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沉冤》绣坊凤凰全集免费在线阅读_(绣坊凤凰)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一我是沈家绣坊传人，沈清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唤过我了。

烂柯巷的邻人们只知我姓沈，叫我沈娘子。巷口卖炊饼的王婆子总说我生得白净，

不像穷苦人；隔壁替人浆洗衣衫的刘婶儿叹我命苦，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一个人苦熬日子。

我不解释，只笑笑，低头走回那间半塌的小屋。推开门，屋内光线暗淡，

唯有靠窗处立着一架破旧绣棚，撑着一方素绢。绢上半幅凤凰未成，尾羽处仍空着一片，

像是等谁来补完。三年前，我十七岁。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作“宁折不弯”。

我是沈砚之的女儿。旁人提起家父，总要赞一句“大靖独一份的男子绣师”，

赞他针下的牡丹能引蝶，绣出的翠鸟会啼春。京中权贵人家，

若嫁女时能得一幅沈家绣屏做陪嫁，便是顶体面的荣光。贵妃娘娘寿辰，

父亲奉上《锦上添花》图，娘娘爱不释手，亲赐“天工”二字。可在我眼里，父亲只是父亲。

他会在暮春的暖阳里，携一壶清茶，坐于我绣架之侧，静静看我穿针引线。我绣得急了，

针脚乱了，他便按住我的手，声音温温的，像拂过绣绢的春风。“清和，心要静，针才能稳。

”我那时年幼，耐不住性子，总想学他绣那些繁复的花样。他从不恼，只笑，说我还小，

慢慢来。他将那枚银柄绣针放在我掌心。针身莹白温润，比寻常绣针略重些，握在掌心，

不似铁器，倒像握着谁的手指。“这是爹用发丝混着银丝，寻了京城最好的铁匠，

锻了三日才成的。”他低声说，“银丝柔，发丝韧，正配你。”我捧着针，仰头问他：“爹，

沈家的绣，到底绣的是什么？”他怔了怔，目光越过我，

落在绣棚上那幅未完的《百鸟朝凤》。那时凤凰只绣出半扇羽翼，羽色还未染全，

却已隐隐透出祥瑞之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收回目光，

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像将针扎进最厚的绢帛。“沈家的绣，绣的不是繁花，是风骨。

”“骨正，针方才正；心正，绣方有灵。针走一线，心守一寸——清和，哪怕穷尽一生，

也不能丢了沈家的针骨。”那时我不懂。我只觉得父亲的眼睛很亮，

像绣棚边那盏彻夜不熄的油灯。二顾延昭第一次登门，是在那年春末。

他随母亲来取订好的绣屏，立在厅中等候，手执一柄折扇，眉目温润如玉。我奉茶时抬眼，

正撞上他的目光。他微微一怔，旋即含笑垂眸，那笑意自眼尾漾开，比三月春光更和煦。

“早闻沈姑娘绣艺超群，”他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今日得见，方知传闻不虚。

”我脸热，低头退下，心跳声却响得像擂鼓。那之后，他常来。起初是陪母亲来选绣样，

后来独自来，说是读书读倦了，想看看父亲的新作。父亲为人坦荡，不疑有他，

见他谈吐风雅，又对绣理颇有见解，竟引为忘年交。他夸我新绣的并蒂莲花色清雅，

说像我的性子，淡而幽远。他见我熬红眼睛，隔日便遣人送来一匣上等闽茶，

附一张小笺：“夜绣伤眼，望姑娘珍重。”那字迹清隽，似其人。我将茶匣藏进柜中，

舍不得喝。中秋夜，他约我同游灯市。满城灯火如昼，他行在我身侧，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潮。

走过长街，他在那盏最大的走马灯前驻足，灯上绘着凤穿牡丹，光影流转，华美无匹。

“清和，”他唤我的小字，声音低下去，“待你出阁那日，可否让我亲眼看一看，

你绣的凤凰？”他侧过脸，灯火映在他眼底，灿若星辰。我垂眸，轻轻点头。

婚事定在次年秋。父亲开始夜以继日地补完那半幅《百鸟朝凤》。西域冰蚕丝难得，

他用尽人脉才寻得三束；南海鲛人泪染的绯色丝线只剩最后一小绞，他舍不得用，

攒着给凤凰羽尖提色。我劝他歇一歇，他不肯。“清和，爹欠你一幅陪嫁。”他低头穿针，

花白的发垂落耳侧，烛火将他的侧影映在墙上，单薄如纸，“早些年只顾着绣坊营生，

没好好陪过你。你娘走得早，爹又当爹又当娘，可到底……”他停住针，没再说下去。

我别过脸，装作理线，不让眼泪落进丝里。那年秋，顾延昭随父亲入书房，

父亲将那半幅《百鸟朝凤》绣稿取出来，铺展在案上。“此稿是我半生心血，

”父亲抚着凤凰未成的尾羽，目光缱绻如抚幼女，“待清和出嫁那日，我当补完余下半幅。

在那之前，这绣稿便托你保管。”顾延昭长揖到地，言辞恳切：“小婿必不负岳父所托，

定护绣稿周全。”他抬眸，隔着半室秋光望向我，眼中有誓言，有柔情，

有我看不真切的暗涌。我当那是情深。三隆冬，大雪。那日父亲一早便被召入宫中，

说是太子殿下听闻沈家绣坊之名，欲求一幅新作。父亲临行前理了理衣袍，回头看我，

欲言又止，终究只是笑笑。“晚间爹回来，给你带城西的桂花糕。”我立在坊门口，

目送他的背影没入风雪，衣袂翻飞，渐渐模糊成一片白茫茫。未时，绣坊的木门被踹开。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沉闷巨响，廊下那盏父亲手绘的灯笼应声而落，碎成满地残骸。

顾延昭踏着碎竹片走进来，一身锦袍华贵，身后跟着披甲的侍卫。风雪灌入门来，

裹挟着他脸上陌生而冰冷的神情。“沈家私通敌国，绣中藏密，”他淡淡道，“奉太子令，

查封绣坊，押沈砚之入天牢候审。”我怔在原地。他的目光掠过我，无波无澜，

像看一件用旧的器物。我扑上去，攥住他的衣袖，指尖陷进锦绣纹路。他不耐地拂开，

像拂去衣上落雪，力道之大，我踉跄退后，撞翻了身后的绣架。

父亲那幅未完的《百鸟朝凤》从架上滑落，展开半幅，凤凰的独翼静静伏在雪地里。

侍卫押着父亲跨出门槛。他回头，隔着混乱的人群望向我，鬓发散乱，囚衣单薄，

嘴唇动了动。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可我认得他的口型。他在唤我的小字。——清和。

四三日后，天牢的狱卒将那方染血素绢丢给我。绢帕不大，只堪盈盈一握，

血迹已干成深褐，边缘硬如枯叶。绢上没有字迹，只有半朵牡丹，花瓣参差，针脚凌乱。

那不是父亲的绣法。父亲绣牡丹，惯用套针，由深及浅，层层晕染，花叶舒展，仪态雍容。

可这半朵牡丹，花瓣歪斜，叶脉断续，仿佛握针的手一直在抖。我捧着绢帕，

指腹抚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狱中没有绣针。——父亲年过五旬，素日握针如握笔，

数十年不曾离手。最后那三日，他在这方素绢上，以指为针，以血为线，一下一下，

刺出了这半朵残花。我跪在天牢外的雪地里。雪落无声，积满我的膝头，积满我的发顶。

我浑身冻得僵硬，心口却烫如烙铁，那块血绢就贴在那里，隔着衣料，灼烧着我的皮肉。

远远的，有马车驶来。车轮碾过积雪，声音沉闷如丧钟。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那张我曾以为是良人的脸。顾延昭俯视着我，神情淡漠。“清和，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的声音隔着风雪传来，清晰得刺耳，“你父已死，绣坊尽归我手。你若肯随我，

仍是锦衣玉食的沈大小姐；若执迷不悟——”他顿一顿，唇角微微扬起。“便同你父亲一般，

死无葬身之地。”车帘落下，马蹄声碎，渐行渐远。雪地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车辙，

碾碎了满地素白。我没有哭。父亲说，沈家儿女，宁折不弯。五烂柯巷在京城最西边。

这里原是贫民窟，后来流民聚集，渐渐成了片。巷子逼仄，两旁的屋檐几乎碰着屋檐，

日头照下来，地上只剩一线惨白的光。我租的那间小屋在最深处。屋子不知荒废了多久，

推开破木门，尘土扑面，角落里结满蛛网。屋顶瓦片缺了几处，透下几缕天光，

正照在地面的积水上，泛着浑浊的亮。没有绣架，没有丝线，没有素绢。

只有一张缺腿的木桌，一扇漏风的木窗，一张铺着薄草的床。我站在屋子中央，

静静看了很久。然后我将仅剩的首饰尽数取下——一支银簪，一枚玉戒，

一对母亲留下的珍珠耳坠。我寻了块旧布包好，第二日天未亮便出了门。

当铺掌柜翻来覆去地看那支银簪，最后报了个极低的价。我没有还口。用那些钱，

我换来了最粗劣的素绢、最廉价的绣线。那线色泽晦暗，粗细不匀，指腹抚过，涩如砂纸。

远不是从前沈家绣坊惯用的湖州贡线，捻得均匀，柔韧有光。可我没有别的线了。

我回到小屋，就着那扇破窗透进的光，将父亲留予我的银柄绣针，在青石上缓缓打磨。

三年不曾执针，我以为会生疏。可针落入掌心那一瞬，指腹自动寻到了最合宜的握处，

腕骨忆起了最妥帖的力道。那枚针在我指间轻颤，像隔了漫长光阴，终于等回故人。

我垂下眼，将针抵上粗砺的绢面。针入，线出。第一针。六我开始纺线。白日里，

我在巷口支起一架破旧的纺轮，将捡来的褪色旧线一缕缕拆开，混着新搓的麻线，

重新捻紧、纺匀。那些线太脆了，稍用力便断，断口处扬起细小的飞絮，钻进喉咙，

呛得人不住咳嗽。后来我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发丝韧，可混入绣线。

”我散开三年未剪的长发，拈起一缕，贴着根剪断。青丝铺在掌心，

比最细的蚕丝更柔、更韧。我将它一缕缕捻进线里，指尖被丝线割出血口，血珠渗进线股，

干涸后凝成暗红的疤。那一整个冬天，我的十指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可我纺出的线，

韧如丝，亮如缎，搁在掌心莹莹生光。刘婶儿来收晾晒的衣衫，见我对着纺轮发呆，

忍不住叹气：“沈娘子，你这又是何苦？”我笑笑，没有答。夜间，我燃起一盏油灯，

灯油是掺了水的，火苗昏黄摇曳，照不亮整面绣棚。我便伏得很低，几乎将眼睛贴到绢上，

一针一线地走。百鸟朝凤，百鸟先成。第一只绣的是杜鹃。父亲说，杜鹃啼血，哀而不怨。

我绣它的眼眸，黑线盘结三匝，留一点瞳光。父亲说，那是鸟儿魂之所在，针下要轻，要柔，

要像捧一滴露水。我屏住呼吸，针尖悬于绢上半寸，良久，才敢落下。第二只绣的是黄鹂。

那年我七岁，初学绣禽鸟，总绣不好翅尖的弧度。父亲握着我的手，一针一针地带，

他的掌心覆在我手背，温热干燥。“清和，你看，羽翼当如是——”我垂下眼睫，

将黄鹂的翅尖绣得饱满圆润，一如那年他教我时，绣棚上那只将飞未飞的春鸟。

第三只绣的是白鹭。第四只是鸳鸯。第五只是画眉……百鸟渐成。每一只的眼眸里，

都藏着一个我再也回不去的春天。七顾延昭来过一次。那是第二年开春，

巷口忽然嘈杂起来。我从绣棚前抬头，隔着小窗望出去，

巷子里不知何时停了一乘华贵的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来人。片刻后，顾延昭从轿中走出。

他更瘦了些，眉眼间添了往日没有的凌厉，负手立在这破败巷口，

一身月白锦袍与周遭格格不入。他四下环顾，

目光掠过低矮屋檐、遍地积水、墙角疯长的野草，最后落在我这间半塌的小屋。我坐着没动。

他的视线越过破窗，越过昏暗的室内，落在我脸上。隔了那样远，

我仍能看清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愕——随即被某种难以名状的复杂神情取代。他向我走来。

“清和。”他停在门槛外，没有迈进来，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你……竟在这里。

”我垂眸穿针，没有看他。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我听闻你还在绣，”他说，

语气听不出情绪，“何必呢。沈家绣艺天下无双，你本该在最敞亮的绣坊里，

用最好的丝线、最精的素缎——”“顾大人。”我抬起眼。他倏然噤声。

那是我自雪地里跪别他之后，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沈家最好的丝线，”我说，

“在您手里。”他脸色微变。“沈家最精的素缎，在您库中。”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父亲毕生心血的绣稿，此刻应当也在您府上，与那黄金百两、翰林编修的官服，

一同供奉在案头吧。”“清和——”“顾大人，”我收回视线，低头续上断线，

声音平静如无风的深潭，“烂柯巷寒微，当不起贵足踏贱地。请您回吧。”他没有动。

我也再没有抬头。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步声终于响起，缓慢，沉重，

一步步踏过坑洼的泥地，越来越远。那乘小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

我放下针，才发现指尖被扎破了，血珠滚落在凤凰未成的尾羽上，洇开一点绯红。

八第三年秋，百鸟朝凤，羽翼将成。凤凰的尾羽最难绣。父亲从前说过，凤凰无定相，

要在万千变化中寻那一瞬的神韵。羽色要斑斓而不驳杂，姿态要华贵而不凝滞，

最难是眼眸——那双眼要洞彻九天，亦要垂悯苍生。我对着那方未完的绣稿，枯坐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灯油耗尽，火苗挣扎着跳了两跳，终于熄灭。我没有起身添油。

月光从小窗斜斜淌进来，正照在凤凰空悬的眼眶上。那眼眶浅浅一弯，似在等我。我握住针。

针尖没入绢帛的刹那，我忽然想起许多事。想起父亲温声教我认线色，

说绯是朝霞、绛是晚云、赤是血、朱是心。想起他彻夜赶工的背影，

烛火将他的白发染成暖黄，他浑然不觉。想起他最后望我的那一眼，隔着风雪，隔着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