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爾暗香·梅芬凰梅芬凰的手機,在棉麻褲子的口袋裡,輕輕震了三下。不是急促的轟鳴,
也不是煩躁的連震,而是三聲輕柔、穩定、像風拂過敦煌壁畫飛天衣袂的震動。
她正蹲在祖屋門前的青石板上,整理著英歌舞的彩帶,指尖觸到布料上細膩的刺繡,
紋路蜿蜒,像極了莫高窟壁裡那些飄了千年的線條。她緩緩直起身,沒有立刻掏出手機,
而是先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揭陽的天,永遠是乾淨的藍,像被清水洗過一般,雲層輕薄,
飄得緩慢,不慌不忙。這座城永遠帶著一種古舊的溫柔,無論外界如何喧鬧,
這裡的時光總是慢半拍,街頭的粿香、廟宇的鐘聲、老人閒坐的話語,
都像一條緩緩流動的河,把人心浸得柔軟安穩。老厝的灰瓦疊著灰瓦,騎樓的影子疊著影子,
巷口老榕樹的氣根垂落下來,隨風輕擺,像極了敦煌壁畫中飛天散下的絲縷,安靜,
卻有力量。梅芬凰站在青灰色的屋瓦下,長髮順著肩頭滑落,眉眼清淺,氣質安靜,
不笑的時候,帶著一種從古畫裡走出來的靜美。路過的鄰居偶爾會多看她兩眼,
說這姑娘長得真像畫裡的人,卻很少有人知道,她眼底那種沉靜,不是天生的清冷,
而是走過了慌亂、質疑、喧囂之後,終於找回自己的從容。她曾經也像許多年輕人一樣,
渴望被看見,渴望被認可,渴望在紛亂的世界裡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可越是追逐,
越是慌張,越是在意,越是迷失。直到她回到這座老城,回到奶奶身邊,
回到一團麵粉、一縷粿香、一聲鄉音裡,才慢慢找回了丟失的自己。她終於緩緩掏出了手機。
螢幕亮起,第一條彈窗,是母親發來的語音。沒有華麗的詞句,沒有溫柔的修飾,
就是家裡最尋常的口氣,帶著潮汕女人特有的直爽與踏實:阿凰,早點去英歌舞路訓,
灶頭蒸了紅桃粿,出爐就吃,別涼了。若是放在從前,梅芬凰或許會在心裡輕輕皺眉。
她會覺得母親的語氣太硬,不夠溫柔,不夠體貼,不夠像別人眼裡那種應該對待女兒
的樣子。她曾經很在意別人說話的口吻,在意旁人看她的眼神,
在意網路上一句無關緊要的評價,在意自己是不是足夠討喜,足夠完美,
足夠符合大眾對美好女孩的想像。那時候的她,心像一張薄紙,風一吹就皺,
話一刺就痛,總是把別人的態度當成鏡子,照出自己的不安與自卑。但現在,
她只是輕輕笑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她慢慢走進屋內。一進門,聲音先撲面而來。
不是吵,不是鬧,是一團溫溫熱熱、活蹦亂跳的聲音。
廚房裡有弟弟的聲音、父親的聲音、妹妹的聲音,
鍋鏟碰著鐵鍋、水龍頭輕響、瓷碗輕碰、油花微爆;客廳不是食廳,
那邊傳來母親與弟媳的說話聲,輕輕柔柔,夾雜著笑聲,一陣一陣飄過來。
所有聲音疊在一起,不雜、不亂、不刺耳,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整間屋子繞得暖烘烘的。
那是——只屬於這個家、獨一無二的廚房曲律。梅芬凰站在門口,忽然輕輕哼起一段曲子。
沒有樂器,沒有伴奏,只有她自己的聲音,輕輕飄在空氣裡:明月風,它在你岸邊,
紅湖夜曲的曲線……這一聲輕哼,剛好落在家人的聲音中間。廚房的聲音是底色,
她的輕哼是主調;家人的忙碌是節拍,她的聲音是旋律。一剎那,整間屋子都活了。
不再只是畫面,不再只是文字,而是能聽見、能走入、能停留的人間。
老房子的廚房永遠飄著香氣,木質的灶頭、陶製的蒸籠、牆角掛著的粿印,
每一樣東西都帶著歲月的溫度。牆上的瓷磚已經泛黃,角落擺著幾個陶缸,
裝著糯米、紅豆、砂糖,都是做紅桃粿最樸實的原料。奶奶正坐在小竹椅上,
揉著一團溫熱的麵粉,紅曲米已經揉進了麵團裡,淡淡的桃紅色,像暈開的胭脂,
又像敦煌壁畫裡最溫柔的一抹暈染。奶奶的手佈滿皺紋,指節粗大,卻穩得驚人,
每一次按壓、揉搓、翻轉,都充滿了力量,卻又不失溫柔。那雙手,揉過幾十年的粿,
養大幾代人,撫過無數傷與慌,如今再揉麵團,依舊沉穩,依舊溫暖。聽見梅芬凰的輕哼,
奶奶手沒停,嘴角先揚起來:阿凰哼的這曲子,好聽,像風吹過水面。
梅芬凰輕聲應道:這是我自己心裡的曲子。她自動自發走到奶奶身邊,彎腰,洗手,
也伸手碰了碰那團麵粉。溫熱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軟糯卻有韌性,像人心,經過揉搓與加溫,
才會變得堅定又柔軟。你看這紅桃粿的皮,奶奶終於停下動作,抬頭看她,眼神溫和,
要揉得夠久,力道夠穩,才不會裂。蒸的時候火再大,它也能撐住,不會塌,不會變形。
人啊,也是一樣。經過一點磨練,心才會穩,才不會被外面的風吹得東倒西歪。
梅芬凰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她知道奶奶說的不只是粿。前幾天,
她在英歌舞路訓的時候,被路人隨手拍下一段影片。沒有濾鏡,沒有妝造,沒有刻意擺拍,
只是她站在隊伍旁邊,輕輕調整頭飾的一個側影。陽光落在她的髮梢,衣袂被風吹動,
那一刻的神態安靜又古典,竟意外被人放上網路,一夜之間,傳遍了各大平台。
影片沒有配樂,沒有特效,只有風聲與遠處的鼓點,卻讓無數人停下滑動的手指。
有人說她是敦煌飛天落凡間。有人說她是從壁畫裡走出來的古典美人。
有人驚嘆她的氣質乾淨不染塵俗。有人說看見她,就像看見了千年以前的溫柔。
但也有人質疑,有人嘲諷,有人說是包裝,有人說是炒作,有人說不過是蹭熱度,
有人說長得也不過如此。網路永遠是這樣,一半是天堂,一半是煉獄,一半是捧舉,
一半是踐踏,有人把你捧上雲端,就有人想把你拉下泥濘。彈窗一條接一條推送,
像潮水一樣湧來。爆紅潮汕女孩真實身份曝光!網紅美人疑似團隊包裝,
背後真相令人唏噓。揭陽英歌舞少女走紅,是天生麗質還是刻意營造?
當代敦煌美人驚現街頭,背後團隊回應……那些標題刺眼,那些評論紛雜,
那些陌生人的指指點點,曾經差點把她淹沒。她曾經偷偷點開過幾條,看過幾句刻薄的話,
心像被細針輕紮,一陣陣發悶。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只是安靜站著,
只是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卻要被陌生人隨意評判、定義、貼上標籤。母親看到新聞的時候,
沒有慌亂,沒有驕傲,也沒有過度解讀,只是在接受採訪的時候,
淡淡地說了一句:沒花一分錢,孩子還是個學生,專心讀書練舞就好,別打擾她。
簡簡單單一句話,擋住了所有外界的窺探。母親向來是這樣的人,不善言辭,不會說漂亮話,
卻永遠在最關鍵的時候,給她最穩的依靠。小時候跌倒,母親不會立刻抱起她,
只會說自己站起來;長大後受委屈,母親不會陪著抱怨,只會說做好自己就行。
那時候她以為母親不夠疼她,後來才明白,母親給的不是寵溺,是底氣。那時候,
梅芬凰正陪著奶奶揉紅桃粿。紅曲米的顏色染在掌心,香氣繚繞在鼻尖,
奶奶的話緩緩飄進耳朵裡:阿凰,別人說你好,你別飄;別人說你壞,你別痛。你是誰,
不是他們說的算,是你自己心裡知道。牆頭草才會隨風倒,真正的樹,根扎得深,風再大,
也搖不動。她那一瞬間忽然就懂了。原來她一直追求的溫柔,從來不是別人給的。
原來她渴望的認可,從來不是網路給的。原來她嚮往的光芒,從來不是靠別人的眼光點亮的。
她不必成為誰眼中的敦煌美人,不必成為流量追捧的模板,不必成為大眾喜歡的樣子。
她只要做梅芬凰,
長在潮汕、會練英歌舞、會揉紅桃粿、心裡有溫柔、眼底有安定、嘴裡會哼自己小曲的姑娘,
就足夠了。手機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是兩條彈窗同時疊在螢幕上。第一條,
依舊是關於她的網路熱搜,標題聳動,內容紛亂。第二條,卻是一條當地生活推送,
字數不多,卻格外真實:因用電問題,揭陽廟會三十五號攤位轉租,有意者聯繫。
梅芬凰垂眸看著螢幕,沒有點開任何一條。熱搜裡的梅芬凰,是別人構建的幻影,
是流量堆出來的標籤,是大眾想像中的樣子。那個女孩美則美矣,卻不真實,不落地,
不帶人間煙火氣。她飄在雲端,活在鏡頭裡,離這座城的煙火,離紅桃粿的香氣,
離英歌舞的鼓點,太遠太遠。而這條廟會攤位轉租的彈窗,才是她腳下的土地,
才是她真實的生活。廟會,是揭陽最熱鬧、最溫暖、最充滿人間氣息的地方。每到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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