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后,他带着一口井回来了。井里没有水,只有当年他自己喊的“救命”。
---李远航再次站在村口的时候,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快黑了,村子里零星响着鞭炮,
空气里有股火药和炖肉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在那儿站了很久,手插在羽绒服兜里,肩膀缩着,
像个走错路的外乡人。其实他没走错。面前这条水泥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到头。
第三根电线杆底下,他八岁那年磕掉半颗门牙,血糊了满嘴,他妈抱着他往诊所跑,
棉袄上沾了一路的血点子。再往前五十米,右手边那个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就是他家。
他没动。风从北边刮过来,把他嘴里哈出的白气撕得稀碎。兜里的手攥着一张纸,攥得太紧,
边角都潮了。那是一份鉴定报告,最后一行写着:支持李远航是李建国的生物学儿子。
李建国躺在地下,十三年了。院门没锁,锈蚀的铁搭扣虚搭着,一推就开。
院子里荒得不成样子,砖缝里蹿出来的枯草有半人高,北屋的门窗黑洞洞的,
像一张缺了牙的嘴。李远航没进屋。他绕过院墙,往后山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
他站在了一口井跟前。井是老井,村里人打了多少年不知道,他爷爷那辈儿就吃这井里的水。
后来通了自来水,井就废了,也没人填,就那么敞着,像个蹲在地上的哑巴。
李远航低头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
光柱直直地落下去,落下去,最后在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上停住了。水。井里有水。他愣住了。
这口井废弃二十多年了,他小时候就没见过水,底下干的能跑老鼠。可现在,
那光柱照到的地方,水面泛着粼粼的光,离井口不过三四米深。不对。他往后退了一步,
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一滑,整个人往后仰,手机脱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
直直坠进了井里。噗通。很闷的一声响。光没了。四周重新陷入黑暗。李远航坐在地上,
心脏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他盯着那口井,井口黑洞洞的,也在盯着他。
那声“噗通”之后,井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救……命……”李远航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那是他的声音。准确地说,是他八岁时候的声音。2009年夏天,李远航八岁。
那年雨水大,后山那口废井里积了半井水,浅的地方能看见底,深的地方黑漆漆的,
大人们不让小孩靠近。李远航去了。他被人推进去的。推他的人是陈明亮。
陈明亮比他大三岁,是村里有名的孩子王,带着一帮半大小子,成天在村里晃。那天下午,
他们在后山逮蚂蚱,陈明亮说,谁往井里撒尿,谁就是孬种。李远航不想当孬种。
他走到井边,解开裤子,低头往下看。井水离他大概三四米,平静得像一块黑玻璃。
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水面上,小小的一团,看不太清。他冲那张脸笑了笑,
那张脸也冲他笑了笑。然后他背后被人猛推了一把。他来不及叫,整个人就栽了下去。
坠落的过程很短,短到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就是水,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把他吞进去。他往下沉,沉,沉,脚一直够不到底。他拼命扑腾,头露出水面,张嘴想喊,
刚喊出一个字,又沉下去。他在水里看见光了。不是太阳的光,是那种透过水看出去的光,
晃晃悠悠的,很远。他听见岸上有人在笑。是陈明亮的声音,还有别的孩子的笑声。
他们笑得很厉害,像在看一场好戏。“别装了啊,快上来,水又不深。”“他装的吧,
肯定装的。”“李远航你个孬种,快上来!”声音渐渐远了。
李远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来的。他只记得最后手抠进了井壁的砖缝里,指甲盖翻了,
血顺着胳膊流下来,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爬出来之后,趴在井沿上吐了很多水,
吐完就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他妈抱着他哭,他爸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爸问,
谁干的?他说,陈明亮。他爸没说话,出门了。那天晚上,
陈明亮家的院墙被人推倒了一大截,他爸手上豁了个口子,缝了七针。
陈明亮的爹妈第二天上门闹,说李远航自己贪玩掉井里,赖他们家孩子。两家从此结下仇,
见面都不说话。那年秋天,李远航他爸去镇上打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救过来。
他妈收拾东西,带他离开了村子。走的那天,李远航去井边站了很久。井里又有水了,
那几天下过雨,积了半井。他对着井里喊了一声:“救命。”声音落下去,很快没了回响。
他妈在远处喊他。他转身跑了,没再回头。现在,他三十一岁了。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李远航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一直退到院墙根儿,后背抵着墙才停住。
他盯着那口井,井口在夜色里只是个模糊的轮廓。井里没有声音了。他刚才听到的,
是幻觉吗?他从兜里摸出烟,手抖得厉害,打了好几下才打着火。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进到肺里,人稍微冷静了一点。手机掉井里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包括那份亲子鉴定的电子版。他回来是要找他妈,把这事儿说清楚。他妈还在村里,
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他这次回来,谁都没告诉。但是现在,他站在井边,
满脑子都是那一声“救命”。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转身回村里,敲开了村东头老张家的门。
老张头还在,八十多了,耳朵背,眼神倒好使。李远航费了半天劲,才让他想起来自己是谁。
老张头拉着他的手,絮叨了半宿,说村里的事,说谁死了,谁嫁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
李远航耐着性子听,最后把话题绕到那口井上。“那井啊,前几年干过一阵,后来不知咋的,
又有水了。”老张头咂摸着嘴,“邪性,没人往里扔东西,水就那么涨上来了。”“有多深?
”“谁知道呢,没人敢下去探。去年有个收古董的,拿绳子拴着石头往下放,
放了七八米没到底。”七八米。李远航记得,小时候那井也就四五米深,底下是干的。“叔,
陈明亮还在村里吗?”老张头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点怪:“陈明亮……死了。
”李远航心里猛地一跳:“怎么死的?”“去年,掉井里淹死的。”老张头说,去年夏天,
陈明亮喝多了酒,半夜从镇上回来,不知怎么的就走到后山去了。第二天早上,
有人发现他漂在井里,脸朝下,人都泡肿了。“邪性不?他小时候把你推下去过,
结果自己倒淹死在里头。”老张头摇头,“村里人都说,那是报应。”李远航没说话。
他从老张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没去他妈家,直接往后山走。井还在那儿。
他站在井边,看着井里的水。天蒙蒙亮,能看见水面,灰蒙蒙的,很平静。
他想起昨晚掉下去的手机,手机肯定沉底了,可水面什么都没有,连个波纹都没有。他弯腰,
捡起一块石子,扔进去。石子落进水里,发出“噗通”一声。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救……命……”这一次听得很清楚,是他的声音,是八岁的他的声音。声音从井里传出来,
闷闷的,像隔着什么。李远航浑身僵硬。他想跑,腿却迈不动。他盯着井口,
看着水面慢慢起了变化。那些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开,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是一只手。很小的一只手,小孩的手,惨白的,指甲盖翻了,血糊在上面。那只手伸出水面,
往井壁上抓,指头抠进砖缝里,抠得指甲盖又翻开一点,血洇出来,在水里散开。
然后是一个头。小孩的头,从水里慢慢冒出来,脸朝下,头发贴着头皮。他往上爬,
爬得很慢,每爬一下,就喊一声“救命”。声音就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李远航终于能动了。
他转身就跑,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他一直跑到山下,跑到村里,
跑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才停下来。那户人家门开着,灶房里冒着热气。
一个女人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地上。是李远航他妈。
他妈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沟壑纵横。她看着李远航,愣了好一会儿,
眼眶慢慢红了。“远航?”李远航喘着粗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妈走过来,手抬起来,
想摸摸他的脸,又缩回去了。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擦了好几遍,眼泪下来了。
“妈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你了……”李远航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儿,
才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他妈拉他进屋,给他倒水,让他坐下,问他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娶媳妇了没有。李远航一一回答,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瞟。天彻底亮了,阳光照进院子,
很暖和。他妈做了早饭,看着他吃。他吃得很慢,味同嚼蜡。他几次想开口问那口井的事,
又咽了回去。吃完饭,他妈收拾碗筷,他突然开口:“妈,那口井……”他妈的手顿了一下。
“怎么了?”“我昨晚……听见井里有人喊救命。是小孩的声音,是我小时候的声音。
”他妈没说话,背对着他,继续洗碗。“妈,陈明亮去年掉井里淹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他怎么掉进去的?”他妈把碗放进碗柜里,擦干了手,转过身来。“是我。
”李远航愣住了。“去年夏天,我回村给你爸上坟,路过那口井。陈明亮在井边站着,
看见我,跟我说了句话。”他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
当年是他把你推下去的,他憋了这么多年,憋不住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他推进去了。”李远航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没想到我会推他,他站在井边,
背对着井口,我一推,他就掉下去了。他掉下去的时候,喊了一声,那一声,
跟你小时候喊的一模一样。”他妈看着他,眼里没有泪,也没有悔恨。“我欠你爸一条命,
也欠你一条命。你爸替他偿了,我替他偿了。一命还一命,不亏。”李远航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你想报警吗?”他妈问。李远航摇头。他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我就知道你不会。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清楚。”那天晚上,李远航又去了后山。
他妈不让他去,他还是去了。他站在井边,往里看。水面很平静,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他看见自己的倒影,三十一岁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对着井里喊了一声:“陈明亮!
”没有回音。他又喊了一声:“陈明亮,你在不在?”水面动了一下,很轻微。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慢慢靠近水面。是一个人的脸,脸朝上,眼睛睁着,
泡得发白,是陈明亮的脸。陈明亮看着他,嘴巴动了动,没有声音。李远航蹲下来,
跟那张脸对视。“你欠我的,我妈替我还了。”他说,“现在咱俩两清了。”陈明亮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李远航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水面恢复了平静,那张脸不见了。他下了山,回了家。第二天早上,他妈起来做饭的时候,
发现他坐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妈。”“嗯?
”“咱们把那口井填了吧。”他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年开春,
李远航没走。他在村里待了下来,把他爸的老房子收拾收拾,住进去了。他妈隔三差五过来,
给他送吃的,帮他洗衣裳。村里人开始指指点点,后来也就习惯了。那口井,他们填了。
填井那天,李远航一个人干的。他妈没来,他也没喊别人。他挑了一上午土,
一担一担倒进去。土落到水里,发出闷闷的声响。最后一担土倒进去的时候,
井口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他站在坑边,往里看了一眼。坑底是土,新的黄土,
什么都看不见。他扛起扁担,往回走。走出十几步,他站住了。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
很远。“救……命……”他没回头。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又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他回到家,把扁担靠在墙上,进屋坐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他往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蹿起来,噼啪响。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火,
一直到天黑。2深井续填完井的第三天夜里,李远航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那口井边,
井口还敞着,黑洞洞的。他低头往下看,看见水面上映着一轮月亮,很圆,很亮。
月亮旁边还有一张脸,是他的脸,八岁时候的脸,正仰头看着他。那张脸冲他笑了笑,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想伸手去拉那张脸,手刚伸出去,那张脸就碎了,月亮也碎了,
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越浮越快,
眼看着就要冲出水面——他醒了。窗外天已经亮了,有鸟在叫。他躺在炕上,出了一身汗,
后背凉飕飕的。他妈坐在炕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看着他。“做噩梦了?
”他点点头,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妈没问梦见什么了,只是说:“起来吃饭吧,
我熬了小米粥。”他应了一声,穿衣服下炕。吃饭的时候,他妈说:“你回来这些天了,
往后怎么打算?”他低着头喝粥,没说话。“你今年三十一了,不能总在村里待着。
外头的工作,还留着吗?”“辞了。”他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在外头,
有对象没有?”他摇头。他妈叹了口气,没再问。吃完饭,他去院子里坐着晒太阳。
三月的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树枝上已经开始冒芽了。这棵枣树是他小时候种的,那时候他爸还活着,帮他把树苗扶正,
他拿小铲子往坑里填土。他妈在旁边笑,说等枣树结了枣,就给他蒸枣糕吃。后来他爸没了,
他们走了,枣树没人管,也一直活着,一年一年结枣,只是枣子小,没人吃,
熟透了就掉地上,烂在泥里。他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中午的时候,他妈又来了,
拎着一篮子菜。她把菜放到灶房里,出来站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妈,有话你就说。
”他妈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昨儿个,陈明亮的妈来找我了。”李远航抬起头。
“她来干啥?”“她儿子没了,一个人孤零零的,想找人说话。”他妈看着远处,
“她跟我说,她其实一直知道是她儿子把你推下去的。当年她不承认,
是怕她儿子落下个坏名声,以后不好做人。”李远航没说话。“她还说,她儿子后来变了,
越大越变。喝酒,打牌,在外头欠了一屁股债。媳妇跟人跑了,孩子也不认他。他回村来,
成天窝在家里,不出门。”“她跟我说这些干啥?”“她说……她儿子死之前,
有一天晚上来找过她,跟她说了一句话。”他妈转过头,看着李远航,“他说,
他这些年一直梦见那口井,梦见井里有个人在喊救命。他分不清是梦见的,还是真的听见的。
他受不了了,想去看看。”李远航心里猛地一紧。“她跟我说这些,不是想怪谁。”他妈说,
“她就是想说,她儿子也遭了报应了,这事儿,能不能就过去了。”李远航沉默了很久。
“过去了。”他说。他妈看着他,眼眶有点红。“那我去跟她说。”他妈走了之后,
李远航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太阳慢慢偏西,风开始凉了。他站起来,出了院门,往后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腿自己就往那个方向迈了。后山还是那个后山,草还没绿,
一片枯黄。他走到那口井的位置,站住了。井已经没了。那里只剩一个浅浅的土坑,
坑里长出几根草,嫩绿的,在这个枯黄的季节里格外扎眼。他蹲下来,看着那几根草。
草叶上趴着一只蚂蚁,忙忙碌碌地爬来爬去,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伸手,把那只蚂蚁捻起来,
放到旁边的地上。蚂蚁愣了一下,然后继续爬走了。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个土坑,
看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身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站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他继续往前走,一直走下山,
走回村里,走回那个院子。他推开门,灶房里有灯光,他妈正在灶台前忙活。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映得红红的。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妈的背影。
他妈转过身来,看见他,笑了一下。“回来了?饿了吧?饭快好了。”他点点头,走进灶房,
在灶台前坐下,往里添柴。他妈在旁边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香味飘出来。“妈。”“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炒菜。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就在村里待着呗。”“跟我走吧。”他妈没说话。“去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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