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年账本清明雨夜,村口杂货铺的灯光还亮着。莫言站在柜台后面,
手指按在泛黄的账本上,听雨点砸在铁皮屋顶的声响。店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灯泡里灯丝的嗡鸣。柜台上摆着一盏台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一直延伸到货架最深处。门被推开了。李翠兰收拢雨伞,在门槛上跺了跺鞋底的泥,走进来。
她头发湿了,贴着额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潮气。“老莫,拿一刀黄纸,再要两沓冥币。
”莫言点头,转身从货架上取货。他的手碰到黄纸时,
借着灯光看清了自己的手背——几块褐色的斑,像是老人斑,又像是别的什么。
李翠兰接过东西,掏钱时顺嘴说了一句:“你这手,跟我那口子最后那几年似的。
”莫言笑笑,没接话。李翠兰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儿个中元节,你也去村东头烧点?
”“不了。”“也是,你又不烧给谁。”李翠兰撑开伞,走进雨里,“走了啊老莫。
”门关上,铺子里重新安静。莫言低头看自己的手背。那些斑,李翠兰不说他还没注意,
一说再看,确实不对劲——不是老人斑该有的样子,颜色太深,边界太模糊。他搓了搓,
搓不掉。他关上店门,早早躺下。但睡不着。隔壁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片头曲。
再远一点,有人家在剁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这些都是听了二十年的声音,
闭着眼都知道是哪家在做什么。可今晚,这些声音让他心慌。他不知道自己慌什么。
也许是李翠兰那句话,也许只是雨夜太长。第二天,七月十四。莫言起得很早。
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上午,卖了五包盐、三瓶酱油、两节电池。中午吃了碗面,
下午接着坐着。日头偏西时,他开始收拾仓库。杂货铺后面有个小仓库,
堆了三十年没卖出去的存货。落灰的暖水瓶、生锈的锄头、发黄的塑料盆。
最里面靠墙的地方,压着一个木头箱子。莫言把箱子拖出来。箱子没锁,他掀开盖子,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摞着账本,最早的一本封面上写着“一九九五”。
他一摞一摞往外搬。搬到底层时,手突然停住了。最下面那本账本,封面是新的。
他抽出来看,封面上写着——“二零二三年”。他翻开。第一页,一月一日,卖了两包烟,
一袋盐,记着。第二页,一月二日,卖了五斤米,记着。他一页一页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七月十五日。下面只有一行字:村东头河堤,七个孩子。再下面,是空白。
莫言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他把账本翻到封面,确认那是二零二三年的本子。
他又翻到第一页,确认笔迹是自己的。然后他想起一件事——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七月十四。
他往后又翻了一页。那是空白页的背面,夹着一张纸。纸折着,他打开,
是一份报纸的复印件,村小学自己印的那种小报。日期是二零二三年七月二十日。
头版头条:《河堤决口,
杂货铺老板莫言为救七名落水儿童不幸遇难》“本报讯:七月十五日下午,
我村村东头河堤因连日暴雨突发决口,七名在河边玩耍的小学生被困水中。
杂货铺老板莫言65岁途经现场,毫不犹豫跳入水中救人。经过近一小时努力,
七名孩子全部脱险,莫言同志却因体力耗尽被洪水冲走。今日上午,
村民在下游三公里处找到莫言同志遗体……”后面还有字,但莫言看不清了。他把报纸放下,
站起来,又坐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热的。他掐了掐手臂,疼的。他站起来,推开门,
走进夜色里。雨已经停了。月亮很淡,被云遮住一半。村路湿滑,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
村东头,河堤。月光下,那里立着一座坟。坟不大,青砖砌的,前面竖着一块石碑。
莫言走近,借着月光看碑上的字——“先父莫言大人之墓”“生于一九五八年八月十五,
卒于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五”“村民敬立”莫言站在坟前,听见自己的心跳。他转过头,
看河堤。堤是新修的,水泥抹面,结实得很。他看河,河水很浅,缓缓向东流。
他又看回墓碑。碑前摆着三碗酒,三碟果子。酒是满的,果子是新鲜的,没有灰。
莫言蹲下来,伸手摸那碗酒。碗沿冰凉,是今夜新倒的。他慢慢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停下,回头。月光下,那座坟孤零零立着。坟后是一片玉米地,
玉米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莫言回到家,关上店门,在柜台后面坐到天亮。第二天一早,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仓库里那个木箱子又拖出来。他一本一本翻账本,
从一九九五年翻到二零二二年,每一页都看。一九九五年,王富贵赊了三尺白布,
备注:给孙子做百日。后来孙子溺亡,白布做了孝布,免单。二零零三年,
李翠兰欠五斤白糖,备注:她男人死在矿上,白糖用来待客,免了。二零一九年,
孙福拿走一支笔,备注:傻子来学写字,不收钱。每一页都是他写的,每一笔他都记得。
翻到二零二三年,最后一页还是那张纸。他把报纸复印件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
发现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手写的,铅笔,歪歪扭扭——“别信他们。”笔迹是他的。
莫言把账本合上,抬起头。杂货铺的门开着,阳光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柜台上,
照在他脸上。外面传来村童的追逐打闹声。有人在门口喊:“老莫,来包盐!
”莫言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仓库。柜台前站着的是村西头的张婶,手里捏着两块钱。
莫言接过钱,转身从货架上拿盐。递盐时,张婶看了他一眼,说:“老莫,你脸色不太好啊,
没睡好?”莫言笑了笑:“没事。”张婶拿着盐走了。莫言站在柜台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他低下头,又看自己的手背。那些斑还在。他抬起头,
看向货架最深处。那里堆着些卖不出去的老物件,落满灰尘。其中有一个相框,背对着外面。
他走过去,拿起相框,翻过来。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
但照片下面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莫言,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七日摄于告别仪式”他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回柜台。门口,
傻子孙福蹲在那里,冲他咧嘴笑。“先生好,先生好。”莫言看着他,突然问:“孙福,
你认识我吗?”傻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摇头。莫言蹲下来,
跟他平视:“那你说说,我叫什么?”傻子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地上划拉。
他划了半天,划出两个字——“先……生……”莫言看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什么也没说。他站起来,走回柜台后面,继续坐着。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
看着门口蹲着的那个傻子。傻子也看着他,一直在笑。
第二章 那些不说的秘密莫言在柜台后面坐了三天。他把那本账本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把报纸复印件上的每个字都背了下来。他试图回忆三年前的七月十五,
但脑子里只有一团雾——他记得那年夏天很热,记得卖了很多汽水,
记得有人赊了一包烟至今没还,唯独不记得那天自己做过什么。第四天早上,他决定去问。
第一个找的是村医老周。老周五十多岁,在村卫生室干了三十年,谁家有个头疼脑热都找他。
莫言推门进去时,老周正在给一个小孩量体温。“老莫?哪不舒服?”老周抬眼看他。
莫言在椅子上坐下:“周医生,我想问您个事。”“说。”“三年前,你给我看过病吗?
”老周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但莫言看见了。“三年前?”老周继续量体温,
“那谁记得,一天那么多人。你咋突然问这个?”“我就是想不起来那年的事了。
”莫言盯着老周的脸,“尤其是七月前后,一点印象都没有。”老周没抬头:“人上了年纪,
忘事正常。我这记性还不如你呢。”“可我别的事都记得。一九九五年王富贵赊白布,
二零零三年你老婆生孩子难产,你半夜来敲我门借三轮车送医院,这些我都记得。就二三年,
空了一块。”老周把体温计抽出来,对着光看,嘴里说着“三十七度二,没事了”,
拍拍那小孩的背让他走。等小孩出去,他才转过身,看着莫言。“老莫,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低下来,“有些事,忘了就忘了,别硬想。想多了,对自个儿不好。
”“什么意思?”老周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拿了一瓶维生素塞到莫言手里。
“回去吃点这个,补脑子的。别瞎想。”莫言低头看那瓶维生素,再抬头时,
老周已经在给下一个病人量血压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个找的是老支书。
老支书家在村中央,三间大瓦房,院子里种着柿子树。莫言进门时,
老支书正坐在柿子树下喝茶。“哟,老莫,稀客啊。”老支书招呼他坐,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有事?”莫言坐下,没碰那杯茶。“老支书,我想问您个事。”“问。”“三年前,
村东头河堤是不是决过口?”老支书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茶杯放下,
看着莫言。“你听谁说的?”“没人说。我自己想知道。”老支书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到柿子树那边,背对着莫言。“河堤是修过,二三年那年修的。但没决口,你别瞎听。
”“那报纸呢?”“什么报纸?”“村小学印的小报,二三年七月二十号那期。
头版写着河堤决口,死了人。”老支书转过身。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变了。
“你哪来的报纸?”莫言没回答。老支书走回来,重新坐下,压低声音说:“老莫,
咱们认识多少年了?”“三十年。”“三十年。”老支书点点头,“这三十年,我对你咋样?
”“挺好。”“那你听我一句劝。”老支书看着他的眼睛,“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
你现在好好的,吃穿不愁,铺子开着,日子过着,还想咋的?非得把自己折腾出毛病来?
”莫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老支书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好好开店。
别瞎想,啊?”从老支书家出来,莫言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他往村西头走,
走到李翠兰家门口。李翠兰正在院子里晒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招呼:“老莫?
进来坐。”莫言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翠兰,我问你个事。”“啥事?”“三年前,
你家那口子……”李翠兰脸上的笑僵住了。“咋突然问起他?”“我想知道,他是哪年走的。
”李翠兰低头,继续晒衣服,把一件湿衬衫抖开,搭在绳子上。“二三年。”她说,
声音很平,“二三年七月。”莫言心里一紧:“几号?”“十几号吧,记不清了。
”李翠兰背对着他,“那年走得急,什么都没交代。现在想起来,心里还疼。”她转过身,
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老莫,你问这干啥?”“没什么。”莫言说,
“就是想问问。”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回头。李翠兰还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见他回头,又赶紧低下头去晒衣服。莫言回到家,在柜台后面坐着,一直坐到天黑。晚上,
他关了店门,坐在黑暗里想事。李翠兰的男人是二三年七月走的。老支书说河堤没决口。
报纸说河堤决了口,还死了人。老周让他别瞎想。他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
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形状。门外有响动。他抬头,透过玻璃看见一个黑影蹲在门口。是孙福。
傻子每天晚上都来门口蹲一会儿,不知道蹲什么。有时候蹲半个小时,有时候蹲到半夜,
然后自己走回村东头的破屋。莫言推开门,蹲到孙福旁边。两个人并排蹲着,
对着黑漆漆的村道。“孙福,”莫言开口,“你认识我吗?”傻子转过头,看他,
咧嘴笑:“先生好。”“你为什么叫我先生?”“先生就是先生。”傻子说。
“那我叫什么名字?”傻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莫言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孙福,
三年前的事,你记得吗?”傻子没说话。“河堤,七月十五,你记得吗?”傻子还是没说话。
莫言叹口气,准备站起来。这时候,孙福突然伸手,在地上划拉起来。他划得很慢,
一笔一画。莫言低头看。傻子划的是一个人,站在水边。水里有几个小点,像是人头。
那个人伸出手,朝那些人头伸过去。然后傻子又划了一个圈,把那个人圈在里面。
莫言盯着地上的画,心跳开始加快。“这是什么?孙福,这是什么?”傻子抬头看他,
眼神忽然变得很干净,干净得不像一个傻子。“先生教的。”他说,“先生教我画。
”“我教你的?什么时候?”傻子不回答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村东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冲莫言挥挥手。莫言站在原地,看着傻子消失在夜色里。他低下头,
看地上的画。月光很淡,但还能看清那些线条——人,水,孩子,还有一个圈。
那个圈是什么意思?他蹲在那儿想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回屋时,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货架最深处。那个相框还放在原处,背对着外面。
他突然想再看看那张照片。走过去,拿起相框,翻过来。照片上的人他不认识,
但这次他看得仔细。那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背景是一个灵堂,摆满了花圈。他看照片下面贴着的纸条。“莫言,
二零二三年七月十七日摄于告别仪式”他把相框放回去,走回柜台。坐下时,
他看见柜台上放着一瓶维生素。是上午老周给的,他一直没动。他拿起那瓶维生素,
拧开盖子,倒出一粒。白色的,圆圆的,像什么都不是。他把那粒药放回去,拧紧盖子,
扔进抽屉里。然后他拿起账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报纸复印件还夹在里面。他抽出报纸,
又看了一遍那行铅笔字——“别信他们。”他把报纸放回去,合上账本,熄了灯。黑暗中,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外面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叫谁的名字。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孙福在地上画的那个圈。第三章 树洞里的眼睛莫言开始等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那个填土的人影一定会再出现。
这是账本告诉他的——每年七月十五,河堤需要修补。
这是老支书他们闪烁的眼神告诉他的——有些事发生在夜里,发生在所有人都闭户的夜里。
七月二十一,农历六月十六。下弦月还没升起。天黑得像锅底,伸手不见五指。
莫言坐在杂货铺门内的黑暗中,透过门缝盯着村道。他已经等了六个晚上。
前五个晚上什么都没等到,但他不急。守了三十年杂货铺的人,最会的就是等。
夜里十一点多,村道上出现一个影子。莫言没看清那是什么,
只看见一团比夜色更黑的东西在移动。那东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拖着什么。
它从村东头方向来,经过杂货铺门口,往河堤那边去。莫言推开门,跟上去。他没有打灯,
就摸着黑走。脚下的路他走了三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块石头。
他不敢跟太近,只远远吊着,凭声音判断方向——那东西走路没有脚步声,但夜太静,
静得能听见它移动时带起的气流。到了河堤,那声音停了。莫言蹲下来,
等眼睛适应更深的黑暗。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炷香的工夫,
他开始能分辨出一些轮廓——河堤的线条是平的,夜空是空的,中间有一块凸起,
比夜色更黑。那是一个人形。人形在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挖土。没有工具的声音,
只有动作的痕迹。莫言盯着那个背影,越看越不对劲。那人弯腰的姿势,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每天在杂货铺搬货时的姿势——腰先弯下去,手往前探,然后直起来。
连停顿的节奏都像。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颗石子。石子滚动的声音很轻,
但在静夜中像一声炸雷。那人形停住了。他没回头,但整个人僵在那里。然后,
他慢慢直起腰,往河对岸走去。走到河边,他停下来,站着不动。莫言等了一会儿,
见那人形不动,便从藏身处走出来,往河边靠近。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人形站在水边。
河水很浅,只到膝盖,但那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更近一步时,
莫言发现那人形没有脚——他的裤腿以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喂。”莫言喊了一声。
那人形没回头。莫言又走近一步,伸手去碰那人的肩膀。手穿过去了。
他的手穿过那人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雾。没有温度,没有实体,
只有一阵凉意从指尖蔓延到手腕。那人慢慢转过身。莫言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他自己的脸。
只是眼睛是闭着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发白,像是泡了很久的水。额头上有一道疤,
那是他小时候摔的,现在那道疤也在那张脸上。莫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那个“自己”没有睁眼,也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面朝莫言,像一尊泥塑。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一瞬,那具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慢慢往上,一点一点化成雾气,散在夜风里。
莫言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缕雾气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他转身往回跑。
跑到村口,他停下。老槐树那边有光。不是月光——今夜本就没有月亮。
也不是灯光——村里人家早就熄灯了。那是一种灰白色的微光,从树洞里透出来,一闪一闪,
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随时会灭的油灯。莫言走过去。树洞口子不大,只够一个人钻进去。
那光就从里面透出来,忽明忽暗。他蹲下来,往里看。树洞里有一双眼睛。浑浊的,灰白的,
像是蒙了一层雾。但那眼睛在动,在看他。“进来吧。”一个声音说。那声音很老,
老得像树皮开裂。莫言犹豫了一下,钻进树洞。树洞里面比想象中大。他弯着腰,
借着那微光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个人。那是一个老太太,坐在树根上。她的皮肤是褐色的,
像老树皮,皱得一层叠一层。她的眼睛睁着,但眼珠是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身上发出一层极淡的光,就是这光,照亮了树洞。“坐。”她说。莫言在她对面坐下。
“你是谁?”老太太没回答,而是伸出枯枝一样的手,在他脸上摸了一遍。从额头摸到下巴,
从眼睛摸到嘴唇。“三年了。”她说,“你终于找到我了。”“你知道我?
”“我知道每个守在这里的人。”老太太把手收回去,“你是第十七个。”莫言听不懂。
“什么守在这里?我是开杂货铺的,我叫莫言。”“莫言。”老太太重复这两个字,
嘴里像在嚼什么东西,“莫言,莫言,莫要说话。这名字取得好,取了两次。”“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答,反问他:“你今年多大了?”“五十八。”“五十八。”她点点头,
“你死的时候,六十五。”莫言愣住。“三年前,七月十五,河堤决口。
七个孩子在河里喊救命,你跳下去救。救上来了六个,还有一个被水冲远,你又游过去。
第七个救上来的时候,你自己没力气了。”老太太说得很慢,像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
“水把你冲到下游三里地。村里人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捞上来。”莫言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那天的水凉不凉?你还记得吗?”“我不记得。”莫言说,声音发哑,
“我什么都不记得。”“当然不记得。”老太太说,“你死了,怎么记得?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莫言胸口。他张着嘴,喘不上气。“那我……我现在是什么?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这片土地,从古到今都需要人守。守河堤,守田埂,
守村口,守那些不该过界的东西。活着的人守不了,死了的人不愿守。所以土地自己选人。
”“选死人?”“选舍不得走的人。”老太太说,“你死的时候,魂魄不散。
你惦记那七个孩子,惦记村里的老老少少,惦记你那间开了三十年的杂货铺。
土地看见你的执念,给了你一个机会——留下来,当守境人。代价是,你每守一年,
就丢一部分东西。”“什么东西?”“先是记忆,后是神智。一年丢一成,十年丢干净。
丢干净的那天,你就彻底变成这棵树的一部分,永远守在这里。”莫言想起自己手背上的斑,
想起那些想不起来的片段,想起老周让他别瞎想。“三年了。”老太太说,“你丢了三分。
”“丢什么了?”“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老太太说,“你自己想想,
这三年有没有什么事想不起来,有没有什么人记不清,有没有什么时候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莫言想了很久,想不出。因为他想不出的那些,已经想不出了。“那些村民,”他问,
“他们知道吗?”“知道。”老太太说,“每年中元节,你修补河堤下的裂缝,他们都看见。
但他们不能说,不能认,不能记得你。记得你,你就会少一分力气。
他们只能在你补堤的那天晚上,点一盏灯,送你一程。”莫言想起那天夜里,
村里家家户户门口点的灯笼。“那孙福呢?”他突然问,“那个傻子,他为什么记得我?
他叫我先生。”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是上一个。”莫言没说话。“他守了三十年。
三十年后,他把所有东西都丢了,变成你现在看见的样子。但他傻了之后,反而跳出规则。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却记得每一个守过的人。你教过他写字,是在他来之前,还是你来之后?
我都记不清了。”莫言坐在那里,不知道该想什么,该说什么。过了很久,
他问:“我还有多少时间?”“看你。”老太太说,“你要是不想守了,现在就可以走。
走到河对岸,那七个孩子会来接你。过了那条河,你就彻底没了。”“要是继续守呢?
”“继续守,就继续丢。丢到什么都不剩,像我一样,变成树根。”莫言看着她。
她的身体有一半已经嵌在树里,分不清哪是肉,哪是木头。“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问。
”“那些孩子,”莫言说,“他们现在在哪?”老太太没答,只是抬起手,指向树洞外面。
莫言钻出树洞。天快亮了。东边泛着鱼肚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他往河边看。
雾里站着七个人影,大大小小,排成一排。他们面朝杂货铺的方向,一动不动。
莫言往前走了一步。那七个人影转过身,慢慢走进雾里,不见了。他站在村口,看着雾散尽,
看着太阳升起来,看着村里的人家一户一户开门。李翠兰端着盆出来倒水,看见他,
愣了一下。“老莫?这么早?”莫言看着她,笑了笑。“早。”他转身走回杂货铺。
柜台后面,傻子孙福已经蹲在那里,见他回来,咧嘴笑。“先生好。”莫言蹲下来,
跟他并排蹲着。太阳照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远处传来村童的追逐打闹声。
有人家在剁馅。狗叫了几声,又停了。莫言看着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守的不是河堤,不是土地,不是那些不该过界的东西。
他守的是这个。是李翠兰端着的洗脸水,是村童追着跑的土路,是老周出诊时骑的自行车,
是老支书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第四章 倒计时七月二十二日。莫言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心。
左手掌心写着四个字:我叫莫言。字迹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的笔迹。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像是在认一个陌生人。然后他下床,走到柜台后面,翻开账本。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今天是七月二十二日。孙福是上一个。
土地婆婆在树洞里。河对岸有七个孩子。每天醒来先看手心。”他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合上账本,开始这一天。卖了一包盐,两瓶醋,一卷透明胶带。中午吃了碗面。
下午坐在门口晒太阳。孙福照例蹲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蹲着。晚上关店前,
他在手心写字。写完再看,确定自己记住了,才去睡。七月二十三日。
醒来先看手心:我叫莫言。他想了很久,想起来自己是谁。然后看账本里夹的那张纸,
把上面的内容又背了一遍。今天卖了什么?记不清了。但孙福还在门口蹲着。晚上写字时,
他发现昨天写的字还残留在掌心,没洗太干净。他对着那些残迹看了半天,
想不起来昨天自己写过什么。七月二十四日。醒来先看手心:我叫莫言。
今天用了更长时间才想起来。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空空的,像刚粉刷过的墙。
然后他看见床头柜上的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张纸还在。他看了,想起来一些。
但又好像没全想起来。走出卧室时,他看见柜台后面的货架。那些货摆得很整齐,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摆的。中午,李翠兰来买盐。“老莫,这两天咋样?”她问。“挺好。
”他说。李翠兰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晚上,他在手心写字。写完,
他对着那几个字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去睡。七月二十五日。醒来先看手心:我叫莫言。
他认出这几个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写在手心。他下床,看见账本,翻开,看见那张纸。
“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孙福是上一个。土地婆婆在树洞里。河对岸有七个孩子。
每天醒来先看手心。”他把纸上的话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按纸上说的去做。出门时,
门口蹲着一个人。那个人冲他笑:“先生好。”他愣了一下,想起来这是孙福。“孙福。
”他说。孙福笑得更开心了。七月二十六日。醒来先看手心:我叫莫言。他盯着手心,
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这是谁写的。下床,看见账本,翻开,看见一张纸。纸上写了很多字,
他读了一遍,觉得说的应该是自己。门口有个人蹲着,冲他笑。他不认识那个人,
但那个人好像认识他。晚上写字时,他发现忘了今天该写什么。想了想,
写了四个字:我叫莫言。七月二十七日。醒来先看手心:我叫莫言。他认出这四个字,
因为每天都看。但他想不起来自己叫什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把名字写在手心。下床,
看见账本。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很多字。他读了一遍,
觉得这些字说的应该是另一个人。门口有个人蹲着,冲他笑。他冲那个人点点头,
在柜台后面坐下。有人来买东西,他收钱,递货,找零。这些不用想,手自己会做。晚上,
他拿起笔,不知道写什么。想了很久,放下笔,去睡了。七月二十八日。醒来先看手心。
手心有字,但他不认得了。下床,看见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什么?
他看了半天,认不全。门口有个人蹲着,冲他笑。他也笑了笑。有人在柜台外面喊:“老莫,
来包烟。”他站起来,找到烟,递过去,收钱,找零。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今天做了什么。
想不起来。但他记得一件事——门口那个冲他笑的人,好像很重要。七月二十九日。这一天,
莫言醒来时,发现自己蹲在门口。他不记得怎么出来的。旁边蹲着一个人,冲他笑。
那个人说:“先生好。”他问:“你是谁?”那个人说:“孙福。”他问:“我是谁?
”那个人想了很久,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划出两个字:“先生。”他看着那两个字,
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一天,李翠兰来送饭。她把饭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吃了。
吃完把碗还给她,她接过去,眼圈红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红眼圈,但觉得她是个好人。
晚上,有人把他拉进屋里,让他躺在床上。他不知道那是谁,但听话地躺下。闭眼之前,
他看见床头放着一个本子。他伸手拿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也不认识。他把本子放下,闭上眼睛。七月三十日。莫言醒来。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几道裂缝。他看了一会儿,坐起来。手心里有字。
他低头看。“我叫莫言。今天是七月三十日。还剩两天。”他看着这几个字,
脑子里突然清晰了一下。我叫莫言。今天是七月三十日。还剩两天。还剩两天什么?他下床,
看见床头柜上的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今天是七月二十二日。孙福是上一个。土地婆婆在树洞里。河对岸有七个孩子。
每天醒来先看手心。”这是他自己写的。但日期不对。他翻到账本更后面,发现还有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七月二十三日,我记得。七月二十四日,我记得一点。七月二十五日,
我记得。七月二十六日,我忘了。七月二十七日,我忘了很多。七月二十八日,
我不记得今天写过什么。七月二十九日,我不知道今天是谁写的这些字。
”这是他自己记的遗忘日记。他一页一页往后翻。“七月三十日,我醒了。
我不知道还能醒多久。今天要去一趟树洞。”莫言放下账本,推开门。阳光刺眼。他眯着眼,
往村口走。孙福跟在后面,不近不远,一直跟着。走到老槐树下,莫言蹲下来,往树洞里看。
那双眼睛还在。“婆婆。”他说。“还剩两天。”树洞里的声音说,“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知道,”莫言说,“我丢的那些东西,还能找回来吗?”“不能。”老太太说,
“丢了就是丢了。你连丢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莫言沉默了一会儿。“那孙福,
”他说,“他丢的那些,他知道吗?”“他要是知道,就不叫丢了。”莫言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婆婆,我还有一件事想问。”“问。”“那七个孩子,”他说,
“他们现在在哪?”老太太没答。莫言等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走到杂货铺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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