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微熹,你好大的胆子!”爹爹的书房里,上好的端砚被他拂落在地,砸出沉闷的巨响。
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膝盖生疼,脊背却挺得笔直。“女儿不孝,但这件事,
请爹爹务必成全。”我爹,当朝宰相林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出了名的权奸。此刻,
他正气得发抖,指着我的鼻子,胡子都在颤。“荒唐!简直是荒唐!你看上了谁不好,
偏偏看上了那个穷酸状元沈知言?还要让他入赘?我林甫的女儿,要什么样的男人没有,
需要用这种手段?”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眸中的情绪。“女儿就要他。
”我当然知道沈知言是谁。今年新科状元,打马游街时,惊艳了整个京都。他一身红衣,
眉目清朗,眸光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不像那些趋炎附势的官员,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干净的、不屈的傲骨。只一眼,我就知道,我栽了。可他是清流一派,
最是瞧不起我爹这种权臣。他的恩师,更是我爹的死对头。我们之间,隔着天堑。
但我林微熹是谁?我是京城第一权臣的独女,从小到大,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我偏要他。
我动用了爹爹的势力,查清了他的一切。他家境清贫,父母皆是良善之人,
却因不愿与地方污吏同流合污,被栽赃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下了大狱,秋后问斩。
沈知言在京中奔走求告,处处碰壁,一身傲骨几乎被现实折断。这是他的软肋,
也是我唯一的机会。爹爹最终还是拗不过我,或许在他看来,
这不过是女儿的一个小小的任性。他动了动手指,沈知言的父母便从死牢里被提了出来,
虽免了死罪,却依旧被关押着。一张帖子送到了沈知言的面前。那天,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走进了我家的相府。府中的富丽堂皇,
与他身上的清贫格格不入。他站在我面前,身形清瘦,脊梁却如松柏般挺直。“林小姐,
你想做什么?”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坐在铺着白狐皮的大椅上,
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暖炉,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沈公子,做个交易吧。
”我轻笑一声,“你入赘我林家,我保你父母安然无恙,颐养天年。如何?”空气瞬间凝固。
我能感受到他投在我身上的视线,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几乎要将我凌迟。“你……无耻!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是啊,”我终于抬起头,迎上他愤怒的目光,笑得更加灿烂,
“我就是这么无耻。可沈公子,你有的选吗?你的傲骨,在令尊令堂的性命面前,
值几两银子?”他的脸一寸寸变得惨白,拳头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良久,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带着血腥味的笑。“好,我答应你。
”他答应了。以他的自由和尊严为代价,换他父母的平安。我们的婚事办得极为盛大,
十里红妆,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京都所有人都知道,清高孤傲的状元郎,
入赘给了权奸林甫的女儿。人人都说,沈知言是折了风骨,攀了高枝。洞房花烛夜,
他喝得酩酊大醉,一身红色的喜服穿在他身上,更衬得他面如冠玉,
也更衬得他眼底的屈辱和冰冷。他扯下头上的红盖头,扔在地上,猩红着眼睛看我。
“林微熹,你满意了?”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眼中的恨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有些喘不过气。
但我脸上依旧挂着得意的笑:“自然是满意的。沈郎,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该安歇了。
”他眼中的厌恶更深,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你别碰我。”那一夜,
他睡在冰冷的地板上,我睡在柔软的婚床上。一床之隔,判若云泥。我得到了他的人,
却永远也得不到他的心。二婚后的日子,我和沈知言过得相敬如“冰”。
我依旧是那个飞扬跋扈的林家大小姐,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的状元郎。我让他陪我逛街,
他便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像个没有感情的影子。我让他给我念书,他便一字一句地读着,
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我故意刁难他,让他给我剥最难剥的核桃,
让他给我绣并不擅长的荷包。他都一一照做,眉眼低垂,看不出喜怒。我知道,他有多隐忍,
就有多恨我。他将所有的屈辱都咽了下去,只因他父母的性命还握在我爹爹手里。
他越是如此,我便越是变本加厉。我让他放弃了官职,待在府中,做我一个人的“贤夫”。
断了他所有的青云路,将这只本该翱翔于九天的雄鹰,生生折断了翅膀,囚禁在我的后院里。
整个京都都在看他的笑话。曾经的天之骄子,成了权臣家的赘婿,靠着妻子过活的软骨头。
那些曾经嫉妒他才华的同窗,如今见了他,都露出一副鄙夷又惋惜的神情。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日整夜地读书。那小小的书房,成了他唯一的避风港。
我有时候会偷偷去看他。他坐在窗边,月光洒在他身上,清冷如玉。他专注地看着书,
眉头微蹙,仿佛世间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有在那个时候,
我才能看到一丝曾经那个打马游街的状元郎的影子。我知道,我这么做,
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但我没有办法。朝堂之上,风云诡谲。爹爹的政敌越来越多,
新帝的眼神也越来越冷。林家这艘看似坚不可摧的大船,早已是千疮百孔。
我不能把他牵扯进来。他是干净的,不该被我林家的污浊所玷污。我用最伤人的方式,
将他推开,让他恨我,让他与林家撇清所有关系。这样,将来有一天,林家倒了,
他才不会被牵连。这份隐秘的心思,我谁也没有告诉。
我只是日复一日地扮演着那个恶毒、骄纵的林微熹。转眼,便是三年。这三年来,
他从未对我笑过,也从未主动和我说过一句话。我们的关系,比陌生人还要冰冷。直到那天,
爹爹深夜将我叫到书房。他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生出了华发。“熹儿,
”他疲惫地揉着眉心,“天要变了。你带着知言,走吧。去江南,去哪里都好,
永远别再回京。”我心中一沉。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爹,我不走。”我跪在他面前,
握住他冰冷的手,“要走一起走。”爹爹苦笑一声,摸了摸我的头:“傻孩子,爹爹是罪臣,
走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但你不一样,你是无辜的。爹爹已经安排好了,
城外的庄子上备了马车和盘缠,足够你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和一块玉佩。“这是和离书,爹爹已经替你写好了。还有这块玉佩,
是当年我无意中救下先帝时,他赐予的免死玉佩。你拿着,万一……万一有不测,
或许能保你一命。”我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我那个不可一世、权倾朝野的爹爹,
终究还是为了我,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那一夜,我枯坐到天明。第二天,我找到了沈知言。
他正在书房里练字,见我进来,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我将那封和离书,扔在他的书案上。
“沈知言,你自由了。”他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难看的污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疑惑,
还有一丝……不易察arle的解脱。“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玩腻了。
”我环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我毕生最刻薄的语气说道,“这三年来,
你像个木头人一样,真是无趣至极。现在,我找到新的乐子了,你这个旧人,也该滚了。
”我看到他的脸色,一寸寸地冷了下去,眼中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你的父母,
我已经派人送去了江南,置办了田产,他们会过得很好。从此以后,你我婚约作废,
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受伤的眼神,转身欲走。“林微熹。
”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这三年来,
你究竟……有没有过一丁点真心?”我的心脏猛地一抽。真心?我所有的真心,
都用在了如何将你推离这万丈深渊。但我不能说。我只能用最冰冷的声音回答他:“真心?
沈知言,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买来的一个玩意儿。现在我腻了,
仅此而已。”身后,是长久的沉默。沉默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不在了。然后,
我听到他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无尽的凉意。“好,好一个……仅此而已。
”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听到他一步步向门口走来。他从我身边经过,没有看我一眼,
径直走出了房门。我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他踏出府门的那一刻,从窗户里望了出去。
外面下着大雪,他穿着单薄的衣衫,一步步走入那漫天的风雪中,背影决绝,
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尽头,终于支撑不住,
缓缓地瘫倒在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沈知言,忘了我吧。去过你海阔天空的人生。而我,
将陪着林家,一起沉入地狱。三沈知言走后的第二天,圣旨就到了。林家被判谋逆,抄家,
满门抄斩。曾经门庭若市的相府,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官兵冲了进来,见东西就抢,
见人就抓。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云霄。我被两个粗鲁的官兵押着,跪在院子里。
我看着爹爹和娘亲被从房里拖出来,他们穿着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是绝望的灰败。
爹爹看到了我,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他冲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我读懂了。
他说:“熹儿,活下去。”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押上囚车,离我越来越远。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因为我知道,哭是没用的。我要活下去。带着爹娘的期望,活下去。
在行刑前夜,我用那块免死玉佩,换了自己一条命。我被从死牢里放了出来,
但林家所有的财产都被抄没,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曾经的亲朋好友,
如今都对我避之不及。我在京都的街头流浪,尝尽了人情冷暖。为了活下去,
我卖掉了身上所有值钱的首饰,最后,在京都城南一家名为“望江楼”的酒楼里,
找了一份当酒娘的差事。酒娘,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伺候人喝酒的下人。
每天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人,有商贾巨富,也有文人墨客,更有不少心怀不轨的登徒子。
我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卑躬屈膝,学会了用笑脸去应对所有的刁难和羞辱。
那个飞扬跋扈的林家大小姐,早就死在了抄家那天。如今活着的,
只是一个叫“阿熹”的酒娘。日子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麻木中过去。
我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沈知言的消息。听说,林家倒台后,皇帝为了安抚清流一派,
重新启用了他。听说,他凭借过人的才智和铁血的手腕,在朝堂上步步高升,短短几年,
便从一个无名小官,做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听说,他深受新帝器重,权倾朝野,风头无两,
比当年的我爹,有过之而无不及。听说,他即将与当朝尚书的千金苏雅儿定亲。
苏小姐是京都有名的才女,温婉贤淑,与他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每当听到这些消息,
我的心都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但我脸上,却总是挂着淡淡的笑。这样很好。
他终于过上了他本该有的人生。而我,也将在我的泥潭里,安静地腐烂。
我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那三年的交集,不过是一场荒唐的梦。如今,梦醒了。四我以为,
我和沈知言,今生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天。望江楼来了一群贵客,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
让我们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伺候着。为首的,正是新任吏部尚书苏大人,而他身边,
坐着一个身穿紫色官袍的男人。那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清冷和威严。不是沈知言,又是谁。我的呼吸,在那一瞬间,
几乎停滞。时隔多年,他变了。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和落魄,变得沉稳,内敛,
也更加……遥不可及。他就像是天上的皎月,而我,是地上的尘埃。我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可掌柜的却一把将我推了出去。“阿熹,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沈大人和苏大人倒酒!
”我端着酒壶,手指微微颤抖,一步步地,走向那个我曾以为永不会再相见的人。
他正与苏尚书谈笑风生,并未注意到我。倒是他身边的苏小姐苏雅儿,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淡淡的同情。我走到他们桌前,低下头,
尽量不让他们看清我的脸。“大人,请用酒。”我的声音很轻,甚至有些沙哑。
我先给苏尚书倒了酒,然后,是沈知言。当我靠近他时,
我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冷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三年来,我早已熟悉。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水差点洒出来。就在这时,他忽然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我看到他眼中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de的,
是滔天的震惊和不可置信。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死死地盯着我,
像是要在我脸上盯出一个洞来。“林……微……熹?”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
从牙缝里挤出我的名字。我心中一慌,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了过来。苏尚书皱起了眉,苏雅儿的脸上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知言,你认识她?”苏雅儿柔声问道。沈知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身上,那眼神,太过复杂,有震惊,有愤怒,
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伤痛。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弯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
卑微地跪在地上。“奴婢手拙,惊扰了各位大人,请大人恕罪。”我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
不敢抬头。我只希望,他能念在往日那点稀薄的情分上,放我一马。或者,
他可以念在我们早已两清的份上,当做不认识我。头顶,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感受到那道锐利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良久,我听到他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来。”我的身子一僵。“我让你,抬起头来!”他的声音里,
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我咬了咬牙,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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