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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拍在桌上，声音很脆。银行卡在转盘上滑了半圈，停在我爸面前。满桌子菜，没人动筷。

“爸，三百万。”我说，“够你净身出户了。”我爸盯着那张卡，筷子悬在半空，

夹着的花生米掉了一颗。他看我，嘴唇动了两下。“阳阳，你——”“钱你数。

”我把一叠银行流水拍在卡旁边，“四百一十二万，一笔一笔的。你看看哪笔不对，

我当场给你道歉。”我妈坐在我旁边，没说话。她从坐下来到现在，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姑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我奶奶张了张嘴。整张桌子，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三个月前，我还觉得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1.我爸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我预料之中的事——笑了。“阳阳，你喝多了吧？

”他伸手去拿那叠流水，语气还是那种我从小听到大的、慢条斯理的、好脾气的样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喝。”我按住那叠纸。“你先别看。”我说这话的时候，

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笑僵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我看见了。我姑赵建英放下酒杯，

皱了下眉：“阳阳，大过年的，你搞什么？”“姑，您别急。”我转头看她，

“一会儿也有您的。”她的脸色变了。我奶奶拍了下桌子：“你这孩子！

跟你爸说话什么态度？”“奶奶，”我说，“我态度挺好的。我还给他准备了三百万呢。

有几个儿子给爸准备三百万？”没人接话。我爸终于收了笑，看着我，

声音低了半度：“阳阳，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想让你净身出户。”我说得很平静。

“这三百万是我的钱。我工作五年攒的，加上创业第一桶金，一共三百零七万，取了个整。

”我指了下那叠流水。“这四百一十二万，是你从我妈身上拿走的钱。二十三年。一笔一笔，

我都查了。”我爸的喉结动了一下。“胡说八道。”他的声音有点干，

“家里的钱一直是我管——”“对。”我点头，“你管。你管得真好。

我妈月薪八千干了二十年，你猜她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我竖起三根手指。“三千二。

”桌上安静了。我奶奶的嘴张着，没合上。我姑低下头，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

什么也没夹起来。“你这个——”“爸。”我打断他，“你先别急着解释。

你解释了三十年了，我妈信了三十年。今天你解释给大家听。我倒要看看，在座的人谁还信。

”我妈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爸一眼。她端着水杯，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指甲发白。三个月前，我还觉得我爸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三个月前，我回家的时候，还叫他“老赵”，笑着跟他喝酒，听他吹牛说当年怎么追到我妈。

三个月前，我妈打电话让我帮她查个医保的事。就是那个电话。一切就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

2.三个月前。我在公司加班，我妈打电话来。“阳阳，妈有个事想麻烦你。

”我妈说话永远是这个调，客客气气的，像在跟外人说话。我从小到大听习惯了，

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一个母亲跟自己的儿子说“麻烦你”——就已经不对了。

她说单位报销医保，需要查一下她银行卡的流水。她不太会用手机银行，让我帮她弄一下。

“密码多少？”“就你的生日，六位。”我登进去。页面跳出来的时候，

我以为系统出了bug。余额：3,271.45元。我妈在区妇幼保健院干了二十二年，

副主任护师，月薪八千出头。三千二。我愣了几秒钟，以为看错了，退出重新登。

3,271.45。“妈，你这卡……就这么点钱？”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够用了。

”她说，“你爸管钱，每个月家用都是他出。我的工资他帮我理财，放在一个什么基金里，

我也搞不太懂。”这话听起来很合理。我爸赵建国，五十四岁，做了一辈子建材生意，

在我们那个小区算能人。他管钱，我妈不操心——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我小时候，

隔壁张叔家因为钱的事吵架，我爸跟我说：“你看，你爸管钱管得好吧？

你妈从来不用操心钱的事。”当时我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再看这句话——“不用操心钱的事”和“不知道钱去哪了”，原来是两回事。

我帮我妈查完医保的事，挂了电话。但那个数字卡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出不去。三千二。

月薪八千，干了二十多年，哪怕刨去家用、保险、日常开销——账户里只剩三千二？

我爸说帮她理财。理到哪去了？当时我没多想。我爸这个人，

在我们家属于绝对权威型——不是凶，是靠谱。他从来不跟我妈吵架，

做饭、接我妈下班、家里的灯坏了自己修。过年亲戚来，都说：“建国真是好男人，

你妈有福气。”我妈每次听了就笑笑。不接话。我以前觉得她是害羞。后来我才知道，

有些人笑笑不说话，不是害羞，是说了也没人信。那天晚上我失眠了一会儿。打开手机，

犹豫了一下，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你那个理财是什么平台的？我帮你看看收益。

”过了二十分钟。我妈回了三个字：“问你爸。”这三个字，让我第一次觉得不对。

不是内容不对。是语气不对。我妈平时打字喜欢加个表情，“好的呀”“知道啦”，

带个笑脸。“问你爸”——三个字，干巴巴的，连个标点都没有。像是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3.我没有直接问我爸。这是我做对的第一件事。

如果当时我打电话过去问“爸，我妈那个理财账户密码多少”，他一定会有一个完美的解释，

然后我信了，就没有后来的事。我先查了我妈的银行流水。她给了我密码，

我能看到她工资卡最近五年的收支记录。我用了一个周末，把五年的流水全部导出来。

一开始我以为会看到“转入某某基金”“购买某某理财”之类的记录。没有。

一条理财记录都没有。我妈的工资卡每个月的走向只有一个模式：8号工资到账，

9号或10号转出一笔，金额在五千到七千之间，收款方是同一个账户。我爸的。

剩下的一千多块钱，我妈用来买菜、交手机费、偶尔给我转个红包。每个月剩下的一千多块。

月薪八千的人，自己能用的只有一千多。二十多年。我把这些数字看了三遍。第一遍，困惑。

第二遍，不舒服。第三遍——我把手机放下，去阳台站了十分钟。我想起一件事。

去年我妈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需要做个微创手术。住院费加手术费一万六。

我爸在家属群里发语音：“放心，有我呢。敏子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姑回了个大拇指：“哥，你对嫂子真好。”手术完了，我去医院看我妈。

我妈让我帮她整理抽屉里的单据。我看见了缴费回执。付款方不是我爸。是我姥姥。一万六，

我姥姥出的。我当时没有当回事。我以为是我姥姥主动要出的——老人疼女儿嘛。

现在重新想这件事。我爸在群里说“有我呢”。钱是我姥姥出的。我爸做了什么？

他发了一条语音。一条语音。我又想起一件事。我上大学那年学费一万二。

开学那天我爸亲自送我去的，帮我搬行李、给我整理宿舍。

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给你交的学费，好好学。”我感动了好几年。

现在我调出那一年我妈的流水。八月底，我妈账户转出一万二。收款方：赵建国。九月初，

学校收到一笔学费，缴费人：赵建国。他用我妈的钱交的学费。然后告诉我“爸给你交的”。

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我妈过日子有个习惯——衣服从来不超过两百块。

我小时候以为她就是不在意穿着。后来我听见过一次。过年前，我妈在商场看中一件羽绒服，

四百多。她试了一下，问我爸好不好看。我爸笑着说：“好看好看，买。”回家的路上，

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以为我在听歌没注意。“你妈就是不会过日子。一件羽绒服四百多，

我那些朋友的老婆，哪有这么花钱的。”四百多的羽绒服。

我后来查了我爸的信用卡账单——他的卡我偶然知道了密码，后面再说——同一个月，

他请客户吃了三顿饭。最便宜的一顿，七千八。四百多的羽绒服——不会过日子。

七千八的饭——应酬需要。我妈那件羽绒服，第二天退了。我爸不知道。

我妈也从来没跟我提过。我还想起一件。我妈二十八岁那年，在单位有个升副护士长的机会。

当时我五岁，刚上幼儿园。我爸劝她：“家里离不开你。阳阳还小，你事业的事不急，

以后有的是机会。”我妈放弃了。“以后”再也没有来。

后来我在调查过程中发现——我妈放弃升职的那一年，我爸的建材生意出了问题。亏了一笔，

具体金额我后面查到了，二十三万。他需要我妈的工资全额上交来填窟窿。

如果我妈升了副护士长，忙起来了，就不好开口要她的钱了。

“家里离不开你”——翻译过来是“你的工资我离不开”。他连我妈放弃什么都计算好了。

4.接下来两周，我做了一件事。我把我爸的财务查了个底朝天。不是什么高科技手段。

我爸这个人有一个习惯——他的密码永远是我妈的生日加他自己的名字首字母。

ZJG0312。我小时候看他输过，记住了。

他的银行卡、支付宝、微信支付、信用卡——全是这个密码。他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查他。

毕竟，在这个家里，我妈不会查——她信他。我不会查——我是他儿子。他觉得安全。

他错了。我用了两周时间，把过去十年能调出来的流水全部整理成表。

更早的数据银行查不到了，但十年的数据已经够了。十年间，

从我妈的工资卡账户累计转入我爸账户的金额：一百九十六万。

我妈的工资从最早的四千涨到八千出头，但转给我爸的比例始终在70%以上。

她给自己留的，从来没超过一千五。一百九十六万——这只是工资卡上能看到的。

我又查了我妈的公积金。公积金被提取过四次，名义是“装修”“租房”，

但我们家那套房二十年没动过。四次提取加起来：十一万。收款方：赵建国。

我开始查我爸的钱花到哪去了。这是最恶心的一部分。我爸的信用卡账单上，

有大量“高档餐饮”“酒店消费”"KTV"的记录。数额不大——每次两三千到七八千。

但频次高得吓人。一个月最少三次，多的时候七八次。

光信用卡上能看到的——最近五年——这类消费加起来超过六十万。这还只是信用卡。

微信和支付宝的娱乐消费我没法精确统计，但光转给一个叫“马东”的人的红包，

五年加起来就有八万多。马东是谁？我查了。我爸的“生意伙伴”。实际上，

我爸的建材生意在八年前就半死不活了。马东不是什么生意伙伴，是我爸的牌友。牌友。

八万多的红包。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高中那年，有一次成绩考砸了，我爸难得骂了我一顿。

不是因为成绩差。是因为成绩差要补课，补课费一学期三千。他说：“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花钱能不能有点数？”三千块的补课费，他嫌多。给马东八万多的红包，他没犹豫过。

我继续查。这次我查的是房产。我们家那套房子，2003年买的——我两岁的时候。

产权人：赵建国。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我查了当年的购房合同——电子档在房管局的系统里能查到。首付二十万。2003年，

我妈刚工作五年，存了八万。我姥姥姥爷凑了七万。十五万，是我妈和娘家出的。

我爸出了五万。但房子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我妈没有提过这件事。二十三年，

她没有提过一次。车也是。2015年买的，落在我爸名下。2019年换了一辆，

还是他名下。我查了我妈名下的资产。没有房。没有车。没有任何投资或理财账户。

存款：3,271.45元。一个工作了二十二年的人。名下：三千二。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面前是打印出来的一堆流水。我妈发来微信：“阳阳，

天冷了多穿点，别老吃外卖。”后面跟了一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我想起她每次过年回家，围着围裙在厨房忙一下午。我爸坐在沙发上跟亲戚聊天，

喝茶磕瓜子。菜上桌的时候，我爸夹第一筷子，说“你妈手艺好”。亲戚说：“建国，

你有福气啊。”我爸笑笑。我妈在厨房洗碗。二十三年了。她在这个家里，

连名字都不在任何一张房产证上。5.从那以后我不太睡得着觉。不是因为数字。

是因为我开始重新回忆过去二十多年的事，每一件我以为“正常”的事——现在看全不正常。

比如过年。每年过年我爸都给亲戚发红包。出手大方，一家给两千。七八家亲戚轮一圈，

一万多出去了。亲戚们都说他大气。我妈过年能收到多少？我姥姥给的——每年固定五百。

我爸从来不给我妈发红包。“老夫老妻了，发什么红包。”他笑着说。结婚纪念日呢？

我翻了我妈的朋友圈。她很少发，偶尔发一条花草或者食物。我一直翻到五年前。

有一条——发布于结婚纪念日那天，凌晨两点。配图是一杯茶，没有文字说明。

凌晨两点发的朋友圈，分组可见——我看不到，但我用我妈的手机看过，是只有她自己可见。

只给自己看的朋友圈。结婚纪念日。凌晨两点。一杯茶。什么也没写。

我没有问我妈那天晚上怎么了。

但我在我爸的信用卡账单上找到了那天的消费记录——一顿晚饭，在一家我没听过的餐厅，

消费1,860元。我查了那家餐厅，在市中心，法式西餐。我家在城东。

我妈从来不吃西餐——她说“吃不饱”。那天晚上我爸请谁吃的这顿饭？我不确定。

但那不是我妈。我继续查。这时候我已经不只是在查钱了。

我在查一个人到底可以伪装到什么程度。我爸有个习惯——他每个月会从ATM取现金，

不多，两三千到五六千。流水上写的是“取现”，看不出去向。

五年间取现总额：大约三十七万。三十七万现金，花在哪了？我找到了答案。

线索来自我姑赵建英。我姑是我爸的亲妹妹。嫁在同城，跟我们家关系一直很近。

我小时候寒暑假经常在她家住。她对我挺好。但是。有一笔钱，让我对她的看法彻底变了。

我在整理我爸支付宝的转账记录时，发现了一笔大额转出——2019年，转给“赵建英”，

五十万。备注是：暂存。暂存？什么钱需要转给妹妹“暂存”？我继续查。

2020年又有一笔——三十二万。2022年——三十万。三笔，共一百一十二万。

全部转给赵建英。全部备注“暂存”。我不是法律专业的，但我工作后接触过一些财务案例。

“暂存”这个词——在法律上，有个更准确的说法：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他把钱转给妹妹，

是因为怕离婚的时候被分。他在准备后路。从2019年就开始了。

也就是说——在我眼里“幸福美满”的那几年里，我爸已经在为离开我妈做准备了。

他从来没有打算跟她过一辈子。所有的“好丈夫”人设，不过是在等一个最佳退出时机。

我妈只是他的提款机。提款机不需要拥有房产。提款机不需要知道钱的去向。

提款机只需要每个月按时上交工资就行。那天晚上我翻出一张老照片。

在我妈手机相册的最底层——大概十几年前的了。照片里我妈扎着马尾辫，

穿一件碎花连衣裙，在什么地方的江边笑。牙齿白白的，眼睛里面有光。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退出相册，翻到我妈最近的照片——上个月她发给我的，让我看她新买的一盆绿萝。

她在绿萝旁边，笑了一下。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还在笑，但不亮了。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桌上那堆流水旁边有一张纸条，是我记的一个数字。四百一十二万。

、公积金的、我姥姥住院费被邀功的、转给我姑“暂存”的、信用卡上明显属于个人享乐的。

有些早年的数据查不到了，这个数字只会多不会少。四百一十二万。二十三年。我妈的血。

我做了一个决定。6.我没有告诉我妈。不是不想，是不能。

我妈这个人——她信了二十三年了。如果我现在告诉她，她的第一反应不会是愤怒。是害怕。

她会害怕这个家散了。她会说“是不是你搞错了”“你爸不会这样的”“你再查查”。

她会替赵建国找理由。不是因为她傻。是因为她在这段婚姻里待了二十三年，

“赵建国是好丈夫”这件事——是她人生仅剩的安慰了。你去告诉一个人，

你人生仅剩的安慰是假的？不。我不告诉她。我替她做。我做完了，摆在她面前。

她自己会看见。接下来一个月，我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找律师。

我在市里找了一家专做婚姻财产纠纷的律所。律师姓刘，女的，四十多岁，

看完我整理的流水之后安静了大概两分钟。“你爸是个高手。”她说。“怎么讲？

”“他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每一笔转账都在夫妻共同账户之间流动，

公积金提取走的是合规渠道，转给你姑的备注‘暂存’在法律上很模糊。”她顿了顿。

“但他做了一件最缺德的事——他让你妈一辈子不知道这些钱的去向。你妈有知情权，

也有分割权。但她放弃了。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分割的。”“离婚怎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