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温知意签完离婚协议的时候,窗外正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握着那支沈墨寒随手扔过来的签字笔,
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温知意。这三个字她写了二十六年,从未像今天这样觉得陌生。
沈墨寒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修长的身影被午后的光线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他没有回头,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化,仿佛身后正在发生的,
不过是一件与他无关的琐事。三年。温知意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三年前的婚礼。
那天也下着雪,他站在红毯的另一端,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她以为那温柔是给她的,
后来才知道,他看的是人群中那个穿着伴娘服的女人——林诗意。“签完了?
”他的声音很淡,像窗外的雪,不带任何温度。“嗯。”沈墨寒终于转过身来。他走过来,
修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离婚协议,扫了一眼,目光在签名处停留不到一秒,便随手合上。
“律师会处理后续事宜。”他说,“这栋房子留给你,还有五百万,算是补偿。
”温知意抬起头,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他生得极好,眉眼如墨,鼻梁高挺,
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弧线。曾经她觉得这样的长相叫清冷矜贵,如今才明白,不过是凉薄。
“不用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什么都不要。
”沈墨寒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温知意,”他顿了顿,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何必呢?三年了,你该明白……”“我明白。
”温知意打断他,站起身来,“我明白你从来没爱过我,
明白你娶我只是因为林诗意不告而别,明白这三年你每次喝醉了叫的都是她的名字。
我都明白。”她说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在笑。
“所以沈墨寒,你不用觉得亏欠我。这三年,是我自己选的。”沈墨寒看着她,
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好。”他说,“那随你。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温知意。”“嗯?”“你……没什么想问的?”温知意怔了一下,随即摇头。“没有。
”沈墨寒沉默片刻,推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
温知意忽然觉得这三年的时光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渐渐暗下来。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温小姐,晚上八点,城郊废弃工厂,
想知道沈墨寒为什么要娶你,就一个人来。”温知意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三年前婚礼前夕,林诗意忽然失踪,沈墨寒发了疯一样找了三天三夜。
后来他在酒吧买醉,她陪了他一整夜,第二天醒来,他问她:“愿意嫁给我吗?”她说愿意。
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是救赎他的人,后来才知道,她不过是个替身。替身也该有替身的价值。
她回了一个字:“好。”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路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雪,
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温知意开着那辆沈墨寒送她的白色奥迪,驶向城郊。路上很安静,
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雪地。她想起刚才签离婚协议时沈墨寒的表情,没有不舍,
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三年了,她试图捂热一颗心,捂了三年,
才发现那颗心根本不是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到了吗?”“在路上。
”“很好。”温知意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有些不安。城郊废弃工厂,
这种地方听起来就不像什么正经约会地点。但她太想知道真相了——沈墨寒为什么要娶她?
真的只是因为那晚的陪伴吗?她踩下油门,车速加快。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刺眼的光。
一辆大货车从岔路口冲出来,没有任何预兆,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直直朝她撞过来。
温知意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轮胎在雪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失去控制,
旋转着撞向路边的护栏——轰!剧烈的撞击声中,温知意感觉整个人被抛起来,又重重摔下。
安全气囊弹出来,狠狠撞在她脸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声音,
还有她自己的尖叫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害怕。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温知意被一阵剧痛唤醒。她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疼,
像有无数把刀子在割她的皮肉。她想睁开眼睛,却发现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耳边嗡嗡作响,
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快,准备手术!”“病人面部严重毁容,需要紧急处理!
”“血库那边联系了吗?”温知意想开口说话,想说她在这里,想让人救她,
但嘴唇完全不听使唤。她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能感觉到疼痛,却无法动弹分毫。
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听见有人惊呼:“天哪,她的脸……”后面的话没说完,
但温知意已经明白了。她的脸毁了。那个念头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但奇怪的是,
她没有哭。她甚至觉得自己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从爱上沈墨寒那天起,
她就一直在失去。先是尊严,然后是希望,现在轮到脸了。救护车的鸣笛声刺破夜空。
温知意躺在担架上,望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意识渐渐涣散。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打电话。
“对,车祸,面部严重毁容……是个女的,
二十多岁……身份还在核实……”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温知意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越来越重,终于陷入彻底的黑暗。再次醒来,是被疼醒的。温知意睁开眼睛,
入目是惨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得她几乎要打喷嚏。她张了张嘴,
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醒了?”一个护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表情有些复杂。
温知意想说话,想问自己的情况,但嘴唇刚动一下,就感觉到脸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别动。
”护士按住她,“你面部大面积烧伤,刚做完紧急处理,现在不能说话。”烧伤?
温知意愣住。她记得自己出车祸,记得车子撞上护栏,但不记得有起火。
“我……”她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护士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说话声——“林诗意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就等供体到位。”“供体的情况怎么样?”“车祸,面部毁容,正好匹配。
”温知意的瞳孔骤然收缩。林诗意?她竖起耳朵,拼命捕捉门外的每一个字。
“沈先生那边怎么说?”“沈先生的意思,不惜一切代价救林小姐。”“那供体呢?
”“供体?沈先生说了,只要林小姐能恢复,供体怎么样都无所谓。
”轰——温知意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沈先生。林小姐。供体。
那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心上。她想起来了。签离婚协议那天,
沈墨寒问她“没什么想问的”。她说不问。现在她知道了——他根本不是在关心她,
他是在确认她不知道真相。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是蓄谋。有人故意发那条短信引她去城郊,
有人提前安排了那辆大货车。他们要的,就是她这张脸。因为林诗意需要整容。
因为林诗意面部大面积烧伤,正在找供体。而她,温知意,就是那个“供体”。多么讽刺。
结婚三年,沈墨寒没正眼看过她一眼。离婚那天,
他终于正眼看她了——看的却是她这张可以移植给林诗意的脸。温知意躺在床上,
盯着惨白的天花板,忽然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破碎,
像一只濒死的鸟在扑腾翅膀。护士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温知意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流到脸上的伤口上,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吧。
再疼也疼不过这三年。她闭上眼睛,任由泪水冲刷那些伤口。耳边是护士慌乱的声音,
是门外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是那些关于“供体”和“林小姐”的对话。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边的护士。
“情况怎么样?”“生命体征平稳,但情绪不太稳定。”医生点点头,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温知意。温知意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目光。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
戴着金丝边眼镜,五官清俊,眼神却很冷,像手术刀一样锋利。“温知意?”他问。
她没有说话。“我是陆景行,你的主治医生。”他顿了顿,“有件事需要告诉你。
”温知意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你的面部严重烧伤,需要做整容手术。
”陆景行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医院现在遇到了一个问题——你的家属不同意进行手术。”家属。这两个字像一把刀,
精准地插在温知意心上。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沈墨寒?”她哑声问。
陆景行微微颔首。“他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温知意闭上眼睛。放弃治疗。
多么熟悉的名字。放弃的不只是治疗,还有她这个人。三年婚姻,换来一纸离婚协议。
一场车祸,换来一句放弃治疗。她的命在他眼里,大概连林诗意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但是,”陆景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有一个建议。”温知意睁开眼,看着他。
陆景行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认没有人,才俯下身,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出高价买你的脸。”温知意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林诗意需要整容,急需面部供体。有人想把你变成供体。”陆景行看着她,
“但我觉得,你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什么方式?”陆景行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镜片后的目光幽深难测。“你整容成林诗意的样子,回国报复他。”温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陆景行沉默片刻,忽然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因为,”他说,“我也恨沈墨寒。”温知意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没有。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你可以选择相信,
也可以选择不信。”陆景行说,“但你没有多少时间了。等沈墨寒那边办完手续,
你就会被推进手术室,到时候,你的脸就不再是你的了。”温知意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三年前婚礼上,沈墨寒望着林诗意的眼神,那么温柔,那么深情,
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新婚之夜,他喝醉了,抱着她叫“诗意”,她假装睡着,
眼泪却浸湿了枕头。无数个夜晚,他彻夜不归,她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等他回来。
还有今天签离婚协议时,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她一眼。最后是那辆失控的大货车,
刺眼的车灯,剧烈的撞击,还有醒来后听到的那些话——“沈先生的意思,
不惜一切代价救林小姐。”“供体怎么样都无所谓。”无所谓。她的命,在他眼里,无所谓。
温知意睁开眼睛,对上陆景行的目光。“好。”她说,“我答应你。”陆景行看着她,
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你确定?”“确定。
”温知意一字一句地说:“既然他想要林诗意的脸,那我就给他林诗意的脸。”她顿了顿,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只是不知道,当他跪在我面前求复合的时候,
还认不认得出来——我是谁。”三天后,温知意“死”在了那场车祸里。
沈墨寒来认尸的时候,只看了那具烧焦的尸体一眼,就签了死亡确认书。
他甚至没有要求做DNA比对,因为那具尸体身上戴着温知意的结婚戒指。
那枚戒指是他三年前随手买的,最便宜的款式,她戴了三年,从来没摘下来过。他大概以为,
她到死都戴着那枚戒指,是还爱着他。他不知道的是,那枚戒指是陆景行故意给她戴上去的。
真正的温知意,此刻已经登上飞往韩国的航班。她坐在头等舱里,脸上缠满绷带,
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陆景行坐在她旁边,
翻着一份医学杂志。“到了韩国,会有专门的团队给你做手术。”他说,
“你需要完全整容成林诗意的样子,包括面部骨骼的调整,可能需要半年时间。
”温知意点点头。“半年后,我会以林诗意的身份回国?”“对。”陆景行合上杂志,
“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你变成林诗意的样子,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你会用她的脸过完下半辈子。”温知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变不回来又怎样?”她说,
“我本来就没有脸了。”陆景行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云层很厚,
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温知意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天下着很大的雪,
她在一个酒吧门口捡到了醉成烂泥的沈墨寒。他靠在墙边,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
嘴里一直念着一个名字。诗意,诗意,诗意。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把他拖上了出租车,
带回自己租的小公寓。她给他煮姜汤,给他换掉湿透的衣服,守了他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看见她,第一句话是——“你是谁?”她愣住了,
然后笑着说:“我叫温知意,昨晚在酒吧门口捡到你的。”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问:“我有没有说什么?”她摇头:“没有。”那是她第一次撒谎。后来他娶了她,
她以为那是缘分。直到新婚之夜,他在梦里叫了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她才明白——那不是缘分,是替身。飞机穿过云层,剧烈颠簸了一下。温知意睁开眼,
望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三年了。她用三年时间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
用三年时间做另一个人的影子。现在,她要把那个影子变成现实。沈墨寒,
你不是爱林诗意吗?好。那我就变成林诗意。让你爱个够。让你在最爱我的时候,
看清楚——你爱的,从来都是一张脸。而那张脸,是你亲手从我这里夺走的。
机舱里响起广播,空姐温柔的声音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飞机即将降落。
温知意摸了摸脸上的绷带,指尖触到的是一片粗糙的纱布。她想起那个护士说“天哪,
她的脸”时的表情,想起沈墨寒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冷漠的背影,
想起那些“供体”和“林小姐”的对话。疼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又慢慢凝结成冰。
“温知意。”陆景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转过头。“从今天起,你要忘记这个名字。
”他说,“等你走下这架飞机,你就只是林诗意。”温知意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不,
”她说,“我不是林诗意。”陆景行微微一怔。温知意转过头,望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
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温知意,顶着一张林诗意的脸,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飞机降落的瞬间,她的眼底映出首尔的万家灯火。那灯火很亮,亮得刺眼。
像极了三年前婚礼上的镁光灯。也像极了今天那辆大货车的车灯。温知意闭上眼睛,
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沈墨寒,等着我。等我变成你最爱的人。
等我在你最爱我的时候,亲手撕开这张脸给你看。到时候,你会是什么表情呢?她很期待。
第二章首尔的冬天比北城更冷。温知意坐在江南区一家私人整形医院的病房里,
望着窗外的雪出神。雪已经下了三天,纷纷扬扬,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苍白。
她想起三个月前北城那场雪,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沈墨寒冷漠的背影,
想起那辆撞向自己的大货车。三个月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绷带已经拆掉一周,
但每次触摸,触感都是陌生的。不是她的鼻子,不是她的眼睛,
不是她的嘴唇——是一张全新的脸,一张她对着照片反复描摹了无数次的脸。林诗意的脸。
门被推开,陆景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恢复得不错。”他在床边坐下,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下周可以拆最后一层纱布了。”温知意点点头,没有说话。
这三个月她话很少。不是不想说,是不知该说什么。每天醒来面对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
她需要时间适应。适应那张脸上的每一个表情——笑的时候眼角弯起的弧度,
皱眉时眉心的纹路,甚至眨眼时睫毛投下的阴影。她要学的不只是长相,还有神态。
林诗意是钢琴家,弹琴时喜欢微微侧头,露出左边耳朵上那枚小巧的钻石耳钉。
林诗意笑起来时嘴角会上扬得很浅,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疏离。林诗意说话的声音很轻,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让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去听。这些,温知意都要学。“下周拆完纱布,
你就可以开始活动了。”陆景行翻开文件,“我给你安排了几场公开演出,先在首尔热热身,
然后回国。”“回国?”温知意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声带也做了微调,
要完全恢复成林诗意那种轻柔的嗓音,还需要一段时间。“对。”陆景行抬眼看她,
“沈墨寒已经在打听你的消息了。”温知意的手指微微一紧。三个月了,
她刻意不去想那个名字。可当陆景行提起时,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松开,留下说不清是疼还是麻的余韵。“他打听了什么?
”“林诗意在国外的行踪。”陆景行合上文件,“他托人查了出入境记录,查了航班信息,
甚至托关系问了几个国外的音乐学院。他很着急。”温知意垂下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着急。她想起那三年,沈墨寒从来不着急回家,从来不着急她的电话,
从来不着急她的生日、她的情绪、她的存在。现在倒着急了,着急找他的白月光。
“诗意那边呢?”她问。真正的林诗意,此刻正在瑞士的雪山上,和一个富商度蜜月。
“很配合。”陆景行说,“她巴不得有人顶替她回来应付沈墨寒。她丈夫那边盯得紧,
她不想节外生枝。”温知意点点头。这是她们之间的交易。真正的林诗意在国外已经结婚,
不想被沈墨寒纠缠,需要一个替身回去稳住他。而温知意需要一张脸,
一张能让沈墨寒跪在自己面前的脸。各取所需。“对了,”陆景行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
递给她,“这是沈墨寒最近的动向。”温知意接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是沈墨寒,
站在一家酒吧门口。他瘦了,下颌线比三个月前更锋利,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头发也不像从前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靠在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温知意盯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说话。结婚三年,
她没见过沈墨寒抽烟。他从来不在她面前抽,大概是因为懒得在她面前展现任何真实的情绪。
可现在他抽了,姿态颓丧,像是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为了林诗意。“他这三个月都在找她?
”温知意问。“对。”陆景行说,“你‘死’后一周,他就开始找林诗意。
公司的事也不怎么管了,天天泡在各种社交场合,逢人就打听。”温知意把照片放下,
看向窗外。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玻璃上,很快融成水痕。“他倒是痴情。”她说,
语气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陆景行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幽深。“你恨他吗?
”温知意沉默片刻。恨吗?她问自己。那三年,她给沈墨寒热过无数次牛奶,因为他胃不好,
睡前喝一杯温的会舒服些。她记得他喜欢衬衫袖口的扣子要解开一颗,不喜欢领带系太紧,
记得他喝咖啡不加糖但加两份奶,记得他加班到凌晨三点回家时会轻手轻脚怕吵醒她。
可他从来没有记得过她。她不恨。只是那颗心,在无数次失望后,已经死了。“不恨。
”她说,“只是想要一个交代。”一周后,最后一层纱布拆掉。温知意站在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那是一张很美很美的脸。眉眼精致得像工笔画,鼻梁挺秀,
嘴唇的弧度恰到好处,带着一点天生的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微笑。
皮肤因为长期包扎而显得苍白,却更添了几分病态的柔弱美。林诗意。不,是她。
温知意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镜中人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用同样的动作触碰她。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护士说“天哪,
她的脸”时的表情。想起沈墨寒签放弃治疗同意书时冷漠的背影。
想起那些“供体”和“林小姐”的对话。那些画面像老电影的胶片,一帧一帧从脑海里闪过。
可奇怪的是,她不再觉得疼了。也许是因为,那个叫温知意的人,已经死在那场车祸里了。
现在的她,是一张白纸,等着在上面书写新的故事。“还习惯吗?
”陆景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知意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镜子。“习惯。”她说,“这张脸,
比我原来的好看。”陆景行走过来,站在她身侧,也在镜子里看她。“原来的脸也不差。
”他说,“只是沈墨寒没长眼睛。”温知意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这是三个月来,
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因为这个笑容,忽然变得生动起来。眉眼弯弯,
唇角上扬,眼睛里有了光。“走吧,”她转身,“该去练琴了。”三个月后,
首尔艺术中心的音乐厅。温知意坐在钢琴前,一袭白裙,灯光从头顶倾泻而下,
在她周身笼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台下座无虚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抬起手,
指尖落在琴键上。第一个音符响起,是肖邦的《夜曲》。这首曲子她练了三个月,
练到手指起了茧,练到闭上眼睛也能准确无误地弹完。可此刻,当音符从指尖流淌而出时,
她忽然想起一些别的东西。想起小时候,妈妈逼她学钢琴,她哭着说不喜欢。
后来妈妈去世了,她再也没有碰过钢琴。直到嫁给沈墨寒,那三年里,
她偶尔会坐在客厅那架钢琴前,轻轻抚摸那些黑白键,却始终没有勇气弹下去。
因为那架钢琴是沈墨寒给林诗意准备的。林诗意走后,就一直空在那里,落满了灰。
她不敢弹,怕弄脏了他的念想。现在想来,真是可笑。她的手指在琴键上飞舞,
音符如流水般倾泻。台下的观众如痴如醉,没有人知道,
弹琴的人三个月前还是个连五线谱都认不全的“替身”。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袅袅。
全场静默三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温知意起身,微笑着向台下鞠躬。灯光刺眼,
她看不清台下的脸,只知道所有人都在为她鼓掌。这种感觉很奇怪。三年来,
她一直是隐形的,是背景板,是沈墨寒身边那个“不重要的女人”。现在,她站在舞台中央,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所有人都看着她。这是林诗意的人生。而她,要借用这个人生活下去。
后台,陆景行已经在等她了。“很好。”他说,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沈墨寒那边已经得到消息了。”温知意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什么反应?
”“买了今晚的机票。”陆景行看了看手表,“明天一早到首尔。
”温知意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这么快。”“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陆景行说,“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三年没找别人?不是因为爱你,
是因为他心里一直装着林诗意。”温知意点点头,把水瓶放下。“给他发个定位。”她说,
“让他知道,我在首尔。”第二天下午,首尔狎鸥亭洞的一家咖啡馆。
温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她面前的咖啡已经凉了,但她一口没喝,只是望着窗外。三点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咖啡馆门口。车门打开,沈墨寒走下来。温知意看着他,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比照片上更瘦了。西装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
下颌线锋利得像能割破手指。他站在车边,抬头看向咖啡馆的招牌,阳光落在他脸上,
照出眼底明显的青黑和下巴上新生的胡茬。他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至少,在她面前没有。
沈墨寒推门进来,目光扫过咖啡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一动不动。
温知意看着他,缓缓站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林诗意式的微笑,
疏离而优雅。“沈墨寒,”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好久不见。”沈墨寒的眼睛红了。
他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却又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他看着她,
贪婪地、近乎痴迷地看着,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睛里。“诗意……”他的声音沙哑,
带着颤抖,“你真的在这里。”温知意微笑着,没有说话。“我找了你三年。
”沈墨寒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更近,“三年了,你去哪儿了?”“我在国外。”温知意说,
“学琴,演出,过自己的生活。”“为什么不告诉我?”沈墨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意,
“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温知意看着他,目光平静。有多想?
想得连自己妻子死了都不在乎吗?想得可以为了你所谓的“白月光”,
去害死一个无辜的人吗?这些话在她舌尖转了转,又咽回去。“沈墨寒,”她说,
语气淡淡的,“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她转身要走,却被沈墨寒一把拉住手腕。
“诗意!”他的声音几乎是恳求了,“别走,求你了。”温知意低头看了看被他抓住的手腕,
又抬头看他。他的眼眶泛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眷恋。这样的眼神,她等了三年,
从来没有等到过。现在终于等到了,却是给另一个女人的。“放手。”她说。“不放。
”沈墨寒死死抓着她的手腕,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诗意,这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
每天都在后悔。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逼你,不该让你觉得压力大。你走了以后,我才知道,
我根本不能没有你。”温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沈墨寒,你说这些话的时候,
想过你妻子吗?”沈墨寒愣了一下。“妻子?”“温知意。”温知意一字一句说出这个名字,
盯着他的眼睛,“你娶的那个女人。”沈墨寒的表情变了变,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但那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很快就消失了。“她……”他顿了顿,“她死了。”“死了?
”温知意挑眉,“怎么死的?”“车祸。”沈墨寒简短地说,显然不想多谈。温知意看着他,
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但他没有。他没有说那场车祸是怎么发生的,
没有说温知意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悲伤。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她死了”,然后就跳过了这个话题。就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温知意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原来,在他心里,
她真的什么都不是。连一个名字,都不值得多提。“诗意,”沈墨寒又往前一步,离她更近,
“跟我回国好不好?我保证,这次我会好好对你。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想弹琴我就给你建音乐厅,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只要你愿意回到我身边。
”温知意看着他,那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沈墨寒深情款款地看着她,对她说这些话。
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她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感觉了。不恨,不爱,不期待。
什么都没有。“沈墨寒,”她轻轻抽回被他握着的手,“你爱的,真的是我吗?
”沈墨寒怔住。“什么意思?”温知意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头,
露出左边耳朵上那枚钻石耳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钻石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墨寒看着那枚耳钉,眼眶又红了。“诗意……”“我累了。”温知意拿起包,“想休息了。
”她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她没有回头,“我打算回国发展。
听说你住在北城?”沈墨寒猛地抬头。“对,我住北城。”“那正好,
”温知意的嘴角弯了弯,“我让人在你们小区买了套房子,以后就是邻居了。
”她推门走出去,留下沈墨寒一个人愣在原地。一个月后,北城。
温知意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对面的房子。沈墨寒的家。那栋她住了三年的房子,
此刻就在百米之外。她看到二楼主卧的灯亮着,看到客厅里有人影走动,
看到那个曾经属于她的阳台上,多了一架钢琴。是沈墨寒放的吧。为“林诗意”准备的。
她笑了笑,端起手里的红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门铃响了。佣人去开门,片刻后,
脚步声传来。“小姐,有位沈先生来访。”温知意放下酒杯,理了理裙摆。“请进来吧。
”沈墨寒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林诗意最喜欢的花。“诗意,”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目光灼灼,“欢迎回国。”温知意看着他,嘴角弯起那个标准的林诗意式微笑。
“沈墨寒,”她说,“这么晚还来打扰,不太好吧。”“不打扰。”沈墨寒快步走过来,
“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把花递给她,温知意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很香。”她说,
“谢谢。”沈墨寒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几乎是贪婪的。“诗意,我……”“沈先生,
”温知意打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听说你结过婚?”沈墨寒的表情僵了僵。
“是……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的事?”温知意歪了歪头,
“你妻子死了还不到半年吧?”沈墨寒沉默了。温知意看着他,等着他开口。半晌,
沈墨寒说:“诗意,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那是哪样?
”“我……”沈墨寒似乎有些艰难地开口,“我娶她,是因为她长得有点像你。
那天我在酒吧喝醉了,是她把我捡回去的。我以为……我以为可以慢慢忘记你,但我做不到。
我看着她,想的全是你。”温知意听着这些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以,
她只是我的替身?”她问。沈墨寒没有否认。“是。”温知意笑了。那笑容很美,
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可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根本没有抵达眼底。“沈墨寒,”她说,
“你这样对得起她吗?”沈墨寒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诗意,
你……你怎么替她说话?”温知意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向酒柜。“喝一杯吗?”她问。
沈墨寒看着她婀娜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好。”温知意倒了两杯红酒,递给他一杯。
在他接过酒杯的时候,她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触感。
沈墨寒的手微微一抖,差点把酒洒出来。温知意看在眼里,笑意更深了。“沈墨寒,
”她举起酒杯,“敬重逢。”沈墨寒也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他没看到的是,
温知意只抿了一小口,就把酒杯放下了。而他喝下去的那杯酒里,
加了点特别的东西——一种会让他慢慢脱发、失眠、做噩梦的药。不会致命,
只会让他一点点崩溃。就像她曾经经历的那样。“诗意,”沈墨寒放下酒杯,
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这三年,你有没有想过我?”温知意看着他,微微歪头,
做出思考的样子。“偶尔吧。”她说,“忙的时候顾不上想。”沈墨寒的表情黯淡了一瞬,
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他说,“以后你有大把时间想我。我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温知意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对面的房子。“那栋房子,你住了多久?
”她问。“三年。”沈墨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住了三年。”“怀念吗?
”“不。”沈墨寒毫不犹豫地说,“那里没有你的痕迹,我一点都不怀念。”温知意转过头,
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银色的光晕。那张酷似林诗意的脸,
此刻看起来美得不真实。“沈墨寒,”她轻声说,“你真的那么爱我?”沈墨寒看着她,
眼神痴迷。“爱。”他说,“诗意,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你。”温知意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温柔底下,藏着多深的深渊。“那好,
”她说,“让我看看,你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窗外,夜色正浓。对面的房子里,
佣人正在收拾房间。她不知道的是,那间房子里曾经住过的女主人,此刻就站在百米之外,
顶着一张别人的脸,准备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
温知意打了个寒噤。沈墨寒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别着凉。”他说,
声音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温知意低头看着肩上那件外套,嘴角弯了弯。这温柔,
她等了三年。现在终于等到了。只可惜,给的不是她。而是她扮演的这个人。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眼,望着窗外的月色。等这张脸在她脸上待够了,她会亲手撕下来,让他看看,
他温柔以待的,到底是谁。到那时,他会是什么表情呢?她很期待。
第三章温知意在沈家隔壁住下的第三周,沈墨寒正式向她表白了。那天是个雪夜,
和三个月前她“死”的那天一样,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北城裹成一片银白。
沈墨寒捧着一束白玫瑰站在她门口,肩上落满了雪,睫毛上也沾着细碎的雪花,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言情小说里走出来的痴情男主。“诗意,”他说,
声音在寒夜里微微发颤,“搬过来住吧。我家有架钢琴,专门为你准备的。
”温知意倚在门框上,看着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沈墨寒,你这样不合适吧?”她说,
“我们才重逢一个月。”“我等了你三年。”沈墨寒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诗意,
我不想再等了。”温知意看着他,那双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的眼睛,此刻正盛满对她的渴望。
多讽刺,同样的眼睛,曾经看着她时永远是冷漠的、疏离的、视若无睹的。现在换了一张脸,
就变成了深情款款。“你那架钢琴,”她慢条斯理地说,“是给我准备的?”“对。
”“那你妻子呢?她不会弹琴吗?”沈墨寒的表情僵了僵。“她……不会。”温知意笑了。
当然不会。那三年里,她无数次坐在那架钢琴前,却从来没有弹过一个音符。
因为那是他的禁地,是给林诗意留着的。她不敢碰,怕弄脏了他的念想。“好,”她说,
“我搬过去。”沈墨寒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得到了全世界。他不知道的是,
温知意答应搬过去,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那栋房子里,还有太多她需要的东西。
比如,那枚她戴了三年的结婚戒指。沈墨寒扔到哪里去了呢?她想知道。第二天,
温知意搬进了沈家。佣人帮她拎行李的时候,眼神怪怪的,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温知意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个月前女主人刚死,这么快就有新女人住进来,
还是个和女主人长得完全不一样的女人。不,也不能说完全不一样。那张脸,
和沈墨寒书房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一模一样。“小姐,您的房间在二楼。”佣人低着头说,
“先生吩咐过,把主卧收拾出来了。”温知意挑了挑眉。主卧。
那间她和沈墨寒睡了三年的房间。“不用,”她说,“我要住客房。
”佣人愣了一下:“可是先生……”“先生那边我去说。”温知意笑了笑,“我喜欢看雪,
客房窗户对着花园,视野更好。”佣人不敢多说,拎着行李上了楼。温知意站在客厅里,
环顾四周。三年了,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沙发是她当年挑的那套米白色的,
茶几上还摆着她买的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大概是佣人在照顾。电视柜旁边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相册,全是沈墨寒的照片,
她偷拍的、趁他不注意拍的、他睡着时拍的。她走过去,想拉开那个抽屉,
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诗意。”沈墨寒从楼上下来,换了一身家居服,头发还湿着,
显然是刚洗过澡。他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抽屉。“看什么呢?”“没什么。
”温知意收回目光,“随便看看。”沈墨寒没在意,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走。“来,
我带你看钢琴。”那架钢琴摆在二楼的小客厅里,黑色三角钢琴,琴身擦得锃亮,
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琴盖上放着一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玫瑰。
温知意站在钢琴前,手指轻轻抚过琴键。这架琴,她太熟悉了。三年里,
她每天都会坐在这里,轻轻抚摸这些黑白键,却从来不敢弹。因为沈墨寒说过,
这架琴是留给林诗意的,只有林诗意才能弹。现在,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弹了。她坐下来,
双手放在琴键上,指尖轻轻按下。音符流淌而出,是那首她练了无数遍的《夜曲》。
沈墨寒站在她身后,听得入迷。一曲终了,他俯下身,从后面轻轻抱住她。“诗意,
”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你终于回来了。”温知意僵了一瞬。
那个拥抱太熟悉了。三年前,她无数次幻想过被他这样抱着,从身后,紧紧的,
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可现实中,他从来不碰她。同床三年,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接触,
不过是偶尔不小心碰到的脚尖。现在,他抱着她,抱得这样紧。可她只觉得冷。“沈墨寒,
”她说,声音平静,“你以前也这样抱过她吗?”“谁?”“你妻子。
”沈墨寒的手臂僵了僵。“没有。”他说,“我从来不碰她。”温知意闭上眼睛。
从来不碰她。多好的一句话。好到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为什么?”她问。
“因为……”沈墨寒顿了顿,“因为她不是你。”温知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她想说,沈墨寒,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也是个人,也有心,也会疼?可她没有说。
因为这些话,说给现在的沈墨寒听,他听不懂。他眼里只有林诗意,只有这张脸。
至于那个叫温知意的人,早就死在那场车祸里了。“诗意,”沈墨寒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你喜欢这个房子吗?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你想住哪里都行,只要你愿意留下来。
”温知意转过身,看着他。“沈墨寒,”她说,“你妻子刚死三个月,我就住进来,
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沈墨寒皱了皱眉。“有什么好说的?我和她早就离婚了。
离婚协议都签了,她死不死都跟我没关系。”温知意看着他,忽然笑了。离婚协议都签了。
她死不死都跟他没关系。好一个没关系。“那她是怎么死的?”她问,
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沈墨寒的表情变了变。“车祸。”“什么样的车祸?
”“诗意,”沈墨寒的声音有些僵硬,“你问这些干什么?”温知意歪了歪头,
做出好奇的样子。“就是想知道啊。她毕竟是你前妻,我住着她的房子,总该知道她的事吧?
”沈墨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天她签完离婚协议,开车出去,出了车祸。
车子撞上护栏,起火,她没逃出来。”温知意听着这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可她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起火。没逃出来。这就是他对那场车祸的描述。
他不知道她还活着,不知道她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只知道,那个叫温知意的人,死了,
烧焦了,被火吞没了。而他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语气和提起一只被车撞死的流浪猫没什么区别。“诗意,”沈墨寒握住她的手,“别提她了,
好吗?我不想让那些事影响我们。”温知意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问什么。
“好,”她说,“不提了。”那天晚上,温知意住进了客房。房间和主卧只隔着一道墙。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传来的动静。沈墨寒在打电话,声音隐约传来,
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温和。他在和谁打电话?温知意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翻了个身,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药瓶。那是她来之前准备好的,里面的药粉无色无味,
混在酒里根本尝不出来。长期服用会导致脱发、失眠、噩梦,慢慢摧毁一个人的精神和身体。
不会致命。但会比死更难受。她握着那个小药瓶,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沈墨寒,
你不是想和我重温旧梦吗?好。我让你重温个够。第二天晚上,沈墨寒开了瓶红酒,
说要庆祝她搬进来。温知意欣然答应,亲自倒酒。她的手指修长白皙,
握着酒瓶的姿态优雅从容。酒液缓缓注入高脚杯,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暧昧的光泽。
没有人看见,她倒酒的时候,左手食指轻轻在杯沿上点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
快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那杯酒里,已经多了点东西。“干杯。”她举起酒杯,
微笑着看向沈墨寒。沈墨寒看着她,眼神痴迷。“诗意,你知道吗?”他说,“我等这一刻,
等了整整三年。”他一饮而尽。温知意看着他滚动的喉结,笑容更深了。她也抿了一口,
然后把酒杯放下。“沈墨寒,”她忽然问,“听说你前妻死得挺惨?”沈墨寒的表情僵了僵。
“诗意,怎么又提她?”“好奇嘛。”温知意托着腮,眨着眼睛看他,“她长什么样?
好看吗?”沈墨寒皱了皱眉,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不好看。”他说。
温知意的心跳停了一拍。不好看。这就是他对她的评价。“那你还娶她?”她继续问。
“喝多了。”沈墨寒简短地说,“那天我喝多了,以为她是你。第二天醒来,她就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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