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被推进手术室那天,是我们女儿出生的第三天。病房里还摆着别人送的红鸡蛋,
我没来得及吃。陆砚辰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眼神比窗外的冬雨还冷。“签了。
”他说,“瑶瑶等不了。”我刚生完孩子,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剖腹产的刀口还在疼,
动一下就扯得生疼。我撑起身子,看到文件抬头那几个字——心脏移植同意书。
我的手抖了一下。“砚辰……”我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我刚给你生了孩子,龙凤胎,
你看过吗?”他没说话。“女儿很乖,吃完奶就睡。儿子爱哭,护士说随他爸。
”我努力笑了一下,“你去看看他们,好不好?”“林念。”他打断我,把笔扔在床上,
“签。”我看着那支笔,滚到我手边,停住。三年婚姻,我以为我了解他。他冷,但他不坏。
他只是被苏瑶的事困住了,走不出来。等他想通了,会看到我的好。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走不出来。他是根本没想过走出来。“砚辰,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抬头看他,声音发抖,“我没有偷她的录取通知书。那天在海边,救你的人是我,
不是她。她落水的时候我在场,我游过去把你拖上岸的。她那时候在岸上喊救命,
根本没下水……”“够了。”他眼神一沉,“这些话你说了五年。林念,你欠她的,该还了。
”欠她的。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手上还戴着结婚戒指,他没让我摘。“孩子呢?
”我问他,“她们刚出生,需要妈妈。”“没有你,她们也能活。”他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我的眼神有点不忍。她走到床边,要把女儿抱走。
我下意识抓住女儿的小被子。她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睡觉,不知道发生什么。
我抓着她的包被,指甲都抠白了。护士为难地看着陆砚辰。“抱走。”他说。
护士掰开我的手。女儿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她突然哭了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
那是我最后一次抱她。儿子早就被抱走了。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笔。”陆砚辰说。
我拿起那支笔。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林念。两个字,我写了一辈子,
从来没这么难看过。他拿起同意书,看了一眼,转身要走。“陆砚辰。”我叫住他。他停下,
没回头。“如果有一天,”我说,“你发现你错了,发现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全都是错的。你会怎么办?”他沉默了几秒。“不会有那一天。”门关上了。
我被推往手术室。走廊很长,灯很亮,白得晃眼。推车的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响。
经过一间病房的时候,我看到了她。苏瑶。她穿着病号服,被人扶着站在门口。脸色苍白,
很虚弱的样子,看起来确实需要一颗心脏。但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个笑,
很轻,很快。如果不是我正好看过去,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看到我看她,笑容收回去,
换成一副可怜的表情。我收回目光,盯着天花板。那一刻,我突然什么都明白了。从头到尾,
我都是局外人。他爱她,她要我的心脏。而我,只是那个“刚好匹配”的供体。
没有什么误会,没有什么“等他醒悟”。他根本不需要醒悟。他选的一直是她,
从一开始就是。手术室的门开了。无影灯很亮,晃得人睁不开眼。有人给我打针,
凉凉的液体推进血管。麻醉医生俯身看我:“数数,从十往下数。”十。
我想起第一次见陆砚辰,在大学图书馆。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我借书路过,
书掉了,他弯腰帮我捡。九。想起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那是他唯一一次说软话。后来他酒醒了,又变回那个冷冰冰的陆总。八。想起怀孕的时候,
我自己去医院产检,自己买婴儿用品,自己布置婴儿房。他没来过一次。他说公司忙。
我说好。七。想起签同意书的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那不是看妻子的眼神。
那是看一个“供体”的眼神。六。苏瑶那个笑,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五。
我女儿哭的那一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四。儿子长什么样?我没看清。
他的脸在我脑子里是模糊的。三。如果我死了,谁会记得他们有过一个妈妈?二。我不想死。
一。等等。我不想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旁边一个人的手。是护士,
穿着浅蓝色的洗手衣。“请……”我声音抖得厉害,舌头已经开始发麻,
“帮我……告诉陈律师……”“什么?”护士俯身下来,“你说什么律师?”麻醉涌上来,
像黑色的潮水。我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远。最后一眼,
是无影灯。很亮,很冷。像他的眼睛。2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白。
不是手术室那种刺眼的白,是柔和的、带着阳光的白。窗帘没拉严,有一缕光漏进来,
落在我手背上。我动了动手指。疼。不是刀口那种疼,是浑身都疼,像被人拆开又装回去。
但疼是好事。疼,说明我还活着。“醒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偏过头,
看到一张脸,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他穿着白大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手里拿着我的病历。见我盯着他看,他放下病历,站起来。“认不出来了?”他说,“张晨。
大学同学,坐你后排那个。”张晨。我想起来了。
那个永远坐在最后一排、上课睡觉、考试却总能擦线及格的男生。有一次他睡过头,
我帮他答了到。后来他请我喝了一瓶汽水,两块钱的那种。“你……”我开口,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怎么是你?”“我是这家医院的医生。”他低头看我的病历,
“心内科。那天你的手术,我在场。”手术。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签同意书,抱走女儿,
苏瑶那个笑,无影灯,麻醉……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孩子呢?我的孩子——”“别激动。
”他按住我,“孩子在新生儿科,情况稳定。你闺蜜昨天来过,我让她看了孩子,拍了照片。
等你好了再看。”我松开手,大口喘气。活着。孩子也活着。“手术……”我看着他,
“不是要做移植吗?怎么——”“做不下去了。”张晨在椅子上坐下,“手术做到一半,
医院跳闸了。”跳闸?我愣住了。“不是电视剧里那种‘神秘力量’,”他说,
“就是普通的电路故障。老楼,线路老化,赶上那天负荷大,跳了。”“然后呢?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他看着我的眼睛,“我跟陆砚辰说,设备故障,手术暂停。
需要观察,转ICU。”他顿了顿。“我是医生,不是刽子手。”我盯着他,眼眶突然发酸。
“他信了?”“他当时没空细想。”张晨说,“你那位初恋女友,动作挺快。”苏瑶。
“她怎么了?”“她把你丈夫逼捐心脏的事,捅给了他的竞争对手。”张晨嘴角扯了一下,
“本来是想施压,让陆砚辰赶紧搞定你。结果舆论炸了。
‘陆氏总裁为救初恋逼死妻子’——标题挺难听的。陆砚辰这几天焦头烂额,
顾不上医院这边。”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缕,
落在天花板上,晃晃悠悠。苏瑶急了。急了就好。急了就会出错。“谢谢你。”我说。
张晨没接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林念。”他没回头,
“你当年帮我答到那一次,我记到现在。”门关上了。---我在ICU躺了三天。三天里,
我见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护士。那天晚上,一个年轻护士来给我换药。她动作很轻,
换完药没有马上走,站在床边看了我一会儿。“那个……”她压低声音,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我心里一动。“谁?”“一个姓陈的律师。”她往门口看了一眼,
确定没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塞到我手里,“他说,你存过他的号码。
让你联系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陈明远,139xxxxxxxx。我看着那串数字,
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陈明远。我闺蜜的表哥,做律师的。结婚前,闺蜜让我存他的号码,
说“万一哪天有事”。我当时还笑她乌鸦嘴,但还是存了。存完就忘了。没想到,
真有这一天。“谢谢。”我攥着纸条,声音发抖。护士摇摇头,走了。第二个是陆砚辰。
第三天晚上,他来了。那时候我已经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张晨说,观察期过了,没大碍,
慢慢养着就行。我正靠在床头喝水,门突然被推开。陆砚辰站在门口。他瘦了。眼眶凹进去,
胡子没刮干净,西装皱巴巴的。以前那个永远笔挺、永远冷淡的陆总,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念念。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陌生得像另一个人。他以前叫我“林念”。连名带姓,
公事公办的口气。念念?从来没有过。我没说话。他站在床边,低头看我,眼眶发红。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
我不知道瑶瑶她……”“陆砚辰。”我打断他。他停下来,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我问。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你知道我怀孕的时候一个人去产检吗?
你知道孩子的东西都是我一件件买的吗?你知道我生那天,你在哪吗?”他不知道。
他在苏瑶病房里。护士告诉我的。我生的时候大出血,他在苏瑶床边陪着。
护士打了几十个电话,他一个没接。“我不知道……”他重复这句话,像复读机,
“我真的不知道……”我看着他的脸。以前这张脸,我看一眼就心跳加速。他冷,他寡言,
但我觉得那是他的魅力。我以为他只是不擅表达,心里是有我的。现在我知道了。
他不是不擅表达。他只是不想对我表达。“你来干什么?”我问他。他沉默了几秒。
“接你回家。”他说。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
终于听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的笑。“回家?”我看着他,“哪个家?我那个家,
三天前被你拆了。孩子被人抱走,心脏被人签字拿走。那个家,在哪?”他的脸白了一下。
“瑶瑶那边,我会处理。她骗了我,我……”“她骗了你?”我打断他,“陆砚辰,
她骗了你什么?”他不说话。“她骗你说当年是她救的你,对不对?”我盯着他,
“那你现在知道了,救你的人是我。然后呢?”然后呢?他看着我,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你想怎样?”我问他,“你想说,你错了,
让我回去,咱们从头开始?”他嘴唇动了动。“陆砚辰,”我说,“你错了。但不是我回去,
你就没错过。”门又开了。张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病历。他看看陆砚辰,看看我,
没说话。“请你出去。”我说。陆砚辰站着没动。“陆先生,”张晨开口,“病人需要休息。
”陆砚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门关上之后,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缕阳光没有了。
天黑了。张晨走过来,把病历放在床头柜上。“陈律师那边,我帮你联系了。”他压低声音,
“他说,可以帮你办转院。如果你想走的话。”我转头看他。“我如果想走,”我说,
“能带走孩子吗?”他沉默了一下。“儿子可以。女儿……”他顿了顿,“女儿刚出生,
医院有记录。如果陆砚辰那边不放手,可能要打官司。”我看着窗外。外面是黑的,
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帮我告诉陈律师,”我说,“我要走。儿子我带。
女儿……”我想起女儿被抱走时那一声哭。细细的,像小猫叫。“女儿先留下。”我说,
“等我站稳脚跟,回来接她。”张晨点点头,出去了。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陆砚辰的脸在我脑子里晃。他站在床边,眼眶发红,说“接你回家”。
以前我做梦都想听他这句话。现在听到了。没感觉。---三天后,我办了转院。
张晨帮我走的急诊通道,从后门出去。陈律师的车等在那里,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我坐在后座,抱着儿子。他那么小,那么轻,闭着眼睛睡觉,不知道发生什么。
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七楼,那个方向,是新生儿科。女儿在那里。
“等我。”我低下头,贴着儿子的额头,轻声说,“妈妈一定会回来接她。”车拐过街角,
医院看不见了。窗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人。我要去另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又睡着了。我看着他的脸。像他爸。眉眼像,鼻子像,
哪哪都像。但他是我的。只是我的。车开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靠着车窗,
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没有陆砚辰,没有苏瑶,没有手术台。只有我女儿那一声哭。细细的,
像小猫叫。3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襁褓里的小东西,
长成会跑会跳会喊“妈妈”的小人。够一个女人从手术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供体”,
变成穿白大褂坐诊的医生。我租的房子在另一个城市,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
小寒三岁那年,有天晚上发高烧,四十度。我抱着他跑下楼,楼道黑,踩空了一级台阶,
膝盖磕在水泥棱上,血顺着小腿流。我没停,抱着他跑完两条街,找到还在营业的诊所。
他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脸通红,嘴里喊“妈妈”。我说妈妈在,妈妈在。后来烧退了。
他问我:“妈妈,你膝盖的疤怎么来的?”我说妈妈不小心摔的。他低下头,
吹了吹我膝盖:“吹吹就不疼了。”那年他三岁。我考医师资格那年,他四岁。
白天把他送托班,晚上接回来,哄睡了再背书。有时候背着背着,趴在桌上睡着。
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小毯子,他就坐在旁边,也不出声,就那么看着我。
“你怎么不睡?”我问他。“我怕妈妈冷。”他说。那年他四岁。我拿到医师资格那天,
带他去吃肯德基。他吃了两个鸡翅,把剩下的包起来,说要带回去明天吃。“妈妈,
”他问我,“我们现在有钱了吗?”我说有了,妈妈是医生了。他点点头,
很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少吃点,妈妈就不用这么累了。”那年他四岁半。五岁那年,
我带他回来了。这座城市。我离开的时候,是被人用推车推进手术室的。我回来的时候,
是自己开车回来的。后备箱里塞着他的玩具,我的书,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小寒坐在后座,趴着窗户往外看。“妈妈,这就是你以前住的地方?”“嗯。
”“我爸爸住在这儿吗?”我沉默了几秒。“住这儿。”我说,“但不是你爸爸。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这孩子从来不问爸爸的事。他知道我不爱提。
---我进了三甲医院心内科。普通主治医生,坐诊,值夜班,写病历,被病人骂,
被家属堵。和所有医生一样。没人知道我的过去。也没人想知道。同事只知道我姓林,
有个五岁的儿子,老公那栏是空的。有人问过,我说死了。后来就没人问了。
张晨也在这家医院。当年帮我转院之后,他辞了那边的工作,来了这里。他没说为什么,
我也没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上班第三天,我值完夜班,从住院部往门诊走。一夜没睡,
眼睛发涩,脑子里嗡嗡响。走廊很长,来来往往都是人。我低着头走,看脚下的地砖。白的,
带灰色花纹,刚拖过,有点滑。快到拐角的时候,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擦肩而过。那一瞬间,
我闻到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冷冽的,带点松木香,以前我给他买过的那款。我脚步没停。
“念念。”身后有人喊。那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后背上。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追上来,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攥得我手腕生疼。我停下来,
低头看那只手。瘦了。骨节分明,青筋凸起。以前这双手,签过几千万的合同,
也签过我的心脏移植同意书。“林念。”他站在我面前。五年。他老了。瘦得厉害,
眼眶凹进去,颧骨支棱着,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像挂在衣架上。以前那个永远笔挺、永远冷淡的陆总,没了。
只剩下一个眼窝发红、嘴唇发抖的中年男人。“……念念。”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哑得像砂纸。我看着他的脸。五年前,他在手术床边,也是这张脸,冷得像冬天的雨。
五年后,这张脸在我面前,眼眶发红,嘴唇发抖。我看着,没什么感觉。“这位先生,
”我说,“你认错人了。”我抽回手,继续往前走。“林念!”他在后面喊,声音很大,
走廊上的人都回头看。我没停。“林念!我知道是你!我查了,你回来了,
你在这家医院——”我拐过弯,进了门诊区的走廊。他的声音被墙挡住,变成模糊的回音。
前面有个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笑眯眯的。我侧身让过去。
“林医生,”护士喊我,“32床的病例,待会儿送您办公室?”“好。”我说。
身后安静了。他没追上来。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我站了一会儿,睁开眼,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今天要看的病例,厚厚一摞。我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手腕上还有他攥过的红印,
一圈,慢慢变淡。门被敲响了。“请进。”门开了。小寒探进半个脑袋,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妈妈,张叔叔让我给你送饭。”他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桌上,
踮着脚往里看,“你吃了吗?”“还没。”“我就知道。”他叹了口气,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张叔叔说你肯定又忘了。他做了红烧肉,让我看着你吃完。”他打开保温袋,
把饭盒一样一样拿出来。筷子摆好,勺子放旁边。“快吃。”他坐在我对面,托着腮看我。
我拿起筷子。红烧肉,青菜,米饭,还有一小碗汤。我吃了一口。“好吃吗?”他问。
“好吃。”他满意地点点头。窗外,阳光正好。我低着头,一口一口吃饭。小寒在旁边念叨,
说今天幼儿园的手工课他做了个什么,老师表扬他了,明天要带什么去学校。我听着,
偶尔嗯一声。门外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护士喊号,病人问路,平车轮子在地上滚,
咕噜咕噜响。很吵。但也很安静。吃完最后一口饭,我放下筷子。小寒把饭盒收回去,
装进保温袋,站起来。“妈妈,我走了,张叔叔在楼下等我。”“好。”他走到门口,
突然回头。“妈妈,”他看着我,表情认真,“刚才走廊上那个叔叔,就是爸爸吗?
”我愣了一下。他没等我回答,自己点点头。“我知道了。”他说,“妈妈不想提的人,
就是他对不对?”他打开门,出去了。门关上。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户。阳光落在桌上,
落在病历上,落在我手上。手腕上那道红印,已经看不见了。---下午门诊,
看了三十多个病人。有高血压的老头,有心慌的小姑娘,
有拿着体检报告紧张兮兮的中年男人。我开单子,看片子,写病历,告诉他们没事,少吃盐,
多运动。五点四十,最后一个病人走了。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门又被敲响了。“请进。”门开了。张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下班?”他问。
“嗯。”他把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小寒跟我妈回去了,说今晚要吃饺子。”“麻烦了。
”“不麻烦。”他在我对面坐下,打开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今天遇到他了?
”我嗯了一声。“他找到医院来的?”“走廊上碰到的。”张晨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你在这科室了?”“嗯。”“会来闹吗?”我想了想。“不会。”我说,
“他不是那种人。”张晨没说话。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窗外,天快黑了。“走吧,
”张晨站起来,“送你回去。明天早班?”“嗯。”我拿起包,跟着他往外走。
走廊上灯已经亮了一半。下班时间,人少了很多。走到门口的时候,
我看到有个人站在对面的路灯下。瘦高的,穿一件黑色大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晨也看见了。“要我过去吗?”他问。“不用。”我说,“走吧。”我上了车,关上车门。
车从那个人身边开过去。他就站在那儿,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车,看着车窗,
看着我。我没回头。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妈妈。”后座传来小寒的声音。我回头,他坐在儿童座椅里,抱着他的小书包。“怎么了?
”“刚才那个叔叔,”他说,“一直在看我们。”我没说话。“他哭了。”小寒说。车窗外,
夜色涌上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看着前面的路,没回头。4他开始查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查的,也没兴趣知道。但消息会自己飘过来——这座城市就这么大,
圈子就这么小,有些事,你想不知道都难。第一个消息是从护士站飘来的。那天我在写病历,
两个小护士在旁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传进我耳朵。“听说了吗?陆氏那个陆总,
前几天去养老院了。”“陆氏?不是快破产那个?”“就是他。去养老院找一个退休的老头,
好像是以前的教导主任。”“找教导主任干嘛?”“不知道。听说是查什么事,
十几年前的旧事。”我笔尖顿了一下。十几年前。教导主任。我继续写病历,一个字没写错。
第二个消息是从门诊大厅飘来的。那天我去药房取药,路过导诊台,两个保安在聊天。
“昨天门口那个人又来了。”“哪个?”“就那个,穿黑大衣那个,天天站门口那个。
”“他到底干嘛的?”“谁知道。问他也不说话,就站着看。今天站了两个多小时,刚走。
”我没停,继续走。药房排队,等了十分钟。取完药回来,路过同一个地方,保安还在聊。
“你说他是不是找人的?”“找人就进去啊,站门口干嘛?”“谁知道。可能是见不得人吧。
”我走过去,脚步没停。第三个消息,是张晨带来的。那天晚上他来接我下班,
车上放的广播正好播财经新闻。“……陆氏集团股价再创新低,
市场传闻即将被收购……”他伸手把广播关了。“查清楚了?”他问。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他去找了当年的教导主任,”张晨说,“老人痴呆,但家里翻出了旧档案。
当年那封举报信,笔迹鉴定是苏瑶的。”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还去了当年的海滩,
”张晨继续说,“找到个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她说记得那天,救人的姑娘穿白裙子,
另一个穿红裙子的在岸上喊救命,没下水。”我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
看不太清。“林念,”张晨说,“他知道真相了。”“嗯。”“你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没有。”---第二天,他来医院了。不是站在门口,是进来了。
我下门诊的时候,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那排椅子是给病人和家属坐的,他坐在那儿,
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瘦,颓,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着。他看到我,站起来。
走廊上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家属拎着暖壶去打水,有人在喊“护士换药”。
他就站在那儿,隔着人来人往,看着我。我走过去。“林念。”他喊我。我停下,看着他。
走廊上的灯有点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他老了太多,五年的时间,
像在他身上过了二十年。“我查清楚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当年的事,都查清楚了。
”我没说话。“举报信是苏瑶写的。海滩救人的人是你。录取通知书的事,也是她编的。
从头到尾,都是她。”他盯着我,眼眶发红,“你当年说的,都是真的。”走廊上有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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