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影三重雨下得像天上漏了一样。雨水顺着“时光里”客栈的老瓦檐泼洒下来,
在天井的青石板上砸出千万朵浑浊的水花。檐下的风铃失了清脆,
只剩下湿漉漉的沉闷晃动声。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大厅里只亮着我头顶一盏孤零零的暖黄吊灯,光线勉强推开几步远的黑暗,更远处,
楼梯拐角和通往客房的长廊都浸在浓稠的阴影里。
我——顾临川——在柜台后面核对上个月的账目。数字在眼前跳动,心思却有些飘。
春季的潮湿渗进木头家具,也渗进骨头缝里,让人泛起一丝慵懒的倦意。
客栈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我手里原子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就在这时,门被猛地撞开了。
不是推开,是撞。沉重的木门砸在后面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连同风雨一起灌进来。冷冽的空气瞬间冲散了大厅的暖意。一个男人半搂半抱着一个女人,
踉跄着挤进门内。男人很高大,穿着紧绷的黑色POLO衫,浑身湿透,
布料贴在鼓胀的肌肉上。雨水顺着他剃得很短的板寸往下淌,流过一张通红、带着横肉的脸。
他喘着粗气,眼神慌乱地扫视大厅,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混着急切和一种不易察觉的躲闪。他怀里是个女人。酒红色的吊带长裙,丝绸质地,
此刻湿淋淋地黏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一侧细细的肩带滑落到臂弯,
露出大片苍白的肩头和锁骨。黑色长发像海草般贴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发梢滴着水。
她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歪靠在男人肩上,脸埋在阴影里,
只有小巧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唇膏的嘴唇露在外面。她脚上只有一只银色细高跟鞋,
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凉的花砖地上。脚踝纤细,肤色雪白,
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纹身——深蓝色的蝴蝶,翅膀微微张开,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异。
“住……住店!”男人声音粗嘎,手臂紧紧箍着女人的腰,几乎是将她拖了过来。
雨水在他们脚下汇成一滩。我站起身,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请出示身份证。
”男人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女人失去支撑,软软地朝我这边倒来。
我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划过我的手腕。皮肤接触的瞬间,
一股冰凉顺着我的皮肤窜上来,那不是雨水的凉,而是一种更透骨的、缺乏生气的寒意。
男人终于摸出两张身份证,拍在柜台上。水渍迅速晕开了名字。一张是他的:张强,
四十二岁,住址是本省另一个地级市。另一张是她的:林薇,二十五岁,
地址是邻省的某个县城。我拿起林薇的身份证。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素面朝天,
对着镜头露出略显拘谨的微笑,眉眼清秀温婉。
眼前这个浓妆艳抹、浑身酒气和潮湿香水味的女人,五官确实和照片有八九分相似,
但气质截然不同。照片是干净的阳光,眼前是迷离的夜雨。“要一间房,安静点的!
”张强催促,眼神不住地瞟向楼梯方向,又迅速收回,额角有汗珠滚落,不知是热还是紧张。
“好的,张先生。林小姐她……”我看着似乎不省人事的女人。“喝多了!妈的,
不会喝还硬撑……”张强打断我,语气烦躁,手臂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赶紧的,
房卡!”“需要林小姐本人进行人脸识别验证。”我指着旁边的设备,语气平静。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粗鲁地扳过林薇的脸,对准摄像头。她的头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
长发散开,露出整张脸。妆容很浓,眼线有些花了,在眼周晕开淡淡的黑色,
睫毛膏也结成了小颗粒。但即使在这样的狼狈里,依旧能看出底子极好,
是一种带着破碎感的艳丽。摄像头红灯闪烁,识别通过。我办理入住,
收了押金——他付的现金,厚厚一沓,直接从湿透的钱包里抽出,带着潮气。“308房,
走廊尽头,比较安静。”我把房卡递过去。张强一把抓过,
几乎是半抱半拖地搂着林薇往楼梯走去。林薇那只没穿鞋的脚,脚尖偶尔点地,
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脚印,和男人粗重的大脚印交错在一起,很快又淡去。
就在他们走到楼梯口,张强费力地试图将林薇抱起来时,她一直垂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抬起,似乎想抓住楼梯扶手,但只是徒劳地在空中晃了晃。她的指尖,在昏暗中,
似乎极其短暂地朝我所在的前台方向,勾了一下。快得像是错觉。我站在原地,
听着他们沉重的脚步声混着女人细不可闻的呜咽或许只是男人的喘息?消失在楼梯上方。
空气中残留着雨水、廉价古龙水、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水味。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钻进来,带着雨丝的腥气。我走过去,把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
大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头顶灯泡轻微的嗡鸣。我坐回柜台后,
账本上的数字变得模糊。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上演着刚才的片段:女人滑落的肩带,
脚踝上蓝色的蝴蝶,张强躲闪的眼神,身份证上温婉的笑脸,
还有那冰冷指尖划过空气的、微不可察的一勾。还有,在他们进电梯前,
我调出电梯内监控看到的画面——男人背对着摄像头,女人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刹那,那个叫林薇的女人,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迷茫的、醉眼惺忪的睁开。是清冷的、锐利的,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冷静。
她的眼珠转向电梯内的摄像头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然后,在电梯门完全合拢的前一秒,
重新闭上。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监控录像的画质并不高清,那一刻的光线也暗。
如果我当时不是正好盯着屏幕,如果不是那一眼的感觉太过突兀,我可能会认为是自己眼花,
或者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但我知道不是。那一瞥,像冰锥,短暂地刺破了混沌的醉意。
我拿起笔,在账本边缘无意识地画着什么。等我回过神来,
发现纸上多了一个歪扭的、翅膀张开的蝴蝶轮廓。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
二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雨暂时停了,但空气里能拧出水来。
上午十点,308房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没有要求送早餐的电话,也没有人下楼。十一点,
保洁李阿姨推着清洁车,按例去敲门。敲了很久,里面毫无声息。她用对讲机呼叫我。
“顾小哥,308没反应,是不是已经走了?”我查看系统,显示房间并未退房。
我让她用通用卡打开看看。几分钟后,李阿姨有些慌张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顾、顾小哥,
你上来一下……这房间有点怪。”我上了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308房门敞开着,李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一脸困惑。“你看。
”她侧身让我进去。我走了进去。标准的大床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阴冷的风吹动米色的窗帘。床铺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床单平坦得没有一丝褶皱,
枕头蓬松地摆放在床头,上面连一根头发丝都看不到。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
仿佛昨晚根本没有人在这张床上躺过、坐过,甚至靠过。我走到浴室。盥洗台干燥,
水龙头锃亮,没有水渍。毛巾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浴巾叠放在置物篮里。马桶盖盖着,
旁边的一次性洗漱用品包装完好。地面是干燥的。垃圾桶是空的,套着崭新的垃圾袋。
空气中,只有中央空调送出的、带着酒店特有无香型清洁剂的味道。
昨晚那股混杂的香水、酒精和体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也太干净了……”李阿姨小声嘟囔,“我干了十几年保洁,没见过这样的。
就算是客人自己收拾,也不可能一点痕迹不留。你看这床单,连个压痕都没有,
他们昨晚没睡觉?”我走到窗边,看向楼下的小巷。雨水冲刷过的石板路泛着光,空无一人。
“张先生是凌晨离开的。”我调出前台电脑上的记录和门锁系统数据,“一点十五分,
他独自下楼,从前门离开。”“那女的呢?”这就是问题所在。我回到前台,
调取了从昨晚张强林薇入住,到今天上午十一点的所有监控录像。
正门摄像头:张强确实在凌晨1:15:23独自离开,脚步有些虚浮,边走边揉着太阳穴,
很快消失在门外雨中。此后,直到李阿姨进入房间,
正门再没有女性客人单独或与人结伴离开。
侧门通往后面小巷和垃圾房:整夜只有一只野猫溜达过去。消防通道内部楼梯,
直通后院小门:门是从内反锁的,且有警报装置,一旦打开会触发前台报警。
记录显示整夜无触发。后院小门:锁着,门口监控画面静止,只有被风吹动的树叶。
地下停车场入口客栈只有三个车位:整夜没有车辆进出。电梯监控:从张强离开后,
到今晨,只有两位早出的客人使用过,都是男性商务住客,没有女性。一个人,
尤其是一个昨晚那样状态的女人,不可能凭空消失。除非她根本没有离开房间。
但房间里空无一人。或者,她用了某种方法,避开了所有的摄像头。我反复拖动进度条,
一帧一帧地查看。电梯、楼梯转角、大厅各个角度……没有,
哪里都没有那个酒红色裙子的身影。她的个人物品呢?昨晚她似乎没有带包。
但那样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至少应该有随身的小包,
里面放着口红、粉饼、手机、钥匙……可房间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客栈标配的物品,
没有任何属于住客的私人物品留下。她就像一滴水,蒸发了。三一周后的晚上,雨又来了。
这次是淅淅沥沥的小雨,不狂暴,但缠缠绵绵,没完没了。晚上十一点刚过,风铃响了。
我抬起头。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扶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女人穿着黑色露背小礼裙,裙摆很短,脚下是细高跟。她似乎醉得更厉害,
几乎完全挂在男人身上,头埋在他颈窝,长长的卷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文雅,但此刻也有些狼狈,努力支撑着女人的重量,
眼镜片上都蒙了水汽。“请……请给我一间房。”男人声音温和,带着歉意,
“我朋友喝多了。”我点点头,程序化地微笑:“请出示两位的身份证。
”男人小心地将女人扶靠在柜台边。女人软软地滑下去,他连忙揽住她的腰。
女人的手臂垂落,手指纤细苍白。就在男人转身从内袋掏钱包的瞬间,靠在柜台边的女人,
身体似乎无意识地往下滑了滑,脸微微侧开,埋着的长发也滑向一边。灯光下,
她光裸的小腿,脚踝处,一个深蓝色的蝴蝶纹身,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翅膀的形状,
蓝色的深浅,甚至纹身边缘那一点点仿佛光晕的过渡,都和一周前那个雨夜,
那只踩在冰凉地板上、没穿鞋的脚踝上的纹身,一模一样。我的目光上移,
掠过她曲线优美的脊背,掠过散乱的黑发,最后落在她的侧脸上。浓妆,
但和上次不同风格的浓妆,眼影是烟熏色,口红是浆果紫。五官,
在迷离的醉态和妆容掩盖下,依然能辨认出,是同一张脸。林薇。男人递过来身份证。
他自己的,和一张属于“林薇”的。照片还是那张温婉的笑脸。“一间大床房,谢谢。
”男人说,同样预付了现金。“308房可以吗?比较安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好的,谢谢。”男人接过房卡,费力地搀扶起似乎已经睡着的女人,走向楼梯。这次,
他选择了走楼梯,或许觉得抱着人进电梯更麻烦。女人的高跟鞋一只脚还勉强穿着,
另一只脚的鞋跟似乎断了,被她无意识地抓在手里,鞋尖随着男人的步伐,
轻轻磕碰着木质楼梯。哒。哒。哒。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回响,越来越远。我坐在柜台后,
没有立刻去调监控。我只是看着楼梯拐角那片昏暗的阴影,听着那高跟鞋磕碰的声音消失,
然后,是楼上隐约传来的开门、关门声。然后,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
我低下头,翻开那本厚重的皮质封面登记簿,找到一周前的那一页。2026年3月18日,
张强,林薇,308房。在今天这一页,我写下:2026年3月25日,
赵文彬风衣男人的身份证名字,林薇,308房。笔尖在“林薇”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墨水微微晕开。我合上登记簿。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慢慢地、仔细地擦拭光洁的台面。
从左边擦到右边,再从右边擦到左边。动作机械,思绪却像窗外的雨丝,纷乱而冰冷。
同样的女人,不同的男人,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深夜,同样的醉态。她到底是谁?
四我没有等半个月。仅仅在“赵文彬事件”四天后,3月29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她再次出现了。这次没有下雨,是个晴朗但寒冷的春夜。带她来的是个年轻男人,
穿着时髦的铆钉皮夹克,头发染成亚麻灰色,耳朵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
他搂着女人的姿势更加随意,甚至有些轻佻。女人穿着银色的亮片短裙,
在客栈大厅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她似乎也“醉”了,
但这次的表现略有不同——当年轻男人扶着她踉跄时,
她“不小心”撞向了旁边装饰用的高脚花盆架。男人惊呼一声去拉,
她却自己“及时”伸手撑住了墙壁,避开了坚硬的陶瓷花盆边缘。动作有点笨拙,有点狼狈,
但恰好化解了可能撞上的危险。我递过登记表。男人龙飞凤舞地签下“陈昊”,
然后摸出厚厚一叠现金。林薇的身份证再次被放在柜台上,照片上的女孩静静微笑。
“308?”男人挑眉问,语气熟稔。“308。”我递过房卡。
女人这次似乎醉得没那么“深”,她半睁着迷蒙的眼睛,视线没有焦点地飘过我的脸,
飘过柜台,然后喉间发出一点细小的、类似呜咽又像叹息的声音。
她被男人半抱着走向楼梯时,我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
无意识地、轻轻地、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哒,哒哒,哒。很轻,很快,
几乎被男人的脚步声掩盖。他们上楼了。我调出电梯监控。电梯里,
男人对着光亮的电梯壁整理头发,女人靠在他肩上,脸朝里。在电梯门打开,
男人转身搂着她出去的刹那,监控镜头捕捉到她的侧脸——眼睛闭着,
但嘴唇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不是醉话,
不是呻吟。是一个清晰的、无声的数字。“3”。凌晨一点半,
那个叫陈昊的年轻男人独自下楼,哼着走调的歌,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我没有睡。
我坐在柜台后面,泡了一杯浓茶,看着监视器屏幕上,三楼走廊的实时画面。
308的房门紧闭,门缝下没有灯光渗出。走廊寂静,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我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点四十,一点五十,两点。凌晨两点整。监视器屏幕上,
三楼走廊的画面,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就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良时,
那种瞬间的抖动和模糊。快得几乎无法察觉。如果不是我全神贯注地盯着,
如果不是我心里早已存了疑,我绝对会认为那是自己长时间盯着屏幕产生的眼花。
两点零一分。两点零二分。屏幕上的走廊画面,寂静,空旷,308房门紧闭,毫无异常。
两点零三分。屏幕又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恢复了正常。就在这“恢复正常”的刹那,
我似乎看到,308房门的门把手,极其轻微地,向下动了一丝?又或者只是光影的波动?
我立刻切换到回放模式,将时间倒回凌晨两点整,用最慢的速度,一帧一帧地观看。正常。
完全正常。走廊没有任何人出入,房门没有任何动静。画面流畅,没有中断。
但我清楚地记得那两次闪烁。它们真实地发生过。我关掉回放,重新切回实时监控。
画面依然静止,308房门纹丝不动。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客栈门口,
推开一条缝。寒冷的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
没有月亮,几颗星子疏淡地挂着。对面的屋顶黑黢黢的,轮廓模糊。我抬起头,
看向客栈三楼。308房间的窗户,就在我头顶斜上方。窗户紧闭,里面一片漆黑,
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透出。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的瞬间——窗户玻璃上,
靠近内侧的地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短暂地,动了一下。不是房间里的光,
也不是外面路过的车灯反射。更像是一个……影子。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人形的轮廓。
它出现在玻璃内侧,停留了可能不到半秒钟,然后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汁,倏然消散,
融进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我猛地眯起眼睛,紧紧盯着那扇窗户。黑暗。
凝固的、完整的黑暗。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我过度疲劳的眼睛,在冰冷夜风中产生的幻觉。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寒气穿透单薄的外套,让我打了个冷颤。我关上门,
回到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更加空旷寂静的大厅。坐回柜台后,我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观察记录》。
翻过前面记载着关于309房间、关于沈牧之、关于凝固时间的那些字迹,在新的一页,
我停顿了很久。然后,我拿起笔,在页面顶端,缓缓写下:“308房客:不存在的夜访者。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我移到下一行,
画下了一个简单的、线条勾勒的蝴蝶。翅膀张开,似乎要飞起来,却又被无形的边框困住。
我在蝴蝶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了一个问句:“是标记,还是求救信号?
”窗外的风大了些,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泣。客栈里,
只剩下钟表指针走动的滴答声,和我自己平缓却清晰的呼吸声。夜还很长。
而三楼那扇紧闭的房门后,黑暗正浓。二:漏洞与迷雾四月的小镇,
白天被一种柔和的、带点倦意的暖意笼罩,夜里却还留着冬天不肯褪尽的寒气。
这种温差在“时光里”客栈的石头墙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尤其是在清晨,
走廊的墙壁摸上去总是湿漉漉的,像是客栈在默默出汗。我的《观察记录》里,
“308房客”那一部分已经添了好几页。字迹冷静克制,罗列着时间、细节、疑问。
蝴蝶纹身的草图被反复描摹,旁边标记着日期:3月18日红裙,3月25日黑裙,
3月29日银裙。每一次,都是“林薇”,都是深夜被不同的男人带来,
次日消失得无影无踪,房间洁净如初。这种规律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异常。
异常到不可能再用“巧合”或“我多心了”来解释。
我开始了一种极其耐心、几乎不动声色的系统性观察。我不再仅仅是在事情发生时被动记录,
而是开始主动在日常工作的无数碎片中,寻找可能与308房间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作为一个前台,这既是我的职责边界,也是我最佳的掩护。第一片碎片,来自最寻常的抱怨。
四月三号上午,保洁李阿姨在休息室一边啃馒头,一边第无数次地嘟囔:“308那房,
我是真不想去了。每次都跟没人住过一样,让我觉得自己这活干得特多余。”她压低声音,
对其他两个保洁阿姨说,“你们说怪不怪?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上回我留了个心眼,
特意在浴室地漏边角用手指抹了一下——”她伸出粗糙的食指,“干净!连点水垢灰都没有!
那地漏新的似的。”另一个阿姨笑她:“说不定人家客人有洁癖,自己收拾得特别干净呢?
”“再干净能干净到这份上?”李阿姨摇头,“我干这行快二十年了,什么人没见过?
再讲究的客人,住过一晚,枕头总会有点形吧?毛巾总会有点潮气吧?
垃圾桶里总得有点东西吧?他那房间,就跟样板间没两样。而且……”她顿了顿,
声音压得更低,“我总觉得那房间里,有股味儿。”“什么味儿?没闻到啊。”“不是臭味,
也不是香味。”李阿姨皱起眉,努力形容,“有点像……医院里那种味道?特别淡,
但是闻着让人心里发凉。像消毒水,又不太一样,更……干净?干净的吓人那种感觉。
”我在门外走廊“恰好”经过,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耳朵。医院的味道。极致的洁净。
这些词像小钩子,挂在了我心里某个地方。第二片碎片,藏在无人留意的例行维护里。
四月七号深夜,老板远程通知,要对客栈的网络和监控系统进行一次小型升级维护,
时间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让我配合一下技术员。这本来只是例行公事,
我只需要确保技术员能进入机房一个储藏室改造的小房间,并在旁边看着点。
技术员是个戴厚眼镜的年轻人,一边操作笔记本电脑连接客栈的主交换机,
一边抱怨:“你们这系统也太老了,核心部件还是五年前的型号,兼容性一堆问题……看,
这日志里一堆冗余错误。”我随口问:“都是些什么错误?
”“ mostly是一些时间同步的小bug,还有存储循环的告警……喏,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滚过的一行代码,“这个比较有意思,三楼走廊那个摄像头,
好像每天固定时间会有一个极短的帧率异常,导致画面卡顿或者循环几帧旧画面。
不过时间太短了,一般监控回放根本看不出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固定时间?多短?
”“我看看……日志记录是每天凌晨两点整开始,持续……大概三分钟左右?
然后就自动恢复了。应该是摄像头自己的固件问题,或者线路老化导致的信号间歇性中断。
不是什么大问题,不影响总体监控。”技术员轻描淡写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准备升级固件。“等等,”我按住他的手腕,力道可能稍大了些,他诧异地抬头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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