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样式房的传人顾承钧的指尖落在资料最后一页时,
整个会议室的空调风似乎都凉了三分。“非遗小镇传承人名单,最后一位,特殊。
”项目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投影幕布亮起,没有照片,没有履历,
只有一张特写——一只手,正按在半具未完工的木质模型上。那手白得近乎透明,腕骨纤细,
指尖与虎口结着厚茧,小指外侧有一道经年的磨损,是长期执刀、推刨才会留下的痕迹。
手心里按着的,是一座微缩的八角攒尖亭,斗拱层叠,翼角飞翘,
连瓦当的纹样都刻得一丝不苟。照片下方,三个字:雷木棉。“雷木棉,28岁,
样式雷第九代传人。”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样式雷?是我想的那个,
八代执掌清宫样式房,修了故宫、天坛、颐和园的样式雷?”项目经理点头,
调出第二份资料。幕布上出现一摞泛黄的图档,边角磨损,上面画着复杂的建筑剖面图,
朱笔标注,墨线工整,右下角盖着“样式房雷氏”的朱文印。“雷家从雷发达起,八代掌案,
二百六十年,中国五分之一的世界文化遗产都刻着他们的印记。2007年,
样式雷图档入选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
这是全世界唯一系统留存的中国古代建筑工程图档。”他顿了顿,
语气愈发凝重:“这位雷木棉,是目前可考的雷家第九代。但我们联系了她十三次,
电话不接,微信只回了一句话——‘图纸可传电子版,本人绝不露面’。”哄笑声四起。
“这年头还有这种怪人?怕不是冒牌的吧?”“非遗合作要落地,不见面怎么对接?
换一个吧,省得麻烦。”顾承钧没笑。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幕布上那座八角攒尖亭的模型上。
亭顶未封,露出内部的梁架结构,是典型的“抬梁式”,更精妙的是,亭柱与额枋的连接处,
藏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暗榫。那不是普通的榫卯,是样式雷独有的“龙凤暗榫”,一扣入位,
严丝合缝,纵是八级地震,也撼不动分毫。他太熟悉这种手艺了。七岁那年,
在乡下爷爷的老院子里,他曾见过一模一样的榫卯。爷爷顾长根,也是个木匠,
一辈子守着个小木匠铺,从不接大活,只做些古建模型。那时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
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琢着一座微缩的祈年殿,告诉他:“木头有魂,你对它诚,
它便为你立千年。样式雷的匠人,更是把魂刻进了每一座建筑里。”他记得爷爷刻到深夜,
指尖的茧磨破了,渗出血珠,就用布条缠一缠,继续刻。刻好的祈年殿模型,屋顶能掀开,
梁柱能拆卸,甚至连殿内的盘龙藻井,都缩得栩栩如生。后来爷爷走了,那座祈年殿模型,
也不知所踪。而现在,他在雷木棉的作品里,看到了同样的匠心,同样的魂。
项目经理见顾承钧不语,赶紧调出更多作品图。第一张,是圆明园“方壶胜境”的烫样。
烫样以樟木、纸板为材,按比例缩放,红墙黄瓦,琼楼玉宇,连瀛海的水系都用青金石铺就。
最惊人的是,整座烫样的屋顶可以整片掀开,露出内部的殿堂格局,
每一根梁柱的尺寸、每一道门窗的样式,都与史料记载分毫不差。第二张,是一座机关楼阁。
楼阁高三尺,四层,飞檐翘角,每层都有回廊。最绝的是,转动底层的木钮,
楼阁的门窗会次第开合,回廊上的木人会沿着固定的轨迹行走,甚至能敲响檐下的铜铃,
音律清脆,错落有致。第三张,是清东陵裕陵的地宫模型。模型用紫檀木打造,
地宫的石门、明堂、穿堂、金券,一应俱全。石门上的菩萨浮雕,衣袂飘飘,
神态庄严;金券内的棺床、宝顶,连上面的龙纹都刻得入木三分。更精妙的是,
地宫的石门采用了样式雷的“自来石”机关,轻轻推动,石门便会自动闭合,仅凭一根石条,
便能抵住万斤之力。会议室里的哄笑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看着幕布上的作品,眼中满是震撼。“这……这是她一个人做的?”有人喃喃自语。“是。
”项目经理的声音带着敬畏,“全是她网上接单,独自完成,快递发货。从不露面,
从不接受采访。我们查到的这些作品,都是她近五年的成果,每一件,都堪称国宝级的复刻。
”顾承钧拿起桌上的资料,翻到关于雷木棉爷爷的那一页。雷华,样式雷第八代传人,
三十年前,被人举报“私藏皇家样式图档,倒卖国宝”,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刑满释放后,
郁郁而终,享年五十八岁。顾承钧的指尖,微微发颤。三十年前。爷爷顾长根,
也是在三十年前,忽然关闭了木匠铺,带着他搬到了乡下的老院子里,
从此绝口不提自己的手艺,也绝口不提当年的事。他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他的手,
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悔恨:“钧儿,爷爷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雷华。若有来生,
我必当为他洗清冤屈。”那时他不懂,现在,他似乎懂了。“顾总?
”项目经理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看,要不要换一位传承人?这位雷木棉,性子太孤僻,
恐怕难以配合。”顾承钧合上资料,站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换。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顾总,您没必要亲自跑一趟吧?我们再试试沟通——”“不用。
”顾承钧打断他,“非遗小镇的核心,是‘守艺’。雷木棉的手艺,是样式雷的魂,她,
我亲自去谈。”他迈步走向会议室门口,项目经理连忙追了上去。“顾总!还有一件事,
我刚查到的!”项目经理压低声音,“雷华的案子,档案被封存了,但有线索显示,
当年的举报人,姓顾。”顾承钧的脚步,骤然停住。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的身上,
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姓顾。爷爷的弟弟,顾长林,当年也是样式房的学徒,
与雷华是师兄弟。难道……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我知道了。”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他掏出手机,翻出爷爷留下的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两个年轻的木匠,并肩站在一座建筑工地上,手里拿着图纸,笑得灿烂。左边的,
是爷爷顾长根,右边的,眉眼间与雷木棉有几分相似,想必,就是雷华。照片背面,
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与华兄,共筑万春亭,甲子年夏。”万春亭,
景山之巅的标志性建筑,正是样式雷的代表作。顾承钧看着照片,心中五味杂陈。
三十年的冤屈,两代人的纠葛,一扇永远关闭的门,一个躲在门后的匠人。他知道,
这趟行程,注定不会轻松。但他必须去。为了爷爷的遗愿,为了样式雷的匠心,更为了,
门后的那个她。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出,驱车前往那条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小巷。那里,
有雷木棉的家,有样式雷的传承,也有,三十年前的真相。而此刻,
雷木棉正蹲在自家工作室的地上,手里拿着刻刀,一点点雕琢着一座微缩的“太和殿”烫样。
工作室不大,却摆满了各种木料——紫檀、黄花梨、酸枝、楠木,一块块码得整整齐齐,
像列队的士兵。墙上,挂着样式雷的图档,一张张,一卷卷,都是爷爷留下的。门外,
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却在寂静的小巷里,格外清晰。雷木棉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握着刻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刻刀的刀尖,在太和殿的模型上,
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慌了。像八岁那年,被同学关进储物柜时一样,浑身发抖,
呼吸急促。她赶紧放下刻刀,手脚并用地爬到门口,蜷缩在门后,捂住嘴,
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知道,是来找她的。这些年,来找她的人,从未断过。
有想买爷爷图档的,有想拜师学艺的,有想挖她去做手艺的,还有……当年举报爷爷的人,
派来的人。她隔着门板,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她家的门口。然后,是三声敲门声。
咚。咚。咚。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带着一种莫名的温柔。她的心,跳得更厉害了。门外,
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润,像山涧的清泉,缓缓流入她的心底:“雷木棉小姐,
你好。我是顾承钧,来找你谈非遗小镇的合作。我不进去,就在门外说。
”雷木棉蜷缩在门后,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门内的一张旧照片上。
照片上,爷爷雷华,抱着年幼的她,站在一座木匠铺的门口,笑容慈祥。木匠铺的牌匾上,
写着四个大字:样式雷记。爷爷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温暖而有力。“棉棉,”爷爷的声音,
仿佛在耳边响起,“样式雷的匠人,守的是艺,更是心。门,可以关,但心,不能封。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门外的男人,没有再敲门,也没有再说话。只有轻微的脚步声,
似乎,他往后退了几步,给她留足了空间。雷木棉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阳光洒在巷子里,一个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身姿挺拔,像一棵挺拔的青松。他的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看起来,
像是一个木质的模型。她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这个男人,似乎,和以往那些来找她的人,
不一样。而顾承钧站在门外,手里拿着爷爷留下的那半具祈年殿模型,心中默念着爷爷的话。
“雷华兄,我带孙子来看你了。你的传人,还在,样式雷的魂,还在。”他知道,
门后的那个姑娘,此刻,正在看着他。他也知道,要打开这扇门,首先,要打开她的心门。
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一颗真诚的心。他抬头,望向天空,阳光正好,
微风不燥。他相信,总有一天,这扇门,会为他而开。而门里门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章 敲门顾承钧没有再敲门。他只是安静地站在离门三步远的地方,
像一株沉默却安稳的树,不逼近、不压迫、不催促,把整条小巷的分寸,
都留给了门后那个不敢见人的姑娘。风轻轻吹过老巷,卷起几片落在墙角的枯叶。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木香——不是市面上那种刺鼻香精味,
是真正经过岁月沉淀的老木料香,樟木清润,楠木沉静,紫檀沉厚,混在一起,
像一座被时光封存的古殿。那是从雷木棉家门缝里飘出来的味道。顾承钧闭上眼,
轻轻吸了一口气。七岁那年,乡下爷爷院子里的味道,也是这样。他缓缓蹲下身,
把一直握在手里的小木样,轻轻放在门口的台阶正中央。不是玩具,不是小摆件,
是半座祈年殿烫样。只有巴掌大小,却严格按照故宫祈年殿一比六十复刻,三层檐,攒尖顶,
鎏金宝顶,每一根檐角都微微上翘,如飞鸟展翅。最难得的是内部结构,不用一钉一胶,
全凭样式雷祖传的龙凤榫、燕尾扣、通天柱咬合,柱、枋、斗、拱,层层相扣,严丝合缝。
这是他爷爷顾长根,留给世间唯一一件完整的样式雷作品。门后。雷木棉蜷缩在地板上,
整个人像一只受惊后缩成一团的猫,耳朵紧紧贴着门板。她能清晰地听见门外男人的呼吸,
均匀、沉稳,没有焦躁,没有不耐。她更闻到了——门外飘进来的,除了她自己屋里的木香,
还有另一股极其熟悉、却又多年未闻的味道。是陈年金丝楠木。只有样式雷祖传的料子,
才会有这种沉而不闷、香而不腻的气息。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人,到底是谁?这些年,
上门的人不少。有文物贩子,眼神贪婪,一开口就是“你家有没有老图纸,
我出高价”;有网红博主,带着相机,只想拍个猎奇视频,
拍她这个“不敢见人的怪人”;还有一些不明不白的人,在门口徘徊、窥视、拍照,
眼神阴恻恻的,像在盯一件猎物。可这个男人……从敲门到现在,没逼她开门,没大声说话,
没强行闯入,甚至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她透过门缝,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望出去。
男人已经站直了身体,没有看门,没有看台阶,只是望向巷子尽头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紧绷,却不显冷硬,反而透着一种被岁月磨平棱角的温柔。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飞枝头的鸟,“我不会推门。
不会拍照。不会逼你见人。”雷木棉的指尖,狠狠抠进地板缝里。
“我只放一样东西在台阶上。”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是我爷爷留下的。他也是木匠。
和你爷爷,认识。”“你开门一条缝,看一眼。看完,我就走。”门后一片死寂。
雷木棉的脑子一片空白。爷爷……认识他爷爷?她从小就听爷爷说过,年轻时有个同门师兄,
手艺极好,心也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断了往来。爷爷每次提起,都只是叹气,不说名字,
不说原因,只留下一句:“人心比木头难测。可真正的匠人,心是不会变的。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发麻,几乎失去知觉。终于,她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动身体,
挪到门后,指尖颤抖着,搭在老旧的木门把手。锁芯轻轻一响。顾承钧耳朵微动,
脚步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小步,把距离拉得更开。门,开了一条不足一掌宽的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截极白极细的手腕,然后是几根指尖,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指腹带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刀、刨木、绘图才会有的痕迹。那只手,微微颤抖着,
轻轻伸向台阶上的祈年殿烫样。指尖刚碰到木料的那一刻,雷木棉整个人都僵住了。
纹路、密度、榫口、刀法,
甚至木料边缘那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全是爷爷当年教她的手法。一模一样。她的眼泪,
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门后的顾承钧,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那只苍白的手,
轻轻握住那半座祈年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轻声说:“我爷爷叫顾长根。
”雷木棉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个名字,她听过。爷爷晚年坐在藤椅上,一边打磨木料,
一边喃喃自语过无数次。“长根……你怎么就不做了……”“样式雷的手艺,
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啊……”原来,是他。原来,眼前这个男人,是顾长根的孙子。
顾承钧看着那道窄窄的门缝,声音放得更柔:“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就是雷华先生。他临终前,让我一定要找到雷家后人,说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轻轻落在安静的小巷里。门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哽咽,
像一片羽毛被风折断。雷木棉攥着那座祈年殿烫样,指节发白,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对不起……谁都对不起爷爷。可这三个字,爷爷到死,都没有等到。三十年前那桩冤案,
像一把生锈的刀,插在雷家心口,拔不出,烂在骨血里。她从小就记得。爷爷还在的时候,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着一屋子的图纸和木料发呆。曾经热闹的“样式雷记”木匠铺,
被人砸过、骂过、吐过口水,孩子们追在爷爷身后喊:“小偷!偷国宝的贼!”爷爷不辩解,
不骂人,不还手。只是默默弯腰,捡起被扔在地上的木刨子,一点点擦干净。晚上抱着她,
坐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遍一遍摸她的头:“棉棉,记住。样式雷的人,
不偷、不抢、不骗、不贪。我们的手艺,是给天下立房子,不是给自己争是非。
”“可他们说你是小偷。”年幼的她,小声哭。爷爷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那是她第一次,
看见顶天立地的爷爷,哭得像个孩子。后来,爷爷被带走。再回来时,人已经垮了。
脊背弯了,眼神空了,曾经能单手举起大梁的手,连一把刻刀都握不稳。他不再做建筑,
不再画图,每天只是坐在院子里,反复磨一块木头,磨到指尖出血,磨到木料光滑如镜。
临终前那几天,爷爷把她叫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被层层包裹的木盒。盒子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珠宝,
而是一整套样式雷祖传烫样工具——铜尺、划针、烫笔、压尺、裁刀,
还有厚厚一叠泛黄的图纸,
上面是故宫、颐和园、圆明园、清东陵……全是雷家世代相传的绝密营造法。“棉棉,收好。
”爷爷气若游丝,“这不是赃物,是祖宗的心血。有人想抢,你别给。”“爷爷不是小偷。
”“样式雷,不是贼。”说完这几句,爷爷便闭上了眼睛。那一天,
天阴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从此,雷家的门,就再也没有敞开过。雷木棉靠在门后,
哭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顾承钧站在门外,
听着门后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没有说话,
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有些痛,不是一句“别难过”就能抹平。有些伤,
必须让她自己哭出来。不知过了多久,门后的哭声渐渐平息。那道窄缝里,那只苍白的手,
慢慢把那半座祈年殿烫样,轻轻推了出来。然后,门缝一点点合上。
就在门即将完全关死的那一刻,一个极轻、极细、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从门后飘出来,
小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我爷爷,不在了。”顾承钧心口猛地一酸。“我知道。
”他轻声回答,“我会替他,把欠你们家的,一点点还回来。”门,彻底关上。
世界重新恢复安静。顾承钧弯腰,拾起台阶上那半座祈年殿烫样,
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熟悉的榫口,眼眶也微微发热。爷爷,我找到她了。我找到雷家的姑娘了。
您当年没说出口的话,没做完的事,没还清的歉疚,我来。他拿出手机,
编辑了一条极短的信息,发给门后的人:我明天再来。不带人,不拍照,不逼你开门。
我给你带点东西。他没有等回复,转身,一步步安静地离开小巷。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雷木棉才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双手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台阶上,还残留着一丝陌生却安心的气息。不是香水味,
不是烟味,是和她一样的——木头的味道。她的手机,轻轻一震。点开,是那条简短的消息。
没有逼迫,没有索取,没有套路。只有一句平静的承诺:我明天再来。雷木棉望着那行字,
很久很久,轻轻吸了吸鼻子。她活了二十八年,关了自己十几年。第一次,
有人愿意站在门外,不闯、不逼、不骂、不笑。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等一扇,
不会轻易打开的门。而此刻,顾承钧坐回车里,第一时间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声音冷沉,
不再是门外那副温和模样,带着总裁独有的决断力:“查两件事。第一,
三十年前雷华案所有封存档案,我要全部原件,
包括举报人、证人、证据链、当年所有经手人。第二,查最近半年,
有谁在雷木棉家附近徘徊、盯梢、拍照、打探消息。一个不漏,全部列出来。
”助理一愣:“顾总,雷家那个案子,当年压得很死……”“压得再死,也是冤案。
”顾承钧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雷华不是小偷。样式雷,不是贼。
”挂了电话,他望向窗外。老巷幽深,木门紧闭。门里,是她的伤痛,她的坚守,她的恐惧。
门外,是他的愧疚,他的温柔,他的偿还。他轻轻抚摸着那半座祈年殿烫样,
低声自语:“木棉,再等等我。我会把阳光,带到你门前。
”第三章 木头的世界顾承钧走后,整条小巷又沉回了往日的死寂。雷木棉依旧靠着门板,
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窗外的日光一点点西斜,从明黄揉成浅橘,
再沉成淡淡的灰蓝。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木料在昏暗中泛着沉静的光泽。她慢慢爬起来,
没有去收拾门口,也没有去看手机,只是一步一步,挪回了她的工作室。这里是她的世界,
是她唯一敢呼吸、敢活着的地方。房间不大,却被收拾得一丝不苟。四面墙上,
整整齐齐挂着样式雷祖传图档。
的平立剖面、圆明园大水法的施工详图、颐和园佛香阁的结构烫样、清东陵地宫的石券布局。
每一张都泛黄、发脆,边缘被细细裱过,是爷爷雷华用命护下来的东西。屋子中央,
摆着她正在做的作品——一座一比五十微缩的景山万春亭烫样。这不是小玩意儿,不是摆件,
是真正的古建复原。三层檐,四角攒尖顶,覆以仿琉璃木瓦,
每一片瓦当都刻着“雷”暗记;斗拱层层叠叠,一踩三翘,全是手工切削,
没有半分机械痕迹;亭内通天柱、金柱、檐柱分列有序,梁架穿插咬合,
用的全是样式雷秘传的闭口榫、挂楔榫、通天扣。最惊人的是内部机关。
转动底层隐藏的木钮,万春亭的顶层屋檐会缓缓掀开,露出内部的藻井与横梁;再转一圈,
四面窗扇同步开启,回廊上的微型木人沿着轨道徐徐行走,手中还捧着微小的烫样图纸。
整座亭子,无钉、无胶、无焊。全凭木与木的咬合,立在那里。这是爷爷当年最得意的作品。
也是爷爷蒙冤前,最后一件没能完成的建筑。雷木棉蹲在亭边,
指尖轻轻抚过已经刻好的瓦垄。木头微凉,触感安稳。只有在面对这些木料、图纸、刀尺时,
她才不是那个社恐、胆小、怕见人的怪人。她是样式雷第九代传人。
是守着祖宗手艺、守着爷爷清白、守着一屋子匠心的人。她拿起铜尺,
一点点校准檐角的起翘弧度。爷爷说过:“亭角翘一分,显灵;翘三分,显飘;翘五分,
显狂。样式雷做亭,只翘两分半——不卑不亢,如人立身。”她的动作很轻,很稳,
仿佛爷爷就站在她身后。“手要稳。”“心要正。”“刀要诚。”小时候她握不住刻刀,
手抖得厉害,爷爷就用他布满厚茧的手,包住她的手,一点点带着她推刀、切削、打磨。
“木头不骗人。你糊弄它,它就裂给你看;你敬它,它就立千年。
”那是她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直到那一天。那天天气阴沉沉的,家里冲进来几个人,
拿着一纸公文,脸色冰冷。“雷华,有人举报你私藏皇家样式图档,涉嫌倒卖国宝,
请跟我们走一趟。”爷爷当时正在画万春亭的剖面图,笔尖猛地一顿,墨汁晕开一大团。
他慢慢站起来,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声音哑得厉害:“我没偷。这些是祖宗传下来的,
不是赃物。”“是不是赃物,回去查了就知道。”他们翻了屋子,翻了图纸,
翻了爷爷一辈子的心血。有人故意把一叠烫样扔在地上,用脚碾。“什么样式雷,
我看是小偷世家。”年幼的雷木棉吓得躲在柜子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她看着爷爷被带走,
看着曾经热闹的木匠铺被贴上封条,看着街坊邻居指指点点,
看着小孩子追在车后面喊“小偷、小偷”。那一天,她的世界,塌了。爷爷回来那天,
整个人都垮了。曾经能扛动木料、能挥动画笔、能把她举过头顶的爷爷,瘦得脱了形,
脊背弯得像一张弓。他不说话,不吃饭,不看人,只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摸着一块木头发呆。
有人在背后说:“听说在里面受了不少罪……”“一辈子的名声,全毁了……”“样式雷,
算是断了。”爷爷听着,只是沉默。只有在深夜,她才能听见爷爷在隔壁房间,
压抑的、低低的哭声。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一扎就是十几年。
后来爷爷把那个木盒交给她,把一屋子图档交给她,把样式雷的命,交给了她。“棉棉,
记住。我们不是贼。”“总有一天,要让人知道,雷家清白。”雷木棉握着刻刀的手,
微微发抖。刀尖在木梁上划出一道细而深的痕。清白。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不敢说话,只能把自己关在门里,和木头为伴。因为一出门,就有人看她,
有人议论她,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怕。怕那些目光,怕那些笑声,
怕那些不经意的一句——“哦,就是当年那个小偷的孙女啊。
”她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痛苦,全都刻进木头里。斗拱是她的铠甲。
榫卯是她的骨头。烫样是她的语言。亭台楼阁,是她不敢说出口的一生。手机轻轻一震。
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她迟疑地拿起手机,屏幕亮起。不是骚扰信息,不是广告,
是顾承钧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双手。一双布满老茧、指节粗大、却异常稳定的手,
正握着一把老刨子,在刨一块楠木。背景是一间破旧的老木匠铺,牌匾上写着:顾记木匠铺。
下面附了一行字:我爷爷,70岁时,还在做古建。他一辈子,只做样式雷的手艺。
雷木棉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点点发热。爷爷也有这样一双手。能盖起宫殿,能撑起楼阁,
能撑起一个家,也能被一场冤案,轻易折断。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很久,终于,
轻轻敲了一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她都打不出来。几乎是秒回。
我明天早上九点到。给你带点木料,都是老料,我爷爷当年存的。我不敲门,
不放声音,东西放台阶上,我就走。雷木棉看着那几行字,心脏轻轻颤了一下。这个人,
好像天生就知道,她怕什么。他不逼她开门,不逼她说话,不逼她见人。他只是站在门外,
像一道安静的影子,不吵,不闹,不压迫。她慢慢打下一个字:好。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蜷缩在木料堆旁。周围全是木头的味道,沉静、安心、不骗人。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黑影。有人贴着院墙,偷偷往里面看。动作鬼祟,眼神贪婪。
雷木棉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又来了。这些人又来了。他们一直在盯她,一直在等,
等她露出破绽,等她拿出爷爷留下的图档,等她把样式雷的秘传,交出去。她猛地扑到门口,
反锁,顶上门栓,搬过一把沉重的木凳,死死抵在门后。心脏狂跳,呼吸急促,
眼前一阵阵发黑。八岁那年被关进储物柜的恐惧,再一次把她吞没。
黑、小、闷、绝望、叫天天不应。她缩在门后,捂住耳朵,眼泪无声地掉。
为什么……为什么爷爷已经不在了,他们还是不肯放过雷家。为什么明明是冤案,
却要她一辈子活在阴影里。为什么她连躲在门里,安安静静做木头,都不可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脚步声才慢慢远去。巷子重归死寂。雷木棉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她抬头,望向墙上那一张张样式雷图档。太和殿威严,万春亭飘逸,
圆明园壮丽,地宫肃穆。每一张,都是祖宗的脊梁。她慢慢爬起来,擦干眼泪,
回到万春亭烫样前。拿起刻刀,重新对准木料。这一次,手不再抖。心,一点点定下来。
爷爷说过:“匠人,不跪天,不跪地,不跪人,只跪手艺与良心。”“门可以关,心不能死。
手可以伤,艺不能断。”她盯着那座未完成的万春亭,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总有一天,
她要把这座亭子,完完整整地立在阳光下。立在所有人面前。告诉全世界——样式雷还在。
雷家,是清白的。而此刻,城市另一端。顾承钧坐在书房里,
面前摊着助理刚送来的第一份资料:《关于雷华涉嫌盗窃国宝一案初步调查报告》。
日期:三十年前。举报人:顾长林。
证据:一份匿名证词、几张模糊的照片、一本“来路不明”的样式雷图档。
处理结果:证据“确凿”,判刑三年。顾承钧指尖用力,纸张被捏得发皱。顾长林。
他亲二爷爷。爷爷顾长根一母同胞的弟弟。资料里还夹着一张旧照片,
年轻的顾长林站在工地边,眼神阴鸷,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笑得并不干净。
旁边是一脸正气的雷华,正低头和工匠交代结构。顾承钧闭上眼,爷爷临终前的话,
再一次在耳边响起:“钧儿,你二爷爷他……当年是眼红雷家的手艺,也眼红样式雷的名声。
他举报你雷爷爷,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把图档抢过去,是为了毁了雷家。”“我拦过,
劝过,吵过,打过,可他不听。后来我怕他再对你们下手,只能带着你躲去乡下,
一辈子不碰木匠铺。”“我对不起雷家……对不起样式雷……”老人浑浊的眼泪,
落在他手背上。滚烫,灼人。顾承钧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冽。他拿起手机,
给助理发信息:继续深挖。我要当年所有在场人、经手人、知情人的口供,一个都不能少。
另外,加派人手,24小时守在雷木棉家巷子口,任何人靠近、盯梢、拍照、窥探,
一律拦下、登记、查清楚背景。她不能出事。图纸不能出事。样式雷,
更不能再受一点委屈。发送完毕,他把那份冤案资料放在一边,起身打开墙角一只旧木箱。
箱子里,全是爷爷当年留下的老木料。金丝楠、紫檀、黄花梨、老樟木、百年榆木。每一块,
都贴着小纸条:“留给雷家后人。”“给振声兄的徒弟。”“样式雷专用料,不动。
”顾承钧轻轻抚摸着木料,低声道:“爷爷,我会护住她。”“我会把雷家的清白,找回来。
”“您没能做完的万春亭,我陪着她,一起做完。”窗外夜色渐深。一扇门,
隔着两个受伤的灵魂。门里,她以木头为甲,守着一生冤屈与传承。门外,他以温柔为盾,
要还两代人的清白与公道。木头不语,却知人心。时光不言,却证清白。
第四章 他回来了第二天早上九点整,顾承钧准时出现在巷口。他没有穿西装,
换下了一身冷硬的职场装束,穿了简单的白T恤、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帆布鞋。
手里没拿公文包,没带助理,只拎着两只厚实的无纺布袋,
袋子里装的全是老木料——爷爷当年亲手存下、写明“只给雷家”的料子。
他走到离门三步远的老位置,停下。没有敲门,没有出声,没有往门缝里偷看。
只是轻轻弯下腰,把两只袋子稳稳放在台阶中央,特意往旁边挪了挪,不挡门,不压门槛,
不占她开门的位置。然后,他退回到墙边,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株守巷的树。门后。
雷木棉早就醒了。从天刚亮的时候,她就靠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一动不敢动。她怕。
怕来人是盯梢的,是抢图纸的,是来嘲笑她的。可她又隐隐有一点微弱的期待。
期待是昨天那个声音很低、很温柔、很懂分寸的男人。
直到巷子里传来熟悉的、轻而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停在她家门口。
没有粗暴的砸门,没有不耐烦的按铃,没有大声喊她的名字。只有袋子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
很轻,很轻。雷木棉的心脏,一点点从喉咙口落回原处。是他。她屏住呼吸,
透过那条极细的门缝,往外看。男人靠在墙上,微微垂着眼,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没看门,没看台阶,没看手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等,
给她足够的时间,足够的安全感,足够的勇气。阳光落在他肩上,暖得很干净。
雷木棉的指尖,轻轻搭在门栓上。昨天之前,这扇门,她连一条缝都不敢开。快递放门口,
外卖放门口,亲戚来送东西,也是放下就走。她像一只躲在洞里的兽,洞外一响,
就缩得更深。可今天,她的手指,竟然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陌生的、轻轻的颤动。
她慢慢拉开门栓。锁芯“咔哒”一声轻响。顾承钧几乎没抬眼,
只脚步又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半步,把距离再拉大一点,彻底消除她的压迫感。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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