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城的老马夫，六十三年的人生里有四十年在伺候王室的马厩。他的手指因常年握缰绳而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马汗与草屑，此刻正颤抖着探向她的鼻息。“还活着。”他说。声音像砂纸打磨生锈的铁。，喉咙里却只涌出一口护城河的浑水。她趴伏在河岸的枯草丛里，深秋的泥泞浸透了她单薄的寝衣。头顶是浓云遮蔽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王宫方向冲天的火光。。她从那片火光里逃出来。英娜把寝衣披在她肩上，推她进洗衣篮，盖上潮湿的亚麻布，然后跪在侍女通道的入口，用身体挡住身后的门。英格丽从篮子的缝隙里看见她的背影，窄小、单薄、发髻在刚才的混乱中散落了一半，像一堵注定要坍塌的墙。“殿下，走。”。：“能走吗？”
英格丽试图站起来。膝盖触地的一瞬，她才发现自已根本没有穿鞋。护城河的淤泥冰得像刀刃，从脚心一路割到天灵盖。她打了个寒战，又跌坐回枯草里。
奥拉夫沉默地看着她。
他没有说“殿下，您得起来”。没有说“追兵随时会到”。他只是蹲下身，把背转向她。
“上来。”
英格丽没有推辞。
她伏在老马夫单薄的脊背上，鼻尖抵着他磨损的羊皮袄领口，闻见陈年的马汗、草料、烟草，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背她的时候，肩膀上那道刚被流矢擦过的伤口又裂开了。
他们沿着护城河往北走。奥拉夫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像在泥泞里犁地。英格丽把脸埋进他的肩胛骨之间，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听着自已牙齿打颤的声音。
“殿下，”奥拉夫忽然开口，“英娜她——”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枯的花瓣。
奥拉夫没有再说话。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太快。三天前，英格丽还跪在窗边数雪花；三天前，父亲还站在那张地图前，告诉她“你会成为那样的人”。
三天。
只需要三天，王座可以被掀翻，血脉可以被斩断，十六年的人生可以被一炬焚尽。
她不知道那一夜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晚宴进行到一半时，西南角的塔楼先燃起来，然后是马厩，然后是议事厅。父亲的人把她从寝宫拽出来，推进侍女通道，在她耳边喊了一句什么。
她没听清。
也许是“快走”。
也许是“活下去”。
也许是那个她从未问出口的问题的答案。
英格丽闭上眼睛。风灌进她的喉咙，冷得像吞咽碎玻璃。
他们在一座废弃的守林人木屋里捱过了第一夜。
奥拉夫生不起火——烟囱会暴露位置。他把自已的羊皮袄脱下来裹住英格丽，然后坐在门口，背抵着透风的门板，一言不发地望着黑暗。
英格丽缩在墙角，蜷成母亲胎中婴儿的形状。她并不觉得冷。或者说，冷已经成为了她本身，从脚心蔓延到膝盖、腹腔、胸腔，最后把心脏也冻成了一块不会跳动的冰。
她试着回想父亲的脸。
想不起来。
试着回想英娜的最后一个表情。
也想不起来。
能想起的只有火光。只有护城河的水灌进口鼻时的窒息感。只有爬上岸时指甲抠进淤泥里，抠出一道一道血痕。
她把双手藏在羊皮袄底下，没有告诉奥拉夫。
第二天清晨，奥拉夫出去找吃的。
临行前他把一把匕首塞进英格丽手里。刀柄还带着他体温，裹着磨损的牛皮绳。
“如果有人找到这里，”他说，“殿下知道怎么用。”
英格丽看着那把匕首。刀刃很短，是马夫用来割断缰绳的款式，刃口有几处细密的缺口，被反复磨砺过。
她没有问“那你怎么办”。
她只是握紧了刀柄。
奥拉夫离开后，木屋里只剩下风声。英格丽盯着那扇透风的木门，把匕首攥得指节泛白。她想起父亲的话——
“要足够强大的人。”
她还没有成为那样的人。
但她还活着。
奥拉夫带回来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
坏消息是，哈拉尔德已经控制了白石城，埃里克国王死于“意外”——刀剑从背后贯穿，据说他至死没有转身。消息传开，原本观望的雅尔们像潮水一样涌向新王的阵营，没有人提起先王还有一个女儿。
更坏的消息是，有人看见英格丽逃向城北。哈拉尔德悬赏五十枚银马克，生死不论。各条官道上已经撒出了三队骑兵，最精锐的那支由哈拉尔德亲信率领，正沿着护城河向北搜索。
“他们会在两天内找到我们。”奥拉夫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不是接受命运的平静，是知道自已该做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平静。
英格丽看着他。“你走吧。”她说，“你还可以回去，没有人知道是你救了我。就说发现我时我已经死在护城河里，尸体被水冲走了……”
“殿下。”
奥拉夫打断她。
他没有说更多。只是望着她，那双被风霜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在王宫里见过的神情。
那不是效忠。
效忠是仪式、是誓言、是可以被新王重新收买的商品。
那是比效忠更古老的东西。是一个人决定站在另一个人身边，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退路。
英格丽握紧了匕首。
“往北走，”奥拉夫说，“翻过鸦爪岭，进入峡湾地带，那里的雅尔们与哈拉尔德不睦。只要殿下活着抵达，就还有机会。”
鸦爪岭。
英格丽听过那个名字。北境的屏障，一年中有半年被积雪封锁，翻越它的唯一通道是一条被猎人踩出来的兽径，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秋天最后一场雪已经落过，隘口的温度会比白石城低十五度。
她没有鞋。
“今晚就动身。”她说。
奥拉夫没有劝阻。他只是把自已的羊皮袄又往她肩上拢了拢。
英娜不在了。没有人给她改披风了。
她必须自已学会保暖。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鸦爪岭脚下遇见了那个女人。
起初英格丽以为是追兵。那女人站在岔路口唯一一棵没有落叶的山毛榉下，深色的羊毛斗篷从头罩到脚踝，沉默得像一尊被遗忘在此地的界碑。
奥拉夫的手按上了腰间那把唯一的短剑。
女人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斗篷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道干净的弧线。
“往北走。”她说。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风。
“前方两里地有三条岔路。最左那条通往隘口，猎人用，还有七天的补给藏在第三棵红松下，是夏天进山的人留下的。中间那条通往哈拉尔德的追兵营地，你们不想走。最右那条通往悬崖。”
英格丽的脚钉在原地。
她不该信任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奥拉夫的短剑已经出鞘三寸。
但那个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善意，不是讨好，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解释为“帮助”的温度。她只是在陈述事实，像在报一张陈年的货物清单。
“你是谁？”英格丽问。
女人终于转过身来。
斗篷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黑发黑眸，五官像用北方冬天第一场雪刻成，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她的腰间系着一只不起眼的皮囊，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西格丽德。”她说，“一个恰好路过的人。”
奥拉夫的短剑没有收回去。
“恰好路过鸦爪岭？”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恰好知道哪里有追兵？”
西格丽德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恼怒，没有被拆穿的慌张，甚至没有解释的欲望。
“你后面那匹马，”她说，“左后蹄铁松了。再走十五里会跛。”
奥拉夫愣住了。
他下意识回头去看那匹从猎户手里买来的劣马。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左后蹄确实比右后蹄落地时轻一些，他一路上心绪纷乱，竟然没有发现。
等他再转过头时，西格丽德已经从树下走到了英格丽面前。
她比英格丽高半个头，垂下眼睛看人的时候，会让人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不是冷漠。是太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公主殿下，”她说，“您需要一双鞋。”
英格丽低头看着自已裹满泥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双脚。她在一座废弃农舍里找到两块旧羊皮裹在脚上，用草绳捆扎固定，勉强走了三十里。羊皮已经磨穿，草绳勒进脚踝，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她没有喊过疼。
西格丽德蹲下身。
那双黑眸与英格丽脚踝上干涸的血迹平视，停留了一瞬。然后她解开自已的斗篷系带，把深色羊毛斗篷铺在地上，从裙摆内衬撕下两条干净的布。
她的动作很轻，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奥拉夫握着剑柄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老去的护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诡异的援手。
英格丽没有躲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怜悯，没有算计，没有效忠的狂热，也没有背叛的躲闪。只有一片静。
像护城河底的石。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问。
西格丽德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正绕过英格丽的脚踝，用布条压住最深的那道裂口。
“恰好路过。”她说。
“这不是回答。”
西格丽德的手指顿了一下。
很短暂。短到英格丽几乎以为是自已的错觉。
“有人告诉我，”西格丽德说，“这片土地上有一位公主，正在学习成为强大的人。”她系好最后一圈布条，抬起头。黑眸与碧蓝在深秋的暮色里对视。
“我想看看她学得怎么样。”
英格丽看着她。
西格丽德的眼睛里依然没有答案。只有她自已的倒影——蓬头垢面，赤足裹血，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正在学习如何不哭泣的十六岁少女。
“那你看到了。”英格丽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西格丽德站起身，把斗篷重新系好。风从隘口灌下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嘴角那一抹浅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看到了。”她说。
她没有说看到了什么。
远处的山脊线上，第一颗星辰亮起来。鸦爪岭在暮色里沉默地矗立着，像一道无法绕过、也无法撤回的命运。
奥拉夫的短剑终于归鞘。
“天黑了。”他说，“隘口夜里不能走。得找个地方过夜。”
西格丽德没有回应。她只是从腰间那只皮囊里取出一只小铁盒，递给英格丽。
“羊脂膏。”她说，“涂在裂口上。明天会消肿。”
英格丽接过铁盒。盒盖上没有任何纹饰，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像被人握过很多次。
“你还会在吗？”她问。
西格丽德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朝暮色深处走去。
“恰好路过的人，”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不会一直恰好路过。”
英格丽握着那只铁盒，站在原地。
风灌进她单薄的寝衣，羊皮袄裹不住所有寒意。脚踝上的布条被西格丽德系得很紧，压住了伤口最深处的刺痛。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雪夜。
父亲说：“你会成为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这个叫西格丽德的陌生女人，算不算命运派来验收这个承诺的信使。
但她知道，今夜她的脚踝不会溃烂。
明天她还能继续走。这就够了。
远处，西格丽德走进越来越浓的暮色。
她没有回头。
工具笔在她掌心无声亮起，显示着这条时间线第一次实质性接触的成功率、偏离值、以及那个被她标记为“情感变量”的指数。
指数微微上扬。她把变量记录进了任务日志，没有删除。
备注栏依然空白。
但她在空白之下，存入了今晚唯一一条不需要任何人审阅的私人备忘：
“她脚上有四十七道伤口。
她一声都没有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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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轻，很快，没有多余的话。
奥拉夫握着剑柄站在三步之外，像一个老去的护卫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诡异的援手。
英格丽没有躲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她熟悉的东西——没有怜悯，没有算计，没有效忠的狂热，也没有背叛的躲闪。只有一片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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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没有抬头。她的手指正绕过英格丽的脚踝，用布条压住最深的那道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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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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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的眼睛里依然没有答案。只有她自已的倒影——蓬头垢面，赤足裹血，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正在学习如何不哭泣的十六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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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站起身，把斗篷重新系好。风从隘口灌下来，吹动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嘴角那一抹浅淡得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看到了。”她说。
她没有说看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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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说：“你会成为那样的人。”
她不知道此刻这个叫西格丽德的陌生女人，算不算命运派来验收这个承诺的信使。
但她知道，今夜她的脚踝不会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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