。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第二页是教育经历,从小学到博士,
每一年的学校名称、地址、证明人;第三页是家庭成员,
父母的工作单位、职务、健康状况;第四页是既往病史,传染病史,手术史,
过敏史;第五页是紧急联系人,要求填写两个,优先顺序,电话号码必须包含区号。
"家庭成员,"女人忽然说,"父亲那栏,写'已故'?"林远舟的笔顿了一下。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微小的黑点。他换了一支笔,继续写:"是,2003年去世。
""死因?""工地事故,硬膜下血肿。"女人没有表情地点点头,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她的键盘是老式的机械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像是在给这段对话打拍子。
林远舟继续填写,但手指有些僵硬。父亲去世已经两年,但每当提起,那种钝痛依然存在,
像是一个愈合不良的伤口,表面结痂,触碰之下仍有渗液。表格填完,女人逐一检查,
用红笔在几个地方做了标记:"教育经历,本科阶段的GPA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不是'约3.5'。家庭成员,母亲的联系电话,要注明是手机还是固定电话。既往病史,
你写的'无',但疫苗接种记录里,乙肝疫苗第三针的时间缺失,需要补充。
"林远舟接过表格,在空白处补充。女人的红笔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大褂押金一百元,听诊器押金五十元,叩诊锤押金三十元。离职时退还,损坏赔偿。
"林远舟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钱包是母亲缝的,藏青色帆布,边缘有细密的针脚。
女人找零,开收据,收据上的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然后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装备:两件白大褂,一薄一厚,叠得方正,
用塑料纸包着;一顶蓝色手术帽,纯棉质地;一个听诊器,金属胸件已经有些磨损,
橡胶管微微发黄;一个叩诊锤,橡胶头还算新,木柄光滑。"试试白大褂,"女人说。
林远舟脱下外套,穿上白大褂。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半个手掌。肩宽倒是合适,
但下摆有些紧,限制了他的动作。他卷起袖子,把听诊器放进左边口袋,
叩诊锤放进右边口袋,然后站直,等待评估。"像模像样,"女人说,但语气里没有赞赏,
"但记住,穿上白大褂不代表你是医生。在协和,实习医生就是学生,学生就要守规矩。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封面上印着"北京协和医院实习医生档案",
下面是他手写的名字。她把表格和收据放进去,封口。"明天早上六点半,
外科楼七层会议室,早交班。迟到一分钟,门外站着听。""六点半?"林远舟愣了一下,
"不是八点上班吗?""八点那是门诊,"女人冷笑一声,"外科早交班六点半,
查房七点半,手术八点开始。你以前在内科待过,应该知道外科和内科不一样。这里是外科,
外科的规矩是:太阳升起之前,医生已经在工作了。"她在登记表上写下最后一行字,
然后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地下室左手边有更衣室,可以换衣服,
但不能存放私人物品。医院不提供住宿,自己解决。最近的招待所在医院后门,步行十分钟,
单间每天八十,长期住可以讲价。食堂在地下二层,早中晚三餐,凭工作证买饭票,
没有补贴。""谢谢,"林远舟说。"不用谢我,"女人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只是管档案的。能不能活下来,看你自己。
"---1.2 父亲的相片林远舟走出教育处,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地下室的霉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他身上新白大褂的浆洗味道,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
他换上那件薄的白大褂,把换下来的衣服塞进行李箱。然后,
他做了一个动作——从钱包里取出父亲的照片,塞进白大褂的内袋,贴近心脏的位置。
照片是父亲生前的最后一张,2003年春节拍的。父亲站在老家的院子里,
身后是贴满春联的土墙。他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工装,是工地发的,
左胸印着"建筑公司"四个字。他的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是林远舟这些年反复摩挲的结果。他把照片放好,
感受着那个轻微的凸起,然后走向地下二层的食堂。食堂的空间比教育处宽敞,但同样昏暗。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半已经不亮,另一半闪烁着,在地面投下不稳定的光影。
食堂的窗口已经关闭,玻璃后面能看到不锈钢的保温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角落里吃饭,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从家里带来的饭盒。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三点十五分,不是饭点。他走向窗口,
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大师傅从后面走出来,用围裙擦着手。"没饭了,"大师傅说,
"晚饭五点开始。""有矿泉水吗?"林远舟问。大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瓶,
递给他:"三块。饭票还没发吧?先欠着,明天一起算。"林远舟道谢,拿着水,
在食堂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色的,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金属框架。他拧开瓶盖,
喝了一口,然后给母亲打电话。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
还有背景里的嘈杂——邻居的说话声,电视机的声响,远处传来的狗叫。"妈,我报到了。
""到了?"母亲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住的地方找好了吗?""还没,待会儿去找。
招待所八十一天,我先住几天,然后找合租的房子。""八十一天,这么贵,"母亲念叨着,
声音里带着心疼,"你爸以前在县医院,住宿舍,不要钱……"林远舟没有接话。
父亲的话题,总是让对话陷入沉默。他听着母亲在那头叹气,计算着八十一天,
一个月就是两千四,比他现在每月的补贴还多。"钱够吗?"母亲问,"我给你寄点?
""够,"林远舟说,"八年制有补贴,加上我以前攒的,够花。您别操心,照顾好自己。
""我不用你操心,"母亲说,但语气里满是操心,"你好好的,比啥都强。当医生不容易,
你爸……你爸要是知道你能进协和,不知道该多高兴。"林远舟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父亲从未说过希望他当医生。事实上,父亲生前反对他学医,理由是"太苦,太累,受气"。
2002年,林远舟高考结束,父亲想让他报土木工程,"子承父业",或者计算机,
"将来坐办公室"。但林远舟偷偷把第一志愿改成了协和医学院的八年制。父亲知道时,
已经晚了。他发了很大的火,三天没和林远舟说话。然后是漫长的冷战,
直到2003年春节,父亲才第一次提起这件事:"你想好了?不后悔?""想好了,
"林远舟说,"不后悔。"父亲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春节,
他给林远舟买了那只深蓝色的行李箱,说是"上大学用"。两个月后,父亲去世。那只箱子,
成了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妈,我待会儿去找房子,先挂了。""好,好,
注意身体,别熬夜。晚上记得吃饭,别饿着。"挂断电话,林远舟在食堂坐了很久。
周围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穿着条纹病号服的病人,穿着便服的家属。
没有人注意他,一个坐在角落里、穿着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他的白大褂太新了,
浆洗得发硬,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刺眼,像是一个闯入者,
一个尚未被这个系统接纳的陌生人。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见面的情景。2003年春节,
他放假回家,父亲从工地回来,满身灰尘,
但笑着给他看新买的手机——那是父亲的第一部手机,诺基亚,黑白屏,可以发短信。
父亲笨拙地按着按键,给林远舟演示如何发送短信,如何查看收到的信息。"你好好读书,
"父亲说,"将来坐办公室,别像我,卖力气。"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两个月后,
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县医院诊断硬膜下血肿,需要开颅手术。但县医院做不了,
要转去市医院。转院的路上,父亲的心跳停了。林远舟赶到医院时,
只看到一张白布覆盖的身体。他掀开白布,父亲的脸很干净,像是睡着了,
只是额头上有一块淤青,不大,不像致命伤。后来他知道,那种伤叫"对冲伤",
表面看起来不重,但颅内出血凶猛。如果当时能立即手术,如果县医院有条件,
如果转院的速度更快……没有如果。林远舟站起身,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绿色的,
上面印着"医疗废物"的字样,但他知道,空水瓶不属于医疗废物,只是普通垃圾。
这种分类的知识,他在医学院学过,但此刻,在这个地下室的食堂里,
这种知识显得荒谬而遥远。他拖着行李箱,走出食堂,走上地面。七月的北京,阳光刺眼,
空气闷热。医院门口永远车水马龙,出租车、私家车、救护车、三轮车,挤成一团。
人行道上有摆摊卖水果的,卖早点的,卖假发票的。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
轮椅上的老头输着液,吊瓶挂在自制的支架上,支架是晾衣杆改造的,
用胶带缠在轮椅扶手上。这就是北京,这就是协和。繁华与苦难并存,希望与绝望交织。
林远舟沿着医院外墙走,寻找那个传说中的招待所。后门的方向,有一条小巷,
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上贴着"租房"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新的覆盖旧的,
像是一种时间的沉积。他按照一个广告上的地址,
找到一家"协和招待所"——实际上是居民楼改造的,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
"协"字掉了半边,只剩下"和招待所"。前台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看电视。
电视机是老式的CRT,屏幕闪烁,播放着一部古装连续剧。她听到门响,
眼睛没离开屏幕:"住宿?""是,单人间,先住一周。""押金两百,一天八十,
"妇女说,仍然没转头,"身份证登记。"林远舟递过身份证,妇女在登记本上抄写,
字迹潦草。然后她找出一把钥匙,铜质的,带着一个塑料牌,上面写着"302"。"三楼,
没电梯。洗澡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热水晚上七点到十一点。厕所也是公用,
记得自己带卫生纸。"林远舟道谢,拖着箱子上楼。楼梯狭窄,
墙壁上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但每个角落都是烟蒂,有些已经风化,有些还新鲜。
三楼走廊的地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边缘卷起,露出下面的水泥地面。房间大约十平米,
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老式电视机,一个卫生间,没有窗户。床上的床单是白色的,
但已经洗得发黄,边缘有细微的破损。他坐在床沿,床垫很硬,弹簧硌人,发出吱呀的声响。
他躺平,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形状像一张模糊的脸,有眼睛,有鼻子,有张开的嘴。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地下室的霉味似乎还留在鼻腔里,
混合着这个新房间的陌生气息——消毒水,旧木头,
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无数过客的体味。他想起母亲说的"别熬夜",但此刻,
他知道自己无法入睡。他起身,打开行李箱,取出换洗的衣服,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
他坐在床边,拿出从教育处领到的材料,开始阅读。材料包括:医院规章制度,
外科实习大纲,病历书写规范,无菌技术操作指南,
以及一张排班表——从明天开始的第一个月,他被分配到普外科第三组,
组长是周明主治医师。他反复阅读这些材料,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脑海。
这是他面对未知的方式,用准备来对抗焦虑。晚上七点,他听到走廊里传来水声,
是其他住客在洗澡。他等到九点,水声停止,才拿着毛巾和肥皂,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澡间。
洗澡间是公用的,有三个隔间,用塑料布帘子隔开。地面湿滑,有头发和肥皂沫。
他选择一个看起来最干净的隔间,打开水龙头。热水很烫,他调了很久才找到合适的温度。
他站在水流下,让热水冲刷身体,试图洗去一天的疲惫。但他洗不去那种紧迫感。明天,
一切就要开始了。六点半的交班,意味着他五点就要起床。他需要在陌生的城市里,
找到去医院的路线,找到七层的会议室,找到他的位置。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回到房间。
电视机是坏的,打不开。他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的呼噜声,听着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
听着远处传来的、属于北京夜晚的某种低沉的嗡鸣。凌晨两点,他终于入睡。梦里,
他站在一个手术台前,无影灯亮得刺眼,但他看不清病人的脸。他低头,
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而手术刀,正握在父亲的手中。
---1.3 五点的闹钟闹钟在五点响起。林远舟几乎是瞬间清醒,
尽管他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陌生的床,楼下的车声,隔壁房间的呼噜声,
还有那个模糊的梦境,让他彻夜难眠。他冲了个冷水澡,让自己彻底清醒。水温很低,
他打了个寒颤,但精神为之一振。他站在镜子前,刮胡子——他有一把电动剃须刀,
是本科时买的,刀片已经不那么锋利了。他仔细地刮去下巴和脸颊的胡茬,然后穿上白大褂,
检查口袋:听诊器,叩诊锤,笔记本,钢笔,还有父亲的照片,在内袋里,贴近心脏。
他走出招待所,天还没亮。北京的夏天,天亮得早,但五点钟,天空还是一种深沉的蓝色,
像稀释的墨水,边缘开始泛起微弱的鱼肚白。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扫地的环卫工人,
穿着橙色的马甲,用大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跑步的老人,穿着运动服,
步伐缓慢但坚定;卖煎饼的摊贩,支起炉子,面糊倒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弥漫。
他买了一个煎饼,加里脊肉,加鸡蛋,加生菜,四块钱。他边走边吃,煎饼很烫,
他不得不频繁地换手,同时小心地吹着气。这是他今天的早餐,
也可能是午餐——他不知道医院的食堂几点开饭,也不知道自己几点能吃到下一顿饭。
医院后门已经开了,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坐在门房里,看着报纸。
林远舟熟门熟路地走向外科楼——昨天他已经探过路,从后门到外科楼,步行大约五分钟。
外科楼是一座灰色的苏式建筑,建于1950年代,门口的石狮子沉默地蹲坐着,
见证过无数像他这样的年轻人进出。电梯还没开,他走楼梯上七层。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随着他的离开熄灭,形成一种明灭的韵律。
七层的走廊尽头,就是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五点四十五分。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会议室的布置很简单:前方有一块黑板,
上面还留着昨天的字迹:"胃癌根治术要点——周明";中间是十几排椅子,已经坐了大半,
后排有几个空位;后方有一个饮水机,一个纸杯架,但纸杯已经用完了。
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烟草混合的味道——显然有人已经抽过烟了,
尽管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识。他观察着周围的人。前排坐着几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的衬衫或T恤,正在大声聊天。他们的语气轻松,
带着一种老员工的随意,话题从昨天的手术,到某个病人的奇葩家属,到医院的最新八卦。
中间几排坐着几个年轻些的,有的在看病历,有的在玩手机——是那种老式的诺基亚,
屏幕很小,只能发短信和玩贪吃蛇,有的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像是不受控制的木偶。
后排有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正襟危坐,表情紧张,
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应该是同届的实习生。"你是林远舟?"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远舟转头,看到一个圆脸年轻人,戴着同样的黑框眼镜,
白大褂上别着"实习医生"的胸牌,胸牌上的照片看起来很年轻,像是本科时期拍的。"是,
"林远舟说,"你是?""李建国,"年轻人伸出手,手很软,但握得很紧,
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也是八年制,博二。昨天报到的时候看见你了,在教育处门口,
你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两人握手。李建国的白大褂看起来比林远舟的旧一些,
边缘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他的圆脸总是笑眯眯的,
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像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你住哪儿?"李建国问,
"我租了医院旁边的合租房,一个月一千二,三居室,还缺一个室友。你要不要来?
招待所太贵了,而且条件差。我们那房子虽然旧,但干净,有厨房能做饭。省下的钱,
够吃一个月食堂了。"林远舟犹豫了一下。招待所确实贵,
而且他已经体会到了"条件差"的具体含义。但合租意味着更多的社交,更多的责任,
更多的不确定性。"我先住招待所,"他说,"看看情况。如果合适,再考虑合租。
""随你,"李建国说,但语气里有一丝失望,"不过要快点决定,
我另一个室友月底要搬走,空出来的房间,很多人盯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掰了一半递给林远舟:"吃吗?外科消耗大,不吃东西扛不住。我低血糖,
口袋里永远备着糖。"林远舟摇头:"我吃过煎饼了。""煎饼不顶用,
"李建国把巧克力塞进自己嘴里,"你待会儿就知道了,一台手术站四五个小时,
血糖掉得飞快。我第一次上台,直接晕倒了,丢人丢大了。"他压低声音:"所以,
跟护士搞好关系很重要。手术室的护士,口袋里都有糖,关键时刻能救命。还有,
她们掌握着你的器械传递,关系不好,递得慢,递得偏,你手术就做不顺。"林远舟点点头,
把这些记在心里。这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是"生存智慧"。六点二十五分,
一个高个子男人走进会议室。他大约三十五岁,白大褂敞着,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
领口有些油渍,像是没洗干净。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
但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气势。他走到前方,敲了敲黑板,声音不大,
但会议室瞬间安静。所有人站起来。林远舟跟着站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要站,
但从众总不会错。"交班了,"高个子说,"先自我介绍,我是刘志强,普外科总住院医师,
你们叫我刘总。这个月我带教学,你们这些新来的实习生,归我管。"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
在几个新面孔上停留片刻。林远舟感到那目光像X光一样,穿透了他的表面。
"规矩先说清楚。外科早交班六点半,迟到门外站着。查房七点半,手术八点,门诊八点。
病房里不许吃东西,不许玩手机,不许和病人吵架。病历当天完成,医嘱当天执行,
检查结果当天追踪。有问题找住院医师,住院医师解决不了找总住院,
总住院解决不了找主治。越级汇报,自己想办法解释。"他停顿了一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中南海,蓝色的包装——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禁止吸烟"标识,
又把烟塞回去。"先交班。夜班情况:昨晚入院七个,急诊手术三台,抢救一个。
先交重病号。"一个住院医师站起来,开始念病历。林远舟拼命记录,但速度跟不上。
那些缩写、代号、默认的诊疗常规,像密码一样难以破解。"12床,男,68岁,
胃癌术后第三天,昨晚发热38.5度,引流管引出浑浊液体200毫升,
考虑吻合口瘘可能……""等等,"刘总打断他,"引流液做细菌培养了吗?""做了,
结果还没回。""血象?""白细胞一万六,中性90%。""CT呢?""约了今天上午。
"刘总转向会议室,声音提高:"吻合口瘘,术后第三天,高热,引流液浑浊。
诊断基本明确,等CT确认。治疗:禁食水,胃肠减压,加强引流,广谱抗生素。
如果CT证实瘘口大,考虑二次手术。谁管这个病人?""我,"那个住院医师说,"王强,
第一年住院医。""好,今天你跟这台可能的二次手术。注意,吻合口瘘的二次手术,
不是简单的修补,可能要改道,要做营养支持,要和家属谈清楚。明白吗?""明白。
"交班继续进行。林远舟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潦草的字迹,但他知道,
大部分内容他需要事后消化。这不是课堂,没有人放慢速度解释,能跟上多少,全凭自己。
六点五十五分,交班结束。刘总宣布:"新来的实习生,留下。其他人,查房。"人群散去,
留下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刘总走到他们面前,目光逐一扫过,像是在挑选猎物。"名字,
学校,以前轮转过什么科,"他说,"从左边开始。""李建国,协和八年制,博二,
以前轮转过内科半年。""张薇,北医大五,轮转过急诊和骨科。""陈晨,协和八年制,
博二,轮转过儿科和皮肤科。""林远舟,协和八年制,博二,轮转过内科半年。
""赵晓峰,首医大五,轮转过神外和心外。"刘总听完,点点头:"三个八年制,
两个五年制。八年制别觉得自己学历高,在这里,博士和本科生一样,都是从写病历开始。
五年制也别觉得自己基础差,临床是另一套东西,学校里学的,能用上三分之一就不错。
"他掏出那包烟,这次点上了,深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喷出:"普外的规矩,
昨天教育处应该跟你们说了。我补充几点:第一,早上六点半到,不是六点半出门,
是六点半坐在会议室。住得远的,自己调整时间。第二,第一个月,不许进手术室,
只许在病房。第二个月,可以上台拉钩。第三个月,如果表现好,允许做一助。表现不好,
延长在病房的时间,直到我觉得你可以上台。"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空气中弥漫,
和会议室里残留的咖啡味混合:"还有,别叫我医生,要叫老师。别问傻问题,
问之前先翻书。别在病人面前说'我不知道',要说'我请示一下上级医师'。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五个人参差不齐地回答。"大点声。""听明白了!""散会,
"刘总挥挥手,烟灰落在地上,"跟着各自的住院医师去查房。林远舟,你跟着李建国。
李建国,你带带他。"李建国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没问题,刘总。
"---1.4 第一次查房李建国比林远舟大两岁,但看起来更显老。
他的圆脸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白大褂的口袋里永远塞着巧克力——"低血糖,"他解释,"外科消耗大,不吃东西扛不住。
"他们负责的病区在六层,普外科第三病区,二十张床位,住满了病人。
走廊里加床加到了电梯口,每个加床之间用布帘子隔开,形成一种临时的、脆弱的隐私空间。
"病历不是拿在手上,是抱在怀里,"李建国示范,他从病历车上抱起一叠病历,
大约十五本,用左臂弯托着,右手随时可以翻阅,"这样随时能翻,随时能写。查房的时候,
上级医师问什么,你要能马上找到答案。找不到,就挨骂。"他们走向第一间病房。3床,
靠近门口,是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可以照进来。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半躺在床上,
正在看报纸。看到白大褂,他放下报纸,露出笑容:"大夫,今天换药不?""先检查一下,
"李建国说,然后转向林远舟,"你来,我在旁边看。"林远舟的心跳加速了。
这是他的第一次,第一次独立面对病人,第一次需要做出判断和决策。他走到床前,
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信而平稳:"早上好,我是林医生,今天感觉怎么样?""还行,
"病人说,"就是切口有点疼,尤其是咳嗽的时候。"林远舟拿出体温单,
这是护士早上测量的结果:体温37.2度,脉搏78次/分,血压120/80,
呼吸18次/分。基本正常,但他不知道这个"基本正常"在术后第五天意味着什么。
"切口我看看,"他说。病人掀开被子,露出腹部。切口大约十五厘米,横在肚脐上方,
缝合线整齐,像是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周围皮肤有些发红,但没有明显的红肿或渗液。
林远舟凑近看,闻到一股淡淡的碘伏味道,混合着伤口特有的、某种说不清的体味。"疼吗?
"他问,知道这个问法是重复的,但不知道该问什么。"有点,"病人说,
"尤其是咳嗽的时候,像要裂开一样。大夫,我能不能不咳嗽?憋着?""不能,
"林远舟说,回忆着教科书上的内容,"术后咳嗽是保护性反射,帮助排痰,防止肺部感染。
但你可以用手按住切口,再咳嗽,减轻张力。像这样——"他示范,双手交叉,
按在腹部两侧。病人学着做,咳嗽了一声,表情轻松了一些:"确实好点。""还有,
"林远舟说,"引流管我看看。"这是李建国的提醒,他记住了。引流管从切口旁边引出,
连接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面大约有100毫升淡红色的液体。
他翻看昨天的记录:150毫升。减少了,这是好现象?"引流液今天比昨天少,
"他汇报给李建国,"颜色淡红,没有浑浊。""对,"李建国点头,"术后恢复的标志。
但要看趋势,不是单看一天。继续观察,如果持续减少,明天可以复查血象,评估拔管指征。
"他转向病人:"今天开始可以尝试半流食,米粥、面条,看看消化情况。如果腹胀、恶心,
就退回到流食。""大夫,我什么时候能出院?"病人问,"家里还有地要种,麦子该收了。
"林远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翻看病历,术后第五天,引流管还在,病理结果还没回来。
按照常规,引流管拔除需要每天少于50毫升,而且需要等病理分期,决定是否需要化疗。
"这个……"他说,然后想起刘总的教导,"我需要请示一下上级医师。你先好好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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