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跪我那天，她儿子正跪着给别人戴戒指周斌周淑珍全本完结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婆婆跪我那天，她儿子正跪着给别人戴戒指(周斌周淑珍)

你见过跪着的人吗？我见过。我妈跪过，在债主家门口，从下午跪到天黑。我前婆婆也跪过，

在我面前，额头磕在地砖上。那是三年前的三月十九。同一天，同一座县城。

周斌正跪在周大福的柜台前，给另一个女人试戴钻戒。她伸出手指，灯光打在上面，三十分，

碎钻围镶，标价八千八。他跪着，抬头看她笑。我也跪着，低头看瓷砖缝里那根花白的头发。

她说，晚晚，你恨他，你冲我来。我没扶她。我说行，不离。但我没说，我要的是什么。

后来她病了，肺癌。儿子来七次，最长六分钟。我陪了二百一十六天。她把房子留给我。

她儿子在灵堂扇我耳光。他问我，你跟我妈说什么了。我说没说什么。

然后我打开手机录音——“恨。怎么会不恨。”“我怕死得太便宜他。”1手机亮的时候，

我正在批改作文。三年级二班，四十三本。陈小军又只写了三行——“我妈说我是讨债鬼。

”“我爸说我是扫把星。”“他们总吵架，吵完就不理我了。”我在后面批了八行。写完了，

才发现没地方落笔名。手机还在亮。来电显示三个字——周淑珍。距离我签离婚协议，

已经十一个月。距离她跪在我面前，三年零两个月。距离周斌跪在周大福，三年零两个月。

同一天。我接起来，没说话。“星妤。”她叫我。她从来不叫我全名。嫁进周家六年，

她叫我小陈，后来叫我晚晚，再后来离婚了，她反倒改了口。她改口那天，就是跪着那天。

她喊我晚晚，额头磕在地砖上，磕出一道红印子。“我住院了。”她说，“肿瘤科。

”我听见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你能来看看我吗？”窗外是三月末的县城，天黑得早了，

六点已经亮起路灯。我办公桌上还摊着没批完的作文本，红墨水快干了。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继续批改作业。改完最后一本，夜里九点四十。我站起来，打开办公室角落的铁皮柜。

最底层压着一件羊毛衫，三年前买的，藏青色，中领，百分百山羊绒。标签还在。

那年周淑珍生日是四月十六。我没等到四月十六。三月十九，我在商场撞见周斌。

他从周大福出来，手里拎着金店的袋子。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我不认识。她伸着手，

对着光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周斌看见我了。他没躲。他甚至朝我点了点头，

像介绍一个普通同事。我回到家，周淑珍在厨房做饭。芹菜炒肉丝，西红柿鸡蛋汤，

都是我爱吃的。她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围裙，回头看了我一眼。“晚晚，

今天回来得早。”我说嗯。我没告诉她。那天晚上周斌没回家。第二天也没回。

第三天他回来了，进门第一句话：我们谈谈。周淑珍坐在沙发上，围裙还没解。她看看他，

又看看我。“谈什么？”周斌说妈你别管。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茶几上。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那是她这辈子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晚晚”，

不是“小陈”。是我。我是你妈。羊毛衫被我塞进柜子，一塞三年。现在我把吊牌拆了。

没拆标签，怕她嫌贵。她一辈子没穿过这么好的东西。2肿瘤科在住院部七楼。我出电梯，

拐过护士站，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站着个女人。三十出头，妆浓，穿一件玫红色开衫。

手里拎着果篮——超市精装款，火龙果、猕猴桃、车厘子，三百八一个。周斌的老婆。

三年前周大福柜台前伸着手试戒指的那个。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眼神从我脸上滑下去，

滑到手里那件藏青色羊毛衫。她没说话。转身走了。果篮留在护士站，没人认领。

我推开病房门。周淑珍躺在床上，瘦成一把枯柴。我记得她三年前的样子。退休小学教师，

头发染得乌黑，烫小卷，走路腰杆笔直，在菜市场为了两毛钱能跟摊主讲十分钟价。

她跪在我面前那天，头发刚染过，乌黑的，整齐的小卷。她低下头，那些小卷就垂下来，

遮住半张脸。我看见她发根白了。三天前刚染的，三天后就白出来了。

现在她像一床叠旧的被子，摊在那里，颜色都洗没了。头发花白，很久没染了。

护工给她梳头，梳子上挂下来一把落发，灰白的，像三月里飘的杨絮。“星妤。”她叫我。

我把羊毛衫放在床头柜上。她看了一眼，没问是什么。伸手来够我的手，

手腕细得像两根筷子交叉。“我就知道你得来。”我没接话。护工进来换吊瓶，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胸牌写着“陈”。“林……”她顿了一下，“陈老师？”我说嗯。

她看看周淑珍，又看看我。眼神里写着“懂了”，没说出来。那天夜里周淑珍开始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攥着床栏，整个人蜷成一只虾，

额头上全是汗。她不叫，咬着下嘴唇，咬出血。我按住床头铃。值班医生来了，打了止痛针。

十分钟后她渐渐松下来，攥着我的手，没松开。“妈。”她叫我。声音很轻，

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我没应。也没把手抽走。我妈这辈子没叫过我几声妈。

她叫的都是晚晚。只有跪着那天，她叫我晚晚。只有快死的时候，她叫我妈。

3周斌是第四十七天来的。进门第一件事，看表。第二件事，看手机信号格。第三件事，

站在床边，两手插在西裤兜里，看心电监护仪，看吊瓶，

看床头柜上那件叠整齐的藏青色羊毛衫。他认不出。三年前他妈逛商场，

在这件衣服面前站了十分钟。翻标签，看价签，摸了摸面料，又放回去。一千二。她说不值。

我买下来，没告诉她。那时候我还以为会有很多个生日可以送。四月十六。四月十六。

四月十六。我以为至少能送十个。现在他儿子站在旁边，距离他妈一米五，手插在兜里，

像视察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项目。“妈。”他叫了一声。周淑珍闭着眼，没应。

三年前他跪在周大福，腿不疼吗。瓷砖那么硬。柜姐在旁边笑，说先生对女朋友真好。

他跪了多久。五分钟？十分钟？他妈跪在我面前，也是瓷砖。她跪了多久。我没计时。

我记不住。我只记得她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有一块红印子，圆珠笔帽那么大。

三分钟后他电话响了。他看一眼屏幕，往外走，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还在开会，

马上回去。”护工小陈在旁边整理推车，头都没抬。他走了。我坐回床边。周淑珍睁开眼，

没看我，看天花板。“陈老师说那是你前夫。”小陈后来问我，“真的假的？”我说真的。

“那你还来伺候？”我没回答。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推着车走了。

走廊尽头传来她跟保洁阿姨说话的声音，压低了，听不真切。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无所谓。

4我妈来了。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手里拎一兜子橘子，个顶个的青皮，

一看就是早市收摊捡便宜买的。“星妤。”她叫我。我走出去。她往病房里张望一眼，

压低声音：“那床上是谁？”“我前婆婆。”“前婆婆？”她愣了一下，

“就是那个……把你踹了的？”我说不是她踹的。“那不她儿子踹的吗，她还能不知道？

”我妈把橘子塞进我手里，手背上全是老年斑，“你是不是傻，星妤？那家人都把你休了，

你还回来伺候老的？”我说她没人管。“关你什么事。”我说她给我跪过。我妈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下跪是什么滋味。那年我弟赌钱，欠了八万。债主堵在家门口，把我爸推倒在地，

踩着他的手。我妈二话不说，膝盖一弯，跪在水泥地上。从下午跪到天黑。

八万块跪成了六万。债主走的时候说，婶子，你是个讲究人。我妈从地上爬起来，膝盖青紫，

扶着门框站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下跪，是可以谈条件的。“妈，”我说，

“我不是在伺候她。”“那你是在伺候谁？”我没答。我在伺候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不是周淑珍。是我妈。是周淑珍她妈。是周敏。

是每一个这辈子跪过、却没能把膝盖从地上抬起来的女人。周淑珍跪我的时候，

我不知道她这辈子跪过多少次。后来我知道了。她嫁进周家第一年，婆婆让她跪着敬茶，

青砖地，腊月天，一跪就是半个时辰。她生下周敏那年，婆婆说是个赔钱货，

她跪着求婆婆给孩子起个名，婆婆翻了翻日历，说今天初八，就叫敏吧。

她让周斌顶替周敏上工农兵学员那年，周敏跪在她面前，没说话，只是跪着。

她也跪在周敏面前。母女对跪。一个说，你哥是男孩。一个没说话，站起来，收拾行李，

去了深圳。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人说过。是刘律师后来告诉我的。他说周敏女儿加了他微信，

问外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说他不知道怎么回。我说你就告诉她，外婆这辈子跪过很多人。

但她是自己站起来的。在死之前。5刘律师来病房那天，周淑珍刚做完穿刺。人还半昏迷着，

呼吸又轻又浅。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看了我一眼。“陈老师，你确定？”我说确定。

“这种事我经手过三百多件。”他顿了顿，“被法院以违背公序良俗判无效的，至少一百件。

”我说我知道。“她儿子还是公务员。这种家庭纠纷，闹到法庭上，

法官会倾向于维护原配继承人。”我说我知道。他看着我。“那你还是要办？”周淑珍醒了。

她睁眼，没看刘律师，看我。“星妤。”她说。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在。

”她没再说别的。刘律师打开公文包，取出文件。她手抖得握不住笔。我托着她的手腕，

一笔一划，带着她写。周。淑。珍。签完最后一笔，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这辈子没写过几次自己的名字。”她说。“结婚证上签过一回。房产证上签过一回。

还有就是今天。”她笑了一下。“够本了。”刘律师收好文件，临走前回头看我。

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他在说——你要的东西拿到了，代价想好了吗？我没答。

因为答案是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代价早就付过了。三年前那场下跪，不是她欠我的。

是我欠她的。她把儿子给了我，我没接住。她把跪姿给了我，我接住了。6周淑珍开始咳血。

第七十三天。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情况不太乐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说好。

他没问我是家属还是前家属。病历上陪护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那天夜里周淑珍又疼醒了。

这回疼得比以前都厉害。她攥着床栏，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扔在岸上的虾。

“妈——”她喊。不是喊我，是喊她已经死了四十二年的妈。“妈，

我疼……”我按住床头铃。值班医生来了，打了吗啡。十分钟后她渐渐安静下来，

攥着床栏的手慢慢松开，转而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我没躲。

她睡过去之前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星妤，你比我女儿命好。

”她女儿叫周敏。我在档案室查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以为会很费劲。没想到三分钟就查到了。

周敏，女，五十七岁，已婚，住邻县农村。系统里备注——与户主周淑珍系母女关系，

分户三十一年。分户原因一栏，是空的。刘律师告诉我实情那天，

我们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三月底的县城，风还刺骨，他把风衣领子竖起来。

“工农兵学员名额，”他说，“那年全县三个，她考了第三。”“周斌呢？”“第六。

”我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她妈选了儿子。”刘律师没答。过了一会儿，

他说：“周敏第二天就去了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三十七块五。

三年后嫁人，丈夫是相亲认识的邻县农民。”“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你知道吗？”我摇头。

“他说，我这人不识字，但能吃苦。”刘律师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