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桑树下的刀曹国的桑树,绿得能滴出油来。狐偃蹲在桑树林里,
手里的匕首在树皮上划着,刻出的纹路歪歪扭扭,像条没睡醒的蛇。树汁渗出来,
黏在他指尖,带着股青涩的味,像极了此刻他心里的烦躁。“还没拿定主意?
”先轸从树后转出来,甲胄上沾着草叶,手里的戈往地上一戳,“咚”地扎进软泥里,
溅起的泥点落在两人的鞋上,像块抹不去的印。狐偃没回头,匕首又深了几分,
树皮的碎屑簌簌往下掉。“主公在齐国住了三年,早忘了流亡的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怕被桑叶听见,“齐姜夫人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还是赖着不动,再拖下去,
晋国的大夫们该另找靠山了。”先轸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攥紧戈柄,
铁柄的凉意顺着掌心爬上来。“要不……绑了他?”他的声音里带着股狠劲,像要劈柴,
“当年在狄国,他冻得直哭,是咱把狐裘让给他;在卫国,他饿得啃草根,
是介子推割了腿肉……他不能忘本!”狐偃的匕首停住了,阳光透过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明明灭灭的。“绑不得。”他叹了口气,匕首从树上拔下来,留下个深褐色的坑,
“他是公子,得让他自己想通。就像这桑树,你要是硬扳它的枝,只会断。
”远处传来齐姜的笑声,混着临淄的丝竹声,飘进桑树林,像团软绵绵的云,
却压得人喘不过气。先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在泥里砸出个小坑:“我去买坛烈酒,
灌醉他!等他醒了,已经在去秦国的路上了,由不得他!”“这招险。
”狐偃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胡茬扎得手心痒,“但……值得试试。”他忽然笑了,
匕首在手里转了个圈,“你去买酒,要最烈的那种,像晋北的风,能吹醒死人。
我去安排马车,今晚三更,桑树林外见。”先轸扛起戈就走,戈尖在阳光下闪了闪,
像道决心。狐偃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棵被刻了记号的桑树,忽然觉得这树皮的纹路,
像张网,网着他们这群流亡人的命,也网着晋国的将来。三更的桑树林,
静得能听见蚕吃桑叶的“沙沙”声。狐偃蹲在马车旁,手里的酒坛温在怀里,酒气混着汗味,
像头躁动的野兽。先轸带着几个亲信来了,每个人的腰里都别着短刀,
脸上的表情像要去拼命。“来了。”先轸低声说,指着远处醉醺醺走来的重耳,
齐姜跟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重耳被两个侍女扶着,脚步虚浮,嘴里还哼着齐国的小调,
锦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夫人……再喝一杯……”他打了个酒嗝,
酒气喷在齐姜脸上,“我不走……齐国多好……”齐姜把他往狐偃这边推了推,
声音带着哭腔:“公子,忘了你的誓言吗?忘了晋国的百姓吗?”她转身对狐偃道,
“拜托二位,一定把他带回晋国。”狐偃和先轸对视一眼,没说话,
只是架起重耳往马车里塞。重耳像滩烂泥,
嘴里还在嘟囔:“我的酒……我的美人……”马车“吱呀”一声启动时,
齐姜忽然往车上扔了个包袱,包袱里滚出块苦胆,落在重耳脸边。“公子!带着它!
”她的声音在夜里飘得很远,“别忘了苦日子!”先轸扬鞭赶车,马蹄踏过桑树林的落叶,
“嗒嗒”响,像在敲警钟。狐偃掀开窗帘,看见齐姜的身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
像朵很快要谢的花。他忽然觉得,这女人比他们这些武将还有胆气,知道什么该舍,
什么该留。车里的重耳翻了个身,脸压在苦胆上,眉头皱了皱,像在做噩梦。
狐偃把苦胆捡起来,用油纸包好,塞进他怀里,心里默念:公子啊公子,这一路,委屈你了,
但晋国需要你,像桑树林需要阳光,缺不得。马车驶离临淄城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先轸忽然勒住马,指着远处的城墙:“你看,齐姜夫人还在城楼上呢。”狐偃望去,
城楼上的身影小小的,像枚别在天边的玉簪。他忽然想起那棵被刻了记号的桑树,
此刻应该正沐浴着晨光,枝丫在风里晃,像在为他们送行。二、崤山的箭崤山的峡谷,
像条被巨斧劈开的裂缝。先轸站在悬崖上,手里的令旗被风吹得“猎猎”响,
旗面上的“晋”字在夕阳下泛着红光,像块凝固的血。他的甲胄上沾着尘土,
是刚从城濮战场赶来的,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却比任何香料都让人清醒。“将军,
秦军过了函谷关,像群饿狼,正往峡谷里钻。”副将指着远处扬起的烟尘,声音里带着急,
“主公还在犹豫,说秦穆公当年帮过咱们,不该偷袭。”先轸把令旗往石头上一拍,
火星子溅起来,像他眼里的火。“帮过又怎样?”他的声音粗得像磨盘,
“他们偷偷摸摸去打郑国,还想借咱晋国的道,安的什么心?这就像喂不熟的狼,你对他好,
他反咬你一口!”旁边的狐偃咳嗽了两声,他比先轸沉稳些,
手里的竹简记着秦军的兵力部署,墨迹被风吹得有点模糊。“将军息怒,
”他指着峡谷的弯道,“主公的意思是,别做得太绝,毕竟是盟友。”“盟友?
”先轸冷笑一声,摘下背上的弓,弓弦被拉得“咯吱”响,“当年城濮之战,
秦军在旁边看热闹,等咱打赢了,他们倒想来分好处,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他往峡谷里指了指,“看见没?两边的悬崖上,我埋伏了五千弓箭手,还有两百辆战车,
只要秦军进来,就别想出去!”狐偃看着他眼里的狠劲,忽然想起当年在桑树林绑重耳的事,
这先轸,做事从来都是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像把锋利的剑,不懂得收鞘。“听主公的,
”狐偃把竹简卷起来,“只伏击,不赶尽杀绝。留条活路,也算给秦穆公留点面子。
”先轸没说话,只是往嘴里塞了块干饼,饼渣掉在甲胄上,像撒了把碎盐。
他知道狐偃说得对,可想起秦军偷偷摸摸的样子,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日头偏西时,
秦军的先锋终于进了峡谷。战车的轮子碾在碎石上,“咕噜咕噜”响,像头笨拙的野兽。
领兵的孟明视还哼着小曲,完全没察觉悬崖上的箭正对着他们的脑袋。“放!
”先轸的令旗猛地往下一劈。箭雨“咻咻”地从悬崖上飞下来,像群黑色的蝗虫,
瞬间遮住了天空。秦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战车翻倒在峡谷里,堵住了后面的路,
像块卡喉咙的骨头。孟明视反应过来时,已经被射穿了左臂,血顺着甲胄往下淌,滴在地上,
像朵很快谢了的花。“中计了!撤退!”他嘶吼着,却发现后路早已被滚落的巨石堵死,
像被关在了铁笼子里。先轸站在悬崖上,看着秦军在峡谷里乱成一团,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嘴角勾起抹冷笑。他的弓还搭着箭,瞄准了孟明视的脑袋,只要手指一松,
就能结果了这狂妄的小子。“别杀他。”狐偃按住他的手,手指的老茧蹭过他的手背,
“留着他,让他给秦穆公带个信,告诉他们,晋国不是好欺负的。”先轸的箭终究没放出去,
只是咬着牙下令:“夺他们的粮草,卸了他们的兵器,放他们回去!”秦军残兵像丧家之犬,
拖着伤兵往函谷关逃,路过先轸面前时,孟明视狠狠地瞪着他,
眼里的恨像要烧起来:“先轸!此仇不报,我孟明视誓不为人!”先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唾沫里带着血丝:“随时奉陪!”收拾战场时,狐偃捡起支秦军的箭,箭杆上刻着“秦”字,
箭头却生了锈,像块没用的废铁。“你看,”他递给先轸,“他们的兵器都这般模样,
难怪敢来送死。”先轸没接,只是望着崤山深处,夕阳把峡谷染成了红色,像条淌血的河。
“这只是开始,”他的声音沉得像山,“秦国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早做准备,
像这崤山的石头,硬得让他们啃不动。”夜里,两人坐在篝火旁,分着块烤羊肉。
羊肉是从秦军粮草里搜出来的,带着点膻味,却烤得外焦里嫩。“主公要是知道了,
会不会怪罪?”狐偃撕下块羊腿,肉汁滴在火里,“滋滋”响。“怪罪也认了。
”先轸咬着羊肉,腮帮子鼓鼓的,“我是中军将,得为晋国的安危着想,不能光看情面。
就像这羊肉,熟了才能吃,生的吃了会闹肚子。”狐偃笑了,往他手里塞了个水囊:“你啊,
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先轸也笑了,笑声在峡谷里回荡,惊起几只夜鸟。
篝火的光映着他们的脸,像两尊被烟熏过的石像。远处的崤山在夜色里沉默着,
像位见证了太多战争的老人,知道哪些血该流,哪些仇该记。第二天,
他们押着缴获的粮草回晋国,路过崤山的关口时,先轸忽然勒住马,
指着块巨石:“在这儿刻个字,记着这场仗。”士兵们用剑在石头上刻了个“晋”字,
笔画深得像道伤疤。先轸摸着那字,忽然觉得,这字比任何战功都实在——它告诉天下,
晋国不好惹,更告诉自己,守护家国,就得有这石头般的硬气。三、朝堂的辩晋国的朝堂,
比崤山的峡谷还憋气。狐偃站在殿中,手里的竹简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竹简上记着先轸的罪状——他在朝堂上当着晋文公的面,往地上吐唾沫,
还说主公“妇人之仁”。“主公,先轸将军虽然无礼,但也是为了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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