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那会儿,我的车正滚成一团,朝着高速护栏猛地砸过去。天旋地转。
金属被撕开的怪叫,混着骨头断裂的“咯嚓”声,一时间,竟分不清哪个更尖锐。
额头狠狠磕在方向盘上,一股热流瞬间糊住了我的眼睛。我费了点劲儿才反应过来,那是血。
“喂?”季淮安的声音从手机里钻出来,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老样子,像一把钝了的破锯子,
来回拉扯我最后那点儿快要断掉的神经。
“淮安……我出车祸了……城北高速……”我拼尽了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点破碎的词儿。
车窗外,雪下疯了,没完没了的,要把这整个世界都给埋了。电话那头,
冷不丁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声儿不大,但清清楚楚。许若微。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那个让季淮安心心念念了十年,刚从国外杀回来的白月光。“你怎么了?
”季淮安的调子立刻就变了,又急又软,是我从没听过的那种。“淮安,
我……我怕……打雷了……”许若微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软又黏。我眯着眼,
透过碎成蛛网的挡风玻璃,看向外面昏黄的天。哪儿来的雷?这鬼天气,
今年冬天连场正经雨都没下过。我的心,就那么一下,被窗外的雪给冻实了,又硬又冷,
一碰就钻心地疼。“别怕,我在。”季淮安哄着她,那叫一个轻声细语。然后,
他才想起来电话这头还吊着我。声音立马又淬了冰,又冷又硬地砸过来:“姜晚,
若微有严重的应激障碍,吓不得。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自己叫个120,别给我添乱。
”懂事。又是这两个字。跟季淮安这五年,我听这俩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半夜陪客户喝酒,我不能打电话催,得懂事。他临时说要出差,
把我一个人扔在准备好的生日晚餐前,我得体谅他工作忙,得懂事。
他跟小明星的绯闻闹上头条,我得出面澄清,控评删帖,安抚粉丝,更得懂多大的事儿啊。
五年,我他妈活成了一个懂事的标本,一个完美的季太太人偶。我总琢磨着,
只要我做得够好,这人总有一天会回头看我一眼吧。现在我算彻底明白了。
一段需要你用“懂事”来换的关系,从根上就是一种施舍。汽油味越来越呛人,
我的脑子开始发沉。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季淮安”那三个字,突然就笑了。一笑,
胸口就扯着疼,疼得我整个人都缩了起来,眼泪混着血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季淮安。
”我开口,声音竟然平静得吓人,“要是我死了呢?”电话那头顿了顿。
我甚至能想见他现在皱着眉头的样子,那双好看的眉毛底下,是怎样一双事不关己的眼睛。
“姜晚,别拿这种事开玩笑,很幼稚。”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电话断了。
嘟——嘟——忙音像一把没开刃的刀,在我那颗已经破破烂烂的心上,一刀,一刀,磨着肉。
我扔了手机,蜷在变了形的驾驶座里,闭上了眼。雪花从破洞的车窗飘进来,落在脸上,
凉丝丝的,居然有点像季淮安的手。不对。他的手哪有这么温柔。他的手,
只会冷冰冰地推开我,或者不耐烦地塞给我一张卡。救援人员的喊声越来越近。
我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了担架上那块白布。突然就觉得,这样也挺好。
爱这玩意儿不是存款,攒不起来,它只会“哗啦”一下,全塌了。我死了心,也差点死了命。
在医院醒过来,满眼都是白。消毒水味儿冲得我直犯恶心。床边守着我的,是闺蜜周晴。
她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没少哭。“晚晚!你总算醒了!吓死老娘了!
”她扑过来攥住我的手,眼泪又噼里啪啦往下掉。我动了动,浑身没一处不疼,
左腿还打了石膏,被高高吊着。“我……没事。”我一张嘴,嗓子哑得像破锣。“还没事?
医生说你再晚来半小时人就没了!好几处骨折,还有脑震荡!那个王八蛋呢?
季淮安那个狗东西呢?你出这么大事儿他人呢?”周晴气得直接骂街。我扭过头,
病房里空荡荡的。除了周晴,没人来。猜到了,可心口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我的手机在车祸里废了,周晴把她的递给我。我登上微博,
热搜第一条刺眼得很——#季淮安 许若微#。点进去,是营销号发的九宫格。照片里,
季淮安把许若微紧紧搂着,从一家看起来就很贵的西餐厅走出来。
他用自己的大衣把她整个裹在怀里,低头看她的那个眼神,是我求了五年都没求到的珍宝。
有狗仔爆料,他带她回了自己的私人别墅。那栋别墅,我只在他朋友嘴里听说过,
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闹了半天,他不是不懂浪漫,也不是不会体贴。他只是,
把他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而我,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周晴在旁边气得直哆嗦:“这对狗男女!晚晚,你给老娘看清楚,这种男人你还要他干什么?
离!必须离!”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久到眼睛都酸了。然后,我关掉手机,还给周晴,
平静地说了两个字。“好,离婚。”这次,没哭,也没闹。
因为在救护车的警笛声被他那句“懂事一点”盖过去的时候,我的爱情,
就他妈已经死在那场大雪里了。2季淮安是三天后才来的。他穿着身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张帅脸上挂着点倦意。一进门,就把一份文件甩我床头柜上了。
“城西那套公寓,转让合同。还有这张卡,密码你生日。”他站着,从上往下看我,
那口气就跟走个过场似的。“姜晚,这次你受了委屈,这些算补偿。
”他连我伤得怎么样都没问一句。眼神在我那条打着石膏的腿上扫过去,连点波澜都没有。
他以为,我这是在闹脾气。以为我拿一场车祸,换他的关心,换这点东西。我看着他,
突然就觉得,真他妈可笑。“季淮安。”我掀开被子,撑着床坐直了,
一个字一个字地跟他说。“我们离婚吧。”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
眼里那股不高兴藏都藏不住。“你又闹什么?”“我没闹。”我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
血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可我一点儿也不疼。“我说真的。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弄好给你。
你的钱我一分不要,我自己的东西,会找人搬走。”季淮安的脸彻底黑了。
他大概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对他向来百依百顺的我,会提离婚。“姜晚,你别得寸进尺。
”他的声音冷得掉渣,“那天是我不对,但若微情况特殊。你为这个跟我闹,不觉得可笑吗?
”可笑?我看着他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丁点儿愧疚。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理所当然的傲慢。
原来在他心里,我这条命,还比不上他白月光一个子虚乌有的“惊吓”。我就是个笑话。
“是啊,可笑了。”我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我这五年,都像个笑话。”说完,
我懒得再看他,伸手按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就进来了。“你好,麻烦请这位先生出去,
我要休息。”季淮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估计这辈子没这么下不来台过。
他死死盯了我几秒,那眼神跟要在我身上戳俩窟窿似的。然后,他冷笑一声。“好,姜晚,
你行。”“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能活成什么德行。”他转身就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甩上的门“砰”一声,震得墙都在晃。世界终于清净了。
我靠在床头,大口大口地喘气,跟刚跑完八百米似的。眼泪,终于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不是为他哭。是为我自己。为我那死透了的,一文不值的五年。出院那天,周晴来接我。
我没回那个住了五年的家,直接去了我婚前的一套小公寓。打开门,一股灰尘味儿。
这地方好久没住了,但东西都还在。周晴帮我一起收拾,
看我把所有跟季淮安沾边的玩意儿都打包往外扔,忍不住问:“晚晚,你真想好了?
”我正费劲地把一张我俩的合照从相框里抠出来,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照片上,
我俩靠在一起,笑得挺傻。那是刚在一起的第一个月,他带我去山顶看日出。那时候的他,
眼里还有我。可惜啊,那样的好时候,太短了。我把照片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想好了。”我说,“把一个人清空,也是给自己腾地方。”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不正常。
找律师,走流程,季淮安没再露面,就让他的助理跟我对接。顺利得离谱。拿到离婚证那天,
天特别蓝。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感觉自己像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连喘气都顺畅了。
我辞了那份为了方便照顾季淮安找的闲差,把我大学时的画具都翻了出来。我的梦想,
是当个陶艺师。为了季淮安,我把去景德镇进修的机会给拒了,那台落了灰的拉坯机,
一直在公寓角落里吃灰。现在,我总算能把它捡起来了。我报了个陶艺大师班,
就在家附近的一个艺术区。每天,我套着件蹭满泥巴的围裙,在拉坯机前头能坐一天。
看着一坨没生命的泥巴,在我手里慢慢有了形状,变成碗,变成杯子,
变成各种我喜欢的样子,心里头那股踏实劲儿,是以前从没有过的。
我开始在小红书上发我的作品,号就叫“晚风的陶”。没想到,还挺多人喜欢。
生活好像一点点走回了正轨,甚至,比以前还好。我以为,我和季淮安的故事,
就这么翻篇了。两条平行线,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天。我接了个陌生电话。
是季淮安的助理。他声音急得不行:“姜小姐,您能来趟医院吗?季总他……出事了。
”3我到医院的时候,季淮安的助理正急得在急诊室门口来回转圈。看见我,
他跟见了救星似的:“姜小姐,你可算来了!”“他怎么了?”我问,
那口气平静得我自己都吓一跳。“季总他……他为了给许小姐找猫,从树上摔下来,
腿摔断了。”助理一脸的为难。我愣住了。给许若微找猫,从树上摔下来?这情节,
怎么听着又荒唐又好笑。当初我出车祸差点没命,他让我“懂事一点”。现在,
许若微的猫丢了,他就能玩命去爬树?我突然特别想笑。“他家不是有的是钱么,
养那么多保镖助理,找只猫还得他亲自上树?
”助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许小姐说那只猫对她特别重要,当时情况急,
季总他……”我直接打断他:“既然情况急,怎么不直接找许小姐来伺候?
她不是他最宝贝的人吗?找我这个前妻算怎么回事?”我这话跟一巴掌似的,
抽得助理半天没说出话来。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许小姐她……她对猫毛过敏,
而且她见血就晕……”我再也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哦,原来是这样。许若微是水晶人儿,
碰不得,吓不得。我姜晚,就是那块皮实耐操的抹布,脏活累活都该我上,
用完了还得被嫌弃。“不好意思。”我收了笑,看着他,“我是他前妻,不是他保姆。
他有手有脚,死不了。实在不行,他有钱,可以请护工。我的时间很宝贵,
没空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说完,我转身就走,头都没回。走出医院大门,
太阳光刺得我眼睛疼。我以为我心早就死了,不会再为季淮安那个人有半点动静。
可这一下我才发现,那死灰底下,还他妈埋着火星子呢。不是爱,是恨。
是那种被当猴耍了五年的不甘心。我回到我的小公寓,推开门,看见了一个没想到的人。
温景然。我们陶艺班的指导老师,也是圈子里挺有名的新锐陶艺家。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
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提着个包装精致的食盒,就站我门口。看见我,
他挺温和地笑了笑,露出来俩梨涡:“看你今天没去上课,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
”他的声音像山里的小溪水,一下就把我心里的那股烦躁给冲散了。“温老师,
您怎么知道我住这儿?”我挺惊讶的。“问了工作室的同学。”他把食盒递过来,
“我太太做的红烧肉,你尝尝。”我愣住了。他……结婚了?心里头莫名其妙的,
闪过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失落。但我很快就调整好了,笑着接过食盒:“谢谢温老师,
还让师母亲手做,太不好意思了。”他看着我,眼睛又深又亮:“她不是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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